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

沉凝如墨，淤積似千年血沼的暗，死死裹纏著淵底的身影。

每一次喘息，都扯動肺腑深處撕裂的銳痛，濃烈的鐵腥氣翻涌在喉間。

沉重的眼簾竭力撐開，視野里唯有扭曲晃動的、滲著血色的混沌。

冰冷濕膩的巖壁緊貼面頰，蝕骨的寒意貪婪地***最后一絲體溫。

蜷縮手指？

念頭剛起，刺骨的劇痛立時從右臂炸開——黏稠濕濡的觸感無聲訴說著那道深可見骨的森寒劍創(chuàng)。

左腿則全然失去回應(yīng)，脛骨斷裂的殘酷現(xiàn)實(shí)在墜落的轟鳴中早己注定。

此地……是幽冥的胃囊嗎？

記憶的冰錐裹挾透骨寒意，狠狠鑿入識海。

暴雨！

冰冷的、傾盆的驟雨！

豆大的雨珠如鞭笞般抽打面頰。

濕透的藥簍緊貼脊背，心卻滾燙——險峻絕壁上，那株傳說中能**吊元的“七葉夜光草”終于入手！

母親久病沉疴的氣息，仿佛就在耳邊，這抹銀輝是她枯槁生命最后的微光！

他甚至能描摹出藥汁入喉后，母親面頰重現(xiàn)的那一絲微弱的血色。

手腳并用地，他撲向林家村的方向。

他叫蘇善。

父母予此名，唯愿他一生良善。

然而，刺破雨幕的……不是昏黃溫暖的村口燈火，不是守望的炊煙。

是……焚天的烈焰！

是吞噬茅舍的赤色狂舞！

是撕裂雨簾的、非人般的凄厲哀嚎！

身體如遭重錘，猛地釘在原地，蜷縮于一株雷火燎過的焦黑古樹之后。

心腔在肋骨下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滂沱雨簾與搖曳火影的間隙，一幅令血液凍結(jié)的煉獄圖景鋪展開來：仙！

師！

月白道袍如索命幽魂，在小小的林家村游弋。

冰冷致命的靈芒自劍鋒吞吐，每一次揮斬，都潑灑開溫?zé)岬男杉t，潑在泥濘的地面、焦黑的土墻，轉(zhuǎn)瞬被雨水暈染成刺目的淡紅。

王伯熟稔的笑臉猶在眼前，遞來烤紅薯的溫?zé)岱路鹞瓷ⅲ丝棠穷w頭顱卻如摔裂的瓜瓤，滾在泥漿里。

鄰家小翠脆生生的“蘇善哥哥”還在耳畔，梳著羊角辮的小小身影，竟被一道劍氣輕易劈作兩截。

自家茅屋在烈焰中扭曲、**、坍塌……火光躍動間，母親掙扎著爬出火海的模糊剪影，成了絕望的烙印……“不——！”

嘶吼卡在撕裂的喉頭，被死死咬住的唇齒生生咽下。

齒尖深陷，血腥彌漫。

拳頭攥得死緊，指甲深摳掌心，身軀如風(fēng)中殘燭般劇顫。

良善？

這名字在血火中是如此可笑！

世代供奉青云神像，歲歲獻(xiàn)上珍稀山貨的林家村，為何換來仙師對螻蟻的趕盡殺絕？！

冰冷的宣判穿透雨幕與慘嚎：“趙師兄，地脈靈髓己盡，痕跡以‘邪修焚村’掩去，可撤?！?br>
為首那俊朗面容下眸光似寒潭的青年，正是青云翹楚——趙凜冬！

他略一頷首，鷹隼般的目光掃視煉獄，確認(rèn)最后的活口。

蘇善的呼吸驟停，將自己拼命塞進(jìn)古樹焦黑的陰影，乞求黑暗的吞噬。

螻蟻的祈愿，何曾上達(dá)天聽？

一名年輕弟子的目光掃過，精準(zhǔn)攫住了陰影后那雙因極致恐懼與怨毒而圓睜的眸子！

“師兄！

有漏網(wǎng)之魚！”

趙凜冬的視線如冰錐，瞬間釘死！

他并未立刻出手，而是神識微動，如同無形的蛛網(wǎng)瞬間掃過那片區(qū)域。

“螻蟻，也配窺探仙蹤？”

趙凜冬聲音淡漠，不含一絲波瀾。

神識捕捉到了附近茅屋廢墟中一塊燒得焦黑的殘破木牌——那是蘇善家院門上的戶名牌，上面的“蘇”字尚依稀可辨，其下殘缺的“善”字筆畫被神識強(qiáng)行補(bǔ)全！

絕望的寒潮滅頂。

逃！

必須逃！

殘存的氣力爆發(fā)，他轉(zhuǎn)身欲撲入身后莽林。

“哼，余孽？”

趙凜冬唇角**的弧度毫無溫度。

屈指一彈！

嗤——！

靛青劍氣撕裂雨幕，尖嘯刺耳！

首射蘇善右腿！

噗！

劍氣貫入大腿，劇痛鉆心！

蘇善一個踉蹌向前撲倒，手中緊握的藥簍脫手飛出。

他掙扎著想爬起，卻因腿傷劇痛而無力。

趙凜冬眼中閃過一絲不耐，正欲補(bǔ)上一劍徹底了結(jié)。

轟隆——！

一道撕裂蒼穹的慘白閃電，精準(zhǔn)無比地劈在蘇善身后不足三尺之地！

狂暴的雷火瞬間炸開！

灼熱的氣浪混合著崩飛的碎石泥土，如同巨錘般狠狠撞在蘇善背上！

“呃啊——！”

蘇善只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身體被這股沛然巨力狠狠掀飛！

他如同斷線的風(fēng)箏，翻滾著、不受控制地撞向身后陡峭山崖的邊緣！

那里，正是被村民稱為“葬魂澗”的絕地入口！

天旋地轉(zhuǎn)！

視野急速翻轉(zhuǎn)！

他看到了趙凜冬微微蹙起的眉頭，看到了其他弟子驚愕后退的身影，看到了那枚被趙凜冬信手拋出、繚繞濃濁黑氣形如喪釘?shù)男捌?，劃過一道弧線，“奪”地一聲釘入他剛才倒臥的泥地！

身體在嶙峋的崖壁上猛烈撞擊、翻滾！

骨頭碎裂的聲響不絕于耳！

劇痛如同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在急速下墜的混沌中，他下意識地伸手亂抓！

嗤啦！

一塊尖銳的巖石邊緣，深深劃入他緊抓巖縫的左手掌心！

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了一絲！

就在這生死一線間，他的指尖，竟死死摳住了半塊隨著他一同被炸飛、邊緣銳利的焦黑木牌碎片——正是他家那塊刻著“蘇善”的門牌殘片！

那殘缺的“善”字，在偶爾撕裂黑暗的雷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善？

良善？

父母予此名，盼他溫良恭儉。

可良善換來了什么？

是滿村血火！

是慈母焚身！

是此刻粉身碎骨！

這名字，是枷鎖！

是詛咒！

是這吃人世間最惡毒的嘲弄！

“啊——?。?！”

一聲混雜著無盡痛苦、絕望與滔天恨意的嘶吼，從蘇善被血沫堵塞的喉嚨里爆發(fā)出來！

他看著掌心被木牌碎片割裂流出的、溫?zé)岬?、屬于自己的鮮血，再看向那在雷光中獰笑的“善”字，一股前所未有的、毀滅一切的戾氣，如同火山般在胸腔炸開！

“善己死??！”

他用盡最后殘存的氣力，對著狂風(fēng)與深淵咆哮，仿佛向這無情天地宣告！

五指猛然發(fā)力！

咔嚓！

那半塊刻著“善”字的焦黑木牌，在他染血的手掌中，被他自己的恨意與力量，硬生生捏得粉碎！

木屑混合著鮮血，從他指縫間簌簌落下，墜向無盡的深淵！

“從今往后！

唯有——蘇！

絕！”

決絕的宣告如同泣血的詛咒，乘著下墜的凄風(fēng)，烙印在靈魂深處！

“邪修同黨蘇絕！

畏罪跳澗自絕！

其行可誅！”

趙凜冬冰冷的聲音乘著風(fēng)雷，清晰地送入他急速下墜的耳中，為“蘇絕”這個新生的名諱，打上了血色的烙印。

風(fēng)聲凄厲！

身體在更猛烈的撞擊中徹底失去知覺……最后殘存的意識里，是不斷放大的、漆黑如墨的淵底，那株從散落藥簍中飄飛而出、在雷光中兀自散發(fā)微弱銀輝的七葉夜光草，以及掌心那深入骨髓的、被木牌碎片割裂的、屬于“蘇絕”的第一道血痕……記憶的毒刃反復(fù)凌遲神魂。

他癱在淵底冰寒的泥淖中，粗重喘息混雜著血腥與潮濕**的穢氣。

冰冷的絕望，更甚淵底寒氣，一絲絲蠶食殘存的意志。

掌心那道深深的傷口，在污濁的泥水中隱隱作痛，提醒著他那個血色的宣告。

邪修同伙…蘇絕…格殺勿論……” 宣判聲猶在耳畔。

恨！

野火燎原！

焚盡恐懼與絕望！

這恨意，因“蘇絕”之名，更添三分酷烈！

他何錯？

唯愿采藥救母！

卻目擊仙門屠村！

只因窺見真相，便被污名加身！

趙凜冬！

他予我“蘇絕”之污名，我便以此污名，化刺穿偽善的利刃！

以絕滅之心，行絕滅之事！

“呃……” 胸腔銳痛再襲，打斷翻騰的恨火。

唯一能動的左手艱難摸索腰間。

藥簍無蹤。

指尖觸到熟悉的冰冷硬物——那柄磨得锃亮的短柄藥鐮。

鐮刃的寒光，映著掌心那道宣告新生的血痕。

還有……懷中！

心腔劇震！

強(qiáng)忍痛楚，左手痙攣探入衣襟。

冰涼柔韌的葉脈觸感傳來。

七葉夜光草！

深淵的濃黑中，靈草逸散著微弱的、月華般的柔光，映亮染滿血污泥垢的手掌，也照亮了掌心那道深刻的傷口。

七片葉瓣舒展，葉脈流淌清冽銀輝，純凈的生命氣息與掌心血痕的戾氣，形成驚心動魄的對比。

阿娘……拼死采回的靈藥，阿娘再也用不上了。

就連“蘇善”，也死在了葬魂澗上。

活下來的，只有背負(fù)污名與血仇的蘇絕！

滅頂悲慟與新生戾氣在胸中沖撞。

血淚無聲滑落。

承載最后希冀的靈草，與宣告決絕的血痕，共同刺痛著涅槃的心。

“活下去…必須活下去…” 微弱卻執(zhí)拗如鐵的聲音在心底炸響。

不為仙途，不為富貴。

只為以“蘇絕”之名。

行絕滅之復(fù)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