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氣息，混著劣質線香燃燒的嗆人煙味，沉甸甸地壓在云水鎮(zhèn)東頭那間最大的宅院里。

白慘慘的靈幡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無數(shù)只蒼白的手在絕望地招搖，紙錢灰燼打著旋兒，撲簌簌落在庭院青石板上，又被腳步碾進泥里。

秦凡縮在送葬人群最不起眼的角落，一身半舊不新的粗布**，努力把自己揉進墻角的陰影里。

他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可那嗡嗡作響的議論聲還是硬生生鉆進了耳朵。

“嘖嘖，陳老前輩，那可是金丹期的大修士?。?br>
跺跺腳，咱云水鎮(zhèn)都得抖三抖的人物！

誰能想到…唉！”

“誰說不是呢？

閉死關，閉死關，真就閉到死路里頭去了？

這仙路，比咱們想的還兇險萬倍！”

“兇險？

嘿嘿，那是對咱們這些沒根腳的。

瞧瞧，飛云宗、青霞谷，連城主府的大人物都派管事來了！

金丹修士坐化，這席面，油水足著呢！”

“油水足？

那也得有命吃！

聽說陳老前輩是沖擊金丹中期失敗，心魔反噬，走火入魔爆體而亡！

嘖嘖，那場面。

打掃的雜役吐了好幾個！”

“噓！

噤聲！

找死啊你！”

議論聲陡然壓低，帶上了幾分恐懼。

秦凡的嘴角卻幾不可察地**了一下，不是害怕，倒像是一種古怪的麻木，甚至有點想笑。

爆體而亡？

金丹修士？

聽著挺嚇人。

可秦凡心里門兒清。

嚇人？

能嚇死他秦某人算他輸！

算算日子，他莫名其妙一頭栽進這個鬼地方，少說也有七八十年了。

他還記得那天，眼前一黑，再睜眼，嗆人的煤灰味首沖肺管子，耳邊是監(jiān)工鞭子的破空聲和礦奴的慘叫。

他甚至沒搞清楚自己是誰、在哪，就被一個滿臉橫肉、唾沫星子能砸死人的黑心礦主，像拎小雞崽一樣丟進了暗無天日的礦洞。

七八十年?。?br>
當初和他一起被塞進礦洞、連名字都來不及交換的苦哈哈，骨頭怕是都爛成泥了。

而他呢？

礦塌了，他被萬噸巨石**了七天七夜，扒拉出來時，除了餓得眼冒金星，屁事沒有，拍拍身上的灰，連塊油皮都沒破。

礦場鬧瘟疫，**堆得像柴火垛，連監(jiān)工都跑光了，他咳得肺管子都要吐出來，蜷在死人堆里燒了兩天兩夜，醒來時，瘟疫沒了，他也好了，就是餓得前胸貼后背。

為了一塊發(fā)霉長綠毛、硬得能崩掉牙的窩頭，跟人搶破了頭，被打得滿頭是血，像破麻袋一樣扔進了亂葬崗。

野狗嗅了嗅他，嫌棄地嗚咽著繞開。

第二天太陽升起，他**餓癟的肚子，又“活蹦亂跳”地爬出來找食兒。

死不了。

真的死不了。

像塊滾刀肉，又像塊**里的石頭，又臭又硬，還甩不脫。

長生不死，聽起來是無數(shù)帝王將相、仙魔巨擘夢寐以求的無上機緣。

可砸在秦凡頭上，只有無窮無盡的憋屈和絕望。

七八十年了，他體內(nèi)的靈力像被焊死在了煉氣一層，紋絲不動！

無論他如何嘗試那些爛大街的引氣口訣，無論他怎樣模仿別人打坐吐納，甚至偷偷摸摸去摸修士遺落的玉簡（結果差點被當賊打死），身體就像個頑固不化的石頭，靈力死活鉆不進去。

任憑他流血流汗，甚至拿命去搏，那該死的修為刻度，連一絲漣漪都欠奉。

煉氣一層，在凡人堆里算有點力氣，能多扛幾袋米，可在修仙界，連個屁都算不上，是最底層最卑微的螻蟻，是修士眼中連踩一腳都嫌硌鞋底的塵埃。

長生？

不過是把這份螻蟻的煎熬無限拉長，變成一場看不到盡頭的苦役，一個永恒的、冰冷的笑話。

他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蟲子，眼睜睜看著時間流逝，萬物生滅，自己卻被定格在煉氣一層這令人窒息的起點，動彈不得。

秦凡抬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靈堂深處。

巨大的黑漆棺材靜靜停放著，棺蓋尚未合攏，里面躺著那位曾經(jīng)叱咤風云、如今卻冰冷僵硬的陳老前輩。

棺材西周，用靈石粉末精心勾畫出繁復的符文，微光流轉，勉強壓制著空氣中彌漫的那一絲狂暴、混亂的殘余氣息——那是修士隕落時逸散的駁雜靈力，也是心魔反噬留下的最后痕跡。

“時辰到！

送老仙師！”

司儀拖著長腔的凄厲呼喊猛地刺破壓抑的空氣。

人群一陣騷動，悲戚的哭聲瞬間拔高，如同被無形的手同時擰開了開關。

哭天搶地的，捶胸頓足的，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真真假假，混雜一片。

秦凡渾身一個激靈，幾乎是條件反射般，一個箭步就竄了出去！

他那煉氣一層的身板兒，此刻爆發(fā)出驚人的靈活，像條滑溜的泥鰍，硬生生從幾個膀大腰圓的鎮(zhèn)民中間擠過，搶到了最靠近棺材的位置。

噗通！

他雙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磚上，聲響之大，引得旁邊幾個正在干嚎的婆娘都嚇了一跳，哭聲都頓了一瞬。

“老前輩?。?br>
您怎么就走了哇！”

秦凡的哭嚎炸裂開來，嘶啞凄厲，如同被扼住了喉嚨，“您是咱云水鎮(zhèn)的天?。?br>
您這一走，天塌了！

地陷了！

叫我們這些螻蟻怎么活??！”

他一邊嚎，一邊雙手瘋狂地拍打著地面，身體劇烈地前俯后仰，額頭甚至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咚咚”的悶響。

眼淚、鼻涕毫無形象地糊了滿臉，肩膀劇烈地**著，那悲慟欲絕的模樣，活脫脫就是死了親爹。

靈堂里外，眾人目光唰地投向嚎啕的陌生青年：驚疑、同情、嘲弄。

飛云宗管事弟子擰眉，嫌惡地移開視線一個哭天搶地、不成體統(tǒng)的凡夫，管他作甚。

沒人看見，在秦凡那涕淚橫流、瘋狂甩動的頭顱遮擋下，他的眼睛是干的，甚至有點發(fā)亮。

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驟然浮現(xiàn)、只有他自己能看見的虛幻面板死死吸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