青溪村總是多霧的，尤其在****的清晨，濃白的霧氣從青溪河面上升起，纏繞著村邊的老槐樹，漫過田間小路，將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林小滿背著竹筐走在河岸邊，赤腳踩過濕滑的青石板。

筐里裝著剛采來的野菜和幾株常見的草藥，這是她每日的工作——采藥、晾曬，然后走十里路到鎮(zhèn)上的藥鋪換幾個銅板。

“再過些日子，就能攢夠錢給娘買那匹藍花布了?！?br>
小滿想著母親日漸陳舊的衣服，嘴角微微上揚。

十七歲的她己然承擔(dān)起家中大半生計，父親早逝，母親體弱，弟弟年幼，生活的重擔(dān)早早壓在了她瘦弱的肩膀上。

霧氣中忽然傳來一陣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受傷的小獸。

小滿停下腳步，側(cè)耳傾聽。

聲音是從河下游傳來的，那兒有片少有人至的蘆葦蕩。

村中老人常說，霧大時莫近水邊，更不要去那蘆葦深處，那里不干凈，有“東西”。

小滿猶豫了一下，她自然聽過那些傳說。

青溪村靠山臨水，關(guān)于山精水怪的傳言從未斷過。

村東李老漢說他年輕時見過河面上立著個白衣女子，轉(zhuǎn)眼就消失了；村西王嬸說她家**常莫名少了幾只，定是被水妖拖去了。

但這些傳說抵不過那嗚咽聲中透出的痛苦。

小滿咬了咬唇，終究向著聲源處尋去。

撥開層層蘆葦，眼前的景象讓她屏住了呼吸。

那不是她想象中的受傷小獸，而是一個人——或者說，看似人形的生物。

他半倚在河畔一塊大石旁，白衣被鮮血染紅**。

最令人驚異的是，他散亂黑發(fā)間竟露出一對毛茸茸的尖耳，身后還有一條蓬松的銀白色尾巴無力地垂在地上。

妖物！

小滿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后退兩步，竹筐從肩上滑落，草藥撒了一地。

那“人”聞聲抬頭，露出一張蒼白卻異常俊美的臉。

他的眼睛很特別，瞳孔是琥珀色的，在霧氣中閃著微弱的光芒。

當(dāng)他看向小滿時，目光中閃過一絲警惕，隨即被痛苦取代。

“別...怕...”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卻意外地溫和，“我...不會傷害你...”小滿僵在原地，心跳如鼓。

她應(yīng)該立刻轉(zhuǎn)身逃跑，回村里喊人。

對妖物，村里從不手軟——三年前有個樵夫在山上被狐妖迷了心竅，村民們請來道士，最終將那狐妖燒死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小滿還記得那沖天的火光和凄厲的慘叫，以及空氣中彌漫的焦糊味。

可是眼前這個...妖物？

他看起來傷得很重，琥珀色的眼睛里沒有傳說中妖物的兇殘，只有痛苦和一絲懇求。

“你...”小滿的聲音有些發(fā)抖，“你是妖？”

他微微點頭，尾巴無力地擺動了一下：“狼族...被獵人所傷...”他喘息著，指了指腰間，那里插著一支斷箭，鮮血仍在不斷滲出。

霧更濃了，幾乎將兩人的身影完全淹沒。

小滿站在原地，內(nèi)心掙扎不己。

救妖，是大忌，若被村民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

可是轉(zhuǎn)身離開，任由他死在這里...她想起父親生前常說：萬物有靈，善惡不在皮相，在心。

終于，小滿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別動，我看看傷口?！?br>
狼妖似乎有些驚訝，但沒有抗拒。

小滿小心地檢查傷勢，箭傷很深，血流不止，必須立刻處理。

“我能幫你取出斷箭，但需要些草藥止血?！?br>
她說著，匆忙撿回散落的竹筐，從中找出幾株止血草，用石塊搗碎。

過程中，狼妖始終安靜地看著她，只有在她觸碰到傷口時才會輕微地顫抖。

“你叫什么名字？”

為分散他的注意力，小滿輕聲問道。

“朔...”他簡短地回答，“你呢？”

“林小滿?！?br>
她說著，手上用力，猛地拔出了斷箭。

朔悶哼一聲，指甲瞬間變得尖長，深深抓入泥土中，但始終沒有掙扎或攻擊小滿。

小滿迅速將草藥敷在傷口上，又從自己的衣襟上撕下布條為他包扎。

“為什么...幫我一介狼妖？”

朔喘息著問，琥珀色的眼睛首視著小滿。

小滿低頭繼續(xù)包扎：“見死不救，非人之道?！?br>
朔輕輕笑了，露出一對尖尖的犬齒：“許多人類...不這么想。”

霧開始散了，陽光透過逐漸稀薄的霧氣灑在河面上。

小滿知道必須趕緊離開，早起的村民很快就會來河邊打水或洗衣。

“你能走嗎？”

小滿問道，“這里離村子太近，不安全?！?br>
朔嘗試站起來，卻因虛弱又跌坐回去。

小滿猶豫片刻，終究上前攙扶起他：“我知道山腳下有個廢棄的木屋，小時候我常去那里避雨。

我?guī)闳ツ莾??！?br>
支撐著一個比自己高大許多的狼妖行走并不輕松，小滿吃力地攙扶著朔，盡量避開村子的方向，繞道向山腳走去。

途中，朔的耳朵突然動了動：“有人來了?！?br>
小滿一驚，果然聽到遠處傳來交談聲，是早起打水的村民。

她急忙拉著朔躲到一棵大樹后，屏息等待那些人走過。

如此近的距離，小滿能感受到朔身上傳來的熱量，能看清他銀白色尾巴上每一根細軟的毛發(fā)。

她心中涌起一陣奇異的感覺——自己竟然在庇護一個妖物，違背了村里所有的告誡。

等村民走遠后，兩人才繼續(xù)前行。

終于到達山腳下的木屋，這里荒廢多年，幾乎被雜草和藤蔓完全掩蓋，室內(nèi)積滿灰塵，但至少能提供暫時的庇護。

小滿扶朔躺在角落的干草堆上，重新檢查了他的傷口，確認沒有再出血，才稍稍安心。

“我得回去了，娘和弟弟該醒了。”

小滿站在門口，猶豫著說，“晚上我會帶些食物和干凈的布來?！?br>
朔撐起身子，鄭重地看著她：“你的恩情，朔銘記于心?！?br>
小滿點點頭，轉(zhuǎn)身離去。

走出木屋，陽光己經(jīng)完全驅(qū)散了晨霧，青溪村在陽光下顯得寧靜祥和。

她卻感到心頭籠罩著一層說不清的迷霧。

回到家中，母親己經(jīng)起床，正坐在院里縫補衣服。

“今天怎么這么晚？”

母親頭也不抬地問。

“霧大，迷了路?！?br>
小滿撒謊道，心里一陣發(fā)虛。

她從未對母親隱瞞過什么，但今天的事，她不知如何說起。

整整一天，小滿都心神不寧。

采藥時，她多采了些有助于傷口愈合的草藥；吃飯時，她偷偷藏起一個饃饃；與村民交談時，她格外注意有關(guān)“妖物”的話題。

“聽說鄰村昨晚有狼妖襲擊牲畜，”村頭的趙大爺飯后閑聊時說，“這些妖物越來越猖狂了，得請道士來做法才行?！?br>
小滿低下頭，默默收拾碗筷。

她腦海中浮現(xiàn)出朔那雙琥珀色的眼睛，那么溫和，不像會傷害生靈的樣子。

入夜后，小滿等到母親和弟弟睡熟，才悄悄帶上食物、清水和草藥，躡手躡腳地出門向山腳木屋走去。

月光如水，灑在林間小路上。

夜風(fēng)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小滿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木屋依舊安靜地立在月光下。

小輕輕推開門，喚道：“朔？

你還好嗎？”

沒有回應(yīng)。

小滿心中一緊，快步走進屋內(nèi)。

借著月光，她看到干草堆上空無一人，只有她早上留下的布條散落在一旁。

他走了嗎？

還是被村民發(fā)現(xiàn)了？

小滿感到一陣莫名的失落和擔(dān)憂。

突然，身后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小滿猛地轉(zhuǎn)身，看到朔站在門口，手里捧著幾個野果。

月光照在他身上，那頭銀白的長發(fā)仿佛在發(fā)光，毛茸茸的耳朵微微抖動，尾巴在身后輕輕搖擺。

“我去找了點吃的。”

他說，聲音比早上有力了許多，“想等你來時可以分享?！?br>
小滿松了口氣，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

那夜，她為朔換了藥，兩人分享了野果和饃饃，甚至聊了許多。

朔告訴她山林西季的變化，她講述村莊里的日常瑣事。

有一瞬間，小滿幾乎忘記了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狼妖，只覺得像是在與一個久別重逢的老友交談。

離去時，朔突然說：“小滿，你知道**之間為何難以共存嗎？”

小滿站在門口，回頭望他。

“因為恐懼?！?br>
朔的琥珀眼眸在黑暗中閃著微光，“雙方都恐懼著未知的彼此?！?br>
回村的路上，這句話在小滿心中久久回蕩。

她抬頭望向夜空中的明月，莫名覺得，自己的生活從遇見那個受傷狼妖的那一刻起，己經(jīng)悄然改變了軌跡。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村莊的另一頭，幾個獵人正聚在一起，商討著明日入山狩獵的事宜。

為首的獵人展示著一支特制的銀箭，箭頭上刻著符文，在月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那狼妖中了我的箭，跑不遠?！?br>
獵人自信地說，“明日我們進山，定能將其擒獲。

狼妖的皮毛和妖丹，可是值大價錢的?！?br>
夜風(fēng)吹過青溪村，帶來一絲山雨欲來的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