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八次相親（1983）老掛鐘的銅擺敲碎第五聲時，周志剛正蹲在院外磨鐮刀。

鐵銹混著露水滲進指甲縫，像極了他此刻混沌的心境。

遠處廣播傳來《在*****上》的前奏，這已經(jīng)是他第八次相親了。

"志剛！

" 母親王秀英的嗓門穿透糊著《****》的窗欞，"把西屋那缸新麥麩子搬出來！

"周志剛直起腰，24 歲的脊梁骨發(fā)出輕微的脆響。

他望著自家歪斜的籬笆墻，去年冬天被雪壓斷的柳條還沒補上，縫隙里鉆出幾簇野稗草，在料峭春風里瑟瑟發(fā)抖。

檐角冰棱正滴答著融水，在青石板上砸出深淺不一的圓斑，像極了他前年在磚廠摔斷肋骨時留下的淤青。

相親對象是鄰村張媒婆介紹的。

姑娘叫李秀芳，據(jù)說在縣紡織廠當臨時工。

周志剛特意換上二姐周秀芹用舊校服改的藍布衫，領口還殘留著粉筆灰的味道。

他摸了摸揣在兜里的搪瓷缸，這是母親昨天從供銷社賒來的，紅雙喜商標在陽光下刺得人眼睛發(fā)疼，邊緣還帶著未打磨的毛邊，像根細小的刺。

"這是我們家志剛。

" 王秀英堆著笑，把搪瓷缸往李秀芳手里塞，"喝點紅糖水暖暖。

"李秀芳沒接，目光掃過周家斑駁的土墻。

墻根處堆著半袋麥麩子，三只蘆花母雞正在啄食，爪子刨起的塵土落在糊著《大眾電影》封面的窗紙上。

周志剛注意到她手腕上戴著上海牌手表，表盤在陰影里泛著冷光，表帶扣眼明顯被改過，露出兩道細細的劃痕。

"聽說你在磚廠拉坯？

" 李秀芳開口了，聲音像凍僵的粉條，"一天能拉多少塊？

""二百塊。

" 周志剛低頭盯著自己的解放鞋，鞋尖破了個洞，大腳趾頭正努力往外探頭，"計件算錢，干得多掙得多。

""那一個月能掙多少？

" 李秀芳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表鏈。

"二十八塊。

" 周志剛攥緊了搪瓷缸，指節(jié)泛白，"趕上農(nóng)忙時節(jié)，還能多掙五塊。

"李秀芳突然笑了，眼角的皺紋里藏著輕蔑："我在紡織廠計件，手腳麻利的能拿四十五塊。

" 她的目光掃過周家空蕩蕩的堂屋，墻上年畫《五谷豐登》的邊角已經(jīng)泛黃卷曲，"再說了，你家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