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硯第一次在陳陽家的客廳里見到蘇晚時，窗外的老槐樹正落著細(xì)碎的白花。

五月的風(fēng)帶著**特有的溫軟，從半開的紗窗鉆進(jìn)來，卷起幾片花瓣落在蘇晚的發(fā)梢。

她正坐在沙發(fā)角落拆禮物，指尖捏著粉色的包裝繩，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么珍寶——那是陳陽給她的十八歲生日禮物，一只巴掌大的陶瓷兔子，耳朵上綴著淡藍(lán)的釉彩。

“你看這兔子，眼睛跟你一樣圓?！?br>
陳陽湊在她身邊，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歡喜，伸手就想揉她的頭發(fā)。

蘇晚偏頭躲開，嘴角卻彎著，把陶瓷兔子抱在懷里，抬頭時剛好撞上林硯的目光，又趕緊低下頭，耳尖悄悄紅了。

林硯捏著手里的玻璃杯，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杯子里的檸檬水晃了晃，濺出幾滴在虎口，他卻沒察覺——滿腦子都是剛才那一眼，蘇晚的睫毛很長，像兩把小扇子，眨眼時輕輕掃過眼下的皮膚，留下極淡的陰影。

那天是陳陽的生日，也是林硯第一次正式見到“陳陽的女朋友”。

在此之前，他只在陳陽的手機里見過蘇晚的照片：運動會上穿著白色運動服沖線的樣子，****站在路燈下背書的樣子，還有一張被陳陽設(shè)成壁紙的合影——蘇晚舉著棉花糖，笑得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陳陽每次翻照片，都要跟林硯念叨半天：“晚晚特別乖，上次我感冒，她給我?guī)Я巳斓慕?，還寫了錯題本給我?！?br>
林硯那時候總笑著點頭，心里卻沒什么波瀾——首到此刻，蘇晚蹲在茶幾旁，把散落的包裝紙疊成小方塊，陽光落在她的發(fā)頂，鍍上一層淺金的光暈，他忽然覺得喉嚨發(fā)緊，像有什么東西堵在那里，不上不下。

“硯子，發(fā)什么呆呢？”

陳陽拍了他一下，把一塊蛋糕遞過來，“嘗嘗我媽做的，晚晚特意讓阿姨加了芒果，你不是愛吃芒果嗎？”

林硯接過蛋糕，塑料叉子**奶油里，卻沒敢送進(jìn)嘴里——他看見蘇晚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點歉意：“林硯哥，我不知道你愛吃芒果，早知道我多讓阿姨加些了?！?br>
“沒事，”林硯趕緊搖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這樣就挺好?！?br>
他低頭咬了一口蛋糕，芒果的甜混著奶油的膩，卻沒嘗出半分味道。

余光里，陳陽正把自己蛋糕上的芒果挖下來，放進(jìn)蘇晚的盤子里：“你不是愛吃這個嗎？

我不愛吃甜的，都給你?！?br>
蘇晚小聲說了句“謝謝”，指尖碰到陳陽的手時，又趕緊縮了回去，耳尖紅得更明顯了。

林硯把剩下的蛋糕放在茶幾上，借口去洗手間，逃似的離開了客廳。

洗手間的鏡子里，他的臉色有點白。

冰涼的自來水撲在臉上，才稍微壓下心里的慌亂。

他盯著鏡子里的自己，忽然覺得可笑——陳陽是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從穿開*褲時就一起爬樹掏鳥窩，初中時一起被老師罰站，高考前一起在出租屋里刷題到凌晨。

陳陽什么事都跟他說，連喜歡蘇晚的心思，都是第一個告訴的他。

“硯子，我好像喜歡上高二的蘇晚了?！?br>
去年冬天的某個****，陳陽裹著羽絨服，縮著脖子跟林硯說，“今天我?guī)退龘炝说粼诘厣系墓P記，她跟我說謝謝的時候，聲音軟乎乎的，像棉花糖。”

那時候林硯還拍著他的肩膀笑：“行啊你，有喜歡的人了就去追，哥幫你出主意。”

可現(xiàn)在，他卻對著兄弟的女朋友動了不該有的心思。

從洗手間出來時，客廳里的氣氛更熱鬧了。

幾個同學(xué)圍在茶幾旁玩桌游，蘇晚坐在最里面，手里拿著卡牌，卻有點跟不上節(jié)奏，每次出牌都要猶豫半天。

陳陽站在她身后，彎腰貼著她的耳朵小聲指導(dǎo)，溫?zé)岬暮粑湓谒念i側(cè)，蘇晚的肩膀輕輕顫了顫，卻沒躲開。

林硯站在門口，看著那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細(xì)細(xì)的疼。

他想起小時候，他和陳陽一起在巷口的小賣部買冰棍，陳陽總會把自己的巧克力味讓給他，說“我愛吃草莓的”；想起高中時他發(fā)燒，陳陽背著他去醫(yī)院，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校服；想起填報志愿時，陳陽本來想報外地的大學(xué)，卻因為他說“想留在本地照顧我媽”，改了志愿，留在了本市的師范學(xué)院。

陳陽待他如手足，他卻在心里偷偷喜歡陳陽的女朋友。

“林硯哥，你快來一起玩啊。”

蘇晚抬頭看到他，揮了揮手，臉上帶著干凈的笑意。

林硯走過去，在離她最遠(yuǎn)的沙發(fā)邊坐下。

陳陽把一張卡牌遞給他：“來，跟我們一組，晚晚這邊太弱了，得給她點壓力?！?br>
蘇晚撅了撅嘴，小聲反駁：“我才不弱，只是還沒熟悉規(guī)則?！?br>
游戲開始后，林硯一首心不在焉。

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落在蘇晚身上：她認(rèn)真看卡牌時微微皺眉的樣子，贏了一局后眼睛亮晶晶的樣子，不小心出錯牌時吐舌頭的樣子……每一個小表情，都像一顆小石子，投進(jìn)他的心湖里，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中途蘇晚去廚房倒水，林硯借口去拿東西，也跟了過去。

廚房的窗戶對著后院，老槐樹的枝葉伸進(jìn)窗內(nèi)，落下斑駁的陰影。

蘇晚正站在水槽邊接水，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林硯哥，你也渴了嗎？

我?guī)湍愕挂槐??！?br>
“不用，”林硯趕緊擺手，“我就是過來看看?！?br>
蘇晚哦了一聲，低下頭繼續(xù)接水。

廚房很安靜，只有水流的聲音，還有窗外風(fēng)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林硯看著她的側(cè)影，頭發(fā)扎成低馬尾，發(fā)尾有點翹，脖子很細(xì)，皮膚白得像瓷。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客廳里，陳陽揉她頭發(fā)時，她害羞的樣子，心里又酸又澀。

“林硯哥，”蘇晚忽然開口，聲音很輕，“你是不是不太喜歡我??？”

林硯愣了一下，心臟猛地跳起來：“沒有，怎么會？”

“可是你今天都不怎么跟我說話，”蘇晚轉(zhuǎn)過身，手里拿著水杯，眼神里帶著點困惑，“陳陽說你是他最好的朋友，我還以為我們能好好相處呢?！?br>
“我……”林硯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他不是不喜歡她，而是太喜歡了，喜歡到不敢跟她說話，怕自己的眼神會泄露秘密。

“可能是我太緊張了，”林硯勉強笑了笑，“第一次見你，有點不知道說什么?！?br>
蘇晚哦了一聲，露出了然的表情，嘴角又彎了起來：“沒關(guān)系，以后我們可以經(jīng)常見面啊，陳陽說以后要經(jīng)常一起學(xué)習(xí)，他的數(shù)學(xué)不好，還要麻煩你多幫忙呢。”

“好，”林硯點頭，聲音有點沙啞，“有什么不懂的，隨時問我。”

從廚房出來時，林硯的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剛才的話是假的——他不是第一次見她緊張，而是害怕再見面，害怕自己會越陷越深。

生日會結(jié)束后，同學(xué)們陸續(xù)離開。

林硯幫著陳陽收拾客廳，蘇晚也留下來幫忙，把散落的紙巾扔進(jìn)垃圾桶，把用過的杯子拿到廚房清洗。

陳陽去送同學(xué)，客廳里只剩下林硯和蘇晚。

林硯蹲在地上撿花瓣，蘇晚站在他旁邊，手里拿著抹布擦茶幾。

“林硯哥，”蘇晚忽然說，“你和陳陽認(rèn)識很久了嗎？”

“嗯，從小一起長大的。”

林硯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

“真好啊，”蘇晚的聲音里帶著點羨慕，“我沒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小時候我總搬家，到了高中才穩(wěn)定下來?！?br>
林硯抬起頭，看到蘇晚的眼神有點落寞，心里忽然軟了一下：“沒關(guān)系，以后你有陳陽，還有我們。”

蘇晚笑了笑，眼睛彎成月牙：“嗯，我覺得很幸運，能遇到陳陽，還有你們?！?br>
林硯看著她的笑臉，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填滿了，又空落落的。

他知道，蘇晚說的“幸運”，是因為遇到了陳陽，而他，只是“你們”中的一個，一個無關(guān)緊要的朋友。

陳陽送完同學(xué)回來，看到他們倆在收拾，笑著說：“別收拾了，讓我媽來弄就行。

晚晚，我送你回家吧?！?br>
蘇晚點點頭，拿起放在沙發(fā)上的書包。

林硯站起身，看著他們倆并肩走出門，陳陽幫蘇晚拉開車門，蘇晚彎腰坐進(jìn)去時，還回頭跟他揮了揮手：“林硯哥，再見?！?br>
“再見?！?br>
林硯揮了揮手，看著汽車消失在巷口，才收回目光。

客廳里只剩下他一個人，老槐花落了一地，空氣里還殘留著蘇晚身上淡淡的洗發(fā)水香味。

林硯蹲下來，撿起一片花瓣，放在手心。

花瓣很軟，像蘇晚的笑容，卻一捏就碎。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廚房，蘇晚問他是不是不喜歡她。

他多想說“不是”，多想說“我喜歡你”，可他不能。

陳陽是他的兄弟，蘇晚是陳陽的女朋友。

這兩條線，像兩道無法逾越的鴻溝，把他的喜歡困在原地，連說出口的資格都沒有。

那天晚上，林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蘇晚的笑臉，陳陽的信任，還有心里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像一團亂麻，纏得他喘不過氣。

他拿起手機，翻到陳陽發(fā)來的消息：“硯子，今天謝謝你啊，晚晚說你人很好，以后我們常一起玩。”

林硯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才緩緩回復(fù)：“好?！?br>
發(fā)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忽然覺得，以后的日子，大概會像今晚的月光一樣，溫柔，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涼。

他的喜歡，只能藏在心底，像落在槐樹葉上的露珠，天亮后就會消失，連一點痕跡都留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