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的第一場雪，下得特別大。

才下午三點，天已經(jīng)暗得像傍晚。

沈棠站在向往村國營供銷社的柜臺后面，手里拿著雞毛撣子，有一下沒一下的正撣著貨架上積了半個月的灰。

動作很輕，很慢。

她今天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工裝，領(lǐng)口已磨出毛邊，袖口打著同色的補丁。

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襯得那張素凈的小臉，格外清秀。

雪花從門縫里鉆進(jìn)來，落在水泥地上，化成一灘灘臟兮兮的水漬。

“小沈！”主任老吳從柜臺那頭探出頭，聲音壓得低低的，“三號柜的肥皂補一下貨，快賣完了?！?br>
“來了?！鄙蛱膽?yīng)了聲，放下?lián)圩?，轉(zhuǎn)身去后院倉庫。

—

七年了。

從1969年那個雪夜重生到現(xiàn)在，整整 七年。

那年她二十歲，未婚先孕，在縣衛(wèi)生院的產(chǎn)房里拼死生下孩子。

醒來時，接生的老護(hù)士紅著眼告訴她：“孩子沒了……生下來就沒氣了?！?br>
她不信。

她明明聽見了孩子的哭聲，那么響亮。

可林建國跪在病床前，手里拿著個小小的襁褓，里面裹著個僵硬的嬰兒**。

他說：“沈棠，別看了……孩子真的沒了。但我會娶你，咱們以后還會有孩子的。”

上輩子，她信了。

感恩戴德地嫁了，然后被蒙騙了四十年。

婚后一年，林建國抱回一個孩子，他說，孩子是表哥家的遺孤，一家人全沒了，就剩這根獨苗。

她望著那孩子**的眼睛，心底的那處空洞忽然被酸軟的憐惜填滿。

她信了，掏心掏肺養(yǎng)大那孩子，取名林衛(wèi)東。

哪曾想，那孩子竟是林建國與許婉的親骨肉，在她六十歲生日當(dāng)天，被徹底逐出家門。

更可悲的是，林建國與許婉早已登記結(jié)婚她渾然不知，而她半生省吃儉用攢下的積蓄，也被轉(zhuǎn)移得干干凈凈。

最終，她孤零零的一個人死在一間破敗的出租屋里。

這輩子，她在昏迷前，用盡最后力氣，偷聽到了接生護(hù)士和另一個女人壓低聲音交談的只言片語：

“……男娃，右肩有月牙胎記……”

“……王主任交代了，必須抱走……”

“……林副主任那邊……”

醒來后，她沒哭沒鬧，只是看著林建國那張?zhí)搨蔚哪?，平靜地說：“林建國，我不嫁你。”

林建國愣住了，像是不認(rèn)識她：“沈棠，你說什么胡話？這孩子都沒了，你不嫁我還能嫁誰？”

“我就算嫁豬嫁狗，也不會嫁你。”她撐著坐起來，渾身都在疼，但眼神很冷，“你走吧?！?br>
“你瘋了！”林建國臉色鐵青，“沈棠，你一個沒出嫁就大了肚子的女人，名聲早就爛透了！這十里八鄉(xiāng)除了我，還有哪個男人肯要你？”

“我寧可一輩子不嫁人，你給我滾！”

她說得斬釘截鐵。

林建國摔門走了，臨走前撂下狠話：“沈棠，你別后悔！我看你能撐幾天！”

后來她才知道，那天產(chǎn)房里，除了接生的老護(hù)士，還有一個女人，許婉。

那時她還是衛(wèi)生院的清潔工，對外稱是林建國的遠(yuǎn)房表妹，她的孩子，就在她昏迷時，被許婉抱走了。

而周建國拿來的那個死嬰，不知道是從哪兒弄來的。

這些，都是她花了七年時間，一點一點查出來的。

—

倉庫在后院，是間低矮的土坯房。

門上的鎖銹得厲害，鑰匙***得晃好幾下才能打開。

推開門，一股混雜著霉味、肥皂味和塵土味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沈棠面不改色地走進(jìn)去，熟門熟路地摸到墻上的燈繩，一拉。

十五瓦的燈泡亮了，光線昏黃得像隔了層油紙。

貨架上堆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

成捆的棉布，摞成山的肥皂，一箱箱的牙膏、火柴、衛(wèi)生紙。角落里還堆著幾個麻袋，里面是紅糖和白糖。

沈棠走到肥皂箱前，彎腰搬起一箱。

箱子很沉，她搬得有些吃力。

就在這時，倉庫外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然后是壓低的說話聲：“就這兒？”

“對，倉庫鑰匙就她有。晚上八點，貨從后門進(jìn)，你帶人來搬?！?br>
“多少？”

“老規(guī)矩，三成?！?br>
“太少了，現(xiàn)在查得嚴(yán)……”

“嫌少別干。供銷社的貨，有的是人想要?！?br>
聲音很輕，但沈棠聽清了。

是供銷社副主任趙德海，和一個陌生的男人。

她站在原地，手里還抱著那箱肥皂，連呼吸都放輕了。

外頭的對話還在繼續(xù)：

“行吧，三成就三成。但這次得現(xiàn)金?！?br>
“放心。八點，準(zhǔn)時?！?br>
腳步聲漸漸遠(yuǎn)去。

沈棠又等了一會兒，才抱著肥皂箱走出倉庫。

雪下得更大了，細(xì)密的雪打在臉上，冰得人一激靈。

她走到三號柜臺，把肥皂一塊塊擺上貨架，動作很仔細(xì)，每一塊都擺得整整齊齊。

老吳湊過來，遞給她一個烤紅薯：“趁熱吃，剛在爐子上烤的?！?br>
“謝謝吳主任?！鄙蛱慕舆^，紅薯滾燙，她兩只手倒騰著，呵出一團(tuán)團(tuán)白氣。

“今兒天冷，早點兒關(guān)門。”老吳看了眼外頭的雪，“你晚上……回哪兒？”

沈棠掰開紅薯，黃澄澄的瓤冒著熱氣：“回宿舍?！?br>
“宿舍？”老吳皺了皺眉，“就那間漏風(fēng)的破屋子？要不……去我家湊合一晚？讓你吳嬸給你下碗面條?！?br>
“不用了?！鄙蛱膿u頭，“我習(xí)慣了?！?br>
老吳嘆了口氣，沒再勸。

他知道這姑娘性子倔。

五個月前她來供銷社應(yīng)聘臨時工，穿得破破爛爛，說是外地逃難來的，家里人都沒了。老吳看她可憐，又認(rèn)字會算賬，就留了她。

這五個月，她吃住在供銷社后院那間廢棄的傳達(dá)室里，一個月工資十八塊五，除了買點最便宜的米面，幾乎全攢著。

老吳問過她想干什么，她說想攢錢做點小買賣。

“做買賣？現(xiàn)在這形勢……”老吳當(dāng)時直搖頭。

但姑娘只是笑笑，沒說話。

——

下午四點，雪下成了鵝毛大雪。

供銷社提前關(guān)門。

老吳鎖好大門，把鑰匙串揣進(jìn)兜里，又叮囑沈棠：“晚上鎖好門，聽見什么動靜也別出來?！?br>
“我知道。”沈棠點頭。

老吳撐開一把破油紙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