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七年的夏夜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京城西郊的貧民區(qū)里，低矮的土坯房連成一片，蚊蠅在污水溝上嗡嗡盤旋。

突然一道閃電劈開夜幕，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砸下來，很快就成了瓢潑之勢。

最角落那間搖搖欲墜的茅屋里，傳出女人撕心裂肺的慘叫，接生婆滿手是血，急得滿頭大汗。

“使勁啊，桂娘！

看見頭了！”

門外，漢子張老五蹲在門檻上，雙手抱頭，雨水從茅草屋頂?shù)钠贫刺氏聛?，澆了他一身?br>
他己經(jīng)三天沒找到活計，米缸早見了底，這會兒又逢妻子生產(chǎn)，連請郎中的錢都拿不出。

“哇——”一聲微弱啼哭劃破雨聲。

接生婆長舒一口氣，旋即又倒抽一口涼氣。

她顫巍巍地用破布裹好嬰孩，面色古怪地朝外喊：“張老五，是個閨女……”張老五猛地起身沖進屋，先看了眼虛脫的妻子，這才湊過去看孩子。

只一眼，他臉色就變了。

那女嬰瘦小得像只剝皮貓，渾身通紅皺巴倒也尋常，可那張臉上，從額頭到左頰，竟覆蓋著一大塊暗紅色的胎記，形狀似火焰又似飛鳥，幾乎遮住半張臉。

“這、這是什么妖孽……”張老五駭?shù)煤笸税氩健?br>
接生婆忙道：“莫胡說！

就是胎記，長大了或許就淡了?！?br>
桂娘虛弱地伸出手：“給我看看……”當她看到孩子的臉時，眼淚唰地下來了：“我苦命的兒啊……”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頂茅草上，仿佛要將這搖搖欲墜的小屋徹底壓垮。

張老五蹲回墻角，抱著腦袋一言不發(fā)。

多一口人，就多一張嘴，何況還是個將來難嫁出去的丑丫頭。

“就叫丑娘吧。”

他悶聲道。

桂娘摟緊懷中的嬰兒，泣不成聲。

丑娘就在這貧寒與嫌棄中一天天長大。

她三歲會撿柴，五歲會挖野菜，七歲己經(jīng)能幫著母親縫補洗衣。

那塊胎記隨著年歲增長非但沒有變淡，反而顏色愈深，面積也擴大了，從額角一首蔓延到左下頜，像半張面具烙在臉上。

孩子們見了她就扔石頭，罵她“丑八怪”、“鬼面娃”。

大人們雖不當面說什么，眼神里的厭惡和躲避卻明明白白。

就連親生父母，也極少給她好臉色。

張老五喝了酒，常指著她罵“賠錢貨”，桂娘雖心疼女兒，卻也時常對著她的臉嘆氣。

丑娘八歲那年，永和帝駕崩，****，改元天啟。

朝局動蕩，賦稅加重，貧民的日子越發(fā)艱難。

冬天來得特別早，十月就下了第一場雪。

家里己經(jīng)斷炊兩天，張老五裹著破棉襖在炕上唉聲嘆氣，桂娘摟著一雙兒女瑟瑟發(fā)抖。

丑**弟弟寶兒才五歲，凍得小臉發(fā)青，不?？人?。

“**，想想辦法吧，寶兒快撐不住了……”桂娘哭著說。

張老五猛地坐起來，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丑娘身上，眼神復雜。

丑娘正把最后一點柴火塞進炕洞，試圖讓弟弟暖和些。

“丑娘，過來?！?br>
張老五啞聲道。

丑娘默默走過去。

這些年，她早己學會從父親的眼神里讀出喜怒，此刻那雙渾濁的眼睛里，有種讓她害怕的東西。

“城里百花樓在買丫頭，管吃管住，還有錢拿。”

張老五避開她的目光，“爹娘養(yǎng)不起你了，你去那兒，好歹有條活路，還能掙點錢給寶兒看病?！?br>
桂娘突然撲過來抱住女兒：“不行！

那是火坑！

我不能把丑娘往**里推啊！”

“那你說怎么辦？

等著全家凍死**嗎？”

張老五吼道，“就她這模樣，還能做什么？

給人當丫鬟都沒人要！

去了百花樓，最多也就是做個粗使丫頭！”

丑娘靜靜地看著父母爭吵，小手在袖子里攥得緊緊的。

她聽說過百花樓，那是京城最有名的**，經(jīng)過那氣派的大門時，她曾偷偷往里瞧過，看見過里面衣著華麗的姑娘，也見過被老*打罵的下人。

最后，桂**哭聲低下去，變成了絕望的嗚咽。

第二天一早，張老五拿著百花樓預付的二兩銀子，領著丑娘出了門。

丑娘換上了最完整的一件補丁衣服，臉上蒙了塊破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那雙眼，冷靜得不像個八歲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