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城的秋天總來得猝不及防。

前一晚還穿著短袖在攝影棚趕工，清晨推開宿舍門，風里就卷著細碎的涼意，把道旁的梧桐葉染成深淺不一的金褐色。

蘇念把相機包往肩上緊了緊，快步穿過覆滿落葉的林蔭道，靴底碾過葉片時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念姐，談宇誠的座談會真有那么重要？

院長親自點名要照片哎?！?br>
身后傳來部員小林氣喘吁吁的聲音，手里抱著的反光板隨著腳步晃悠。

蘇念回頭瞥了眼那片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反光板，嘴角彎了彎：“重要的不是座談會，是談宇誠?！?br>
她掏出手機點開團委群里的消息，屏幕上“計算機學院最年輕課業(yè)導師兩篇論文入選頂刊”的字眼格外醒目，“據(jù)說這人是個傳奇，大二就跟著院士做項目，去年拒了offer留校了?！?br>
小林咋舌：“這么牛？

那豈不是很高冷？”

“高冷才好?！?br>
蘇念調出相機參數(shù)界面，指尖在屏幕上飛快滑動，“拍學術大佬就得有疏離感，太親和了出不了片?！?br>
兩人走到計算機學院的學術報告廳門口時，里面己經(jīng)坐滿了人。

蘇念熟門熟路地從側門溜進去，貓著腰繞到后排角落。

這里是她早就踩好的機位，既能拍到主講席的全景，又不會干擾場內秩序。

她迅速支起三腳架，裝上長焦鏡頭，眼睛湊近取景器的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下來。

報告廳里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舊書本和咖啡的味道。

談宇誠就坐在主位左側的椅子上，穿著件熨帖的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

他面前攤著本筆記本，卻沒怎么動過筆，只是微微偏著頭聽對面的白發(fā)專家講話，陽光透過百葉窗落在他側臉，把下頜線勾勒得像用圓規(guī)畫過似的規(guī)整。

“咔嚓?！?br>
蘇念下意識按下快門，取景器里定格的畫面讓她心頭微顫。

不是因為構圖有多精妙，而是他垂眸時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陰影，像藏著片無人能及的深海。

專家的**進入尾聲，開始解答臺下的**。

前排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站起來，聲音帶著點怯意：“談學長，您論文里提到的那個優(yōu)化算法，能不能再講下基礎原理？

我有點沒看懂……”話音未落，蘇念就見談宇誠抬了眼。

他的目光掃過那個男生，算不上冷淡，卻也絕無溫度，像在看一道需要拆解的公式。

“這個問題在論文第三部分有詳細推導?！?br>
他開口時聲音比想象中低沉，帶著點金屬質感，“課堂時間有限，建議課后查閱原文。”

男生的臉唰地紅了，訥訥地坐下。

周圍響起幾聲竊竊私語，談宇誠卻像沒聽見似的，重新將視線投向專家，指尖無意識地在筆記本邊緣輕點，節(jié)奏均勻得像計時器。

蘇念對著他的側影連按了幾下快門，鏡頭里的人始終保持著一種精準的克制，連呼吸起伏都像是經(jīng)過計算。

她忽然覺得有點意思——這人就像臺精密運行的儀器，把所有多余的情緒都調成了靜音模式。

“下面請談宇誠同學補充幾句?！?br>
專家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沉默。

談宇誠站起身時，椅子腿與地面摩擦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到臺前，沒有看稿子，也沒有多余的手勢，只是站得筆首，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關于剛才提到的行業(yè)前景，我補充三點……”他的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咬得清晰，邏輯鏈條像編好的程序般嚴絲合縫。

講到關鍵處，臺下有人舉手想打斷，被他輕飄飄一眼掃過去，那只手就僵在半空。

蘇念在取景器里看著他眉峰微蹙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張臉天生就該出現(xiàn)在學術期刊的封面上——冷靜，理性，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自由**環(huán)節(jié)快結束時，不知是誰的手機突然響了，刺耳的鈴聲在安靜的報告廳里格外突兀。

談宇誠的話頭頓住，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聲音來源處。

那是個女生，慌忙摁掉手機時帶倒了桌上的水杯，水灑了一地。

場面瞬間有些尷尬。

女生漲紅了臉，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蘇念正準備拍下這略顯狼狽的一幕，卻見談宇誠忽然朝那邊走了兩步，彎腰撿起女生掉落的筆，遞過去時說了句什么。

距離太遠聽不清內容，但蘇念在長焦鏡頭里捕捉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表情——他嘴角似乎向上彎了半度，快得像錯覺。

就在這時，談宇誠像是察覺到了什么，忽然轉頭看向蘇念所在的角落。

西目相對的瞬間，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眼神算不上銳利，卻帶著種洞悉力，仿佛能穿透鏡頭看到取景器后的人。

她下意識按下快門，“咔嚓”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報告廳里格外清晰。

談宇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后若無其事地轉了回去，繼續(xù)剛才的話題。

蘇念卻覺得耳根有點發(fā)燙，她低頭看向相機屏幕，照片里的談宇誠正側著臉，陽光恰好落在他眼底，像是盛著細碎的光。

座談會結束后，蘇念收拾器材時，小林湊過來說：“念姐，你覺不覺得談學長好像沒那么高冷？

剛才他幫那個女生撿筆的時候，感覺還挺溫柔的?！?br>
蘇念刪掉幾張拍虛的照片，頭也不抬地說：“那是你的錯覺。”

手指卻在那張帶著笑意的側影照片上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了保存。

走出報告廳時，秋風卷著落葉撲面而來，蘇念裹緊了外套。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轉身離開的瞬間，二樓走廊的窗戶邊，談宇誠正看著她的背影，手里捏著剛從唐宇那里搶來的手機，屏幕上是蘇念上個月在櫻花大道拍的獲獎作品。

“這攝影師技術不錯啊?！?br>
唐宇湊過來，“剛才她一首拍你，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談宇誠收回目光，把手機扔還給他，語氣平淡：“專心看你的論文。”

轉身走進樓梯間時，腳步卻比來時快了半拍。

暮色漸濃，蘇念背著相機包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路燈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拿出相機，翻看著剛才拍的照片，指尖在那張側影照上輕輕摩挲。

“也許，”她輕聲自語，“可以給這張照片起個名字?！?br>
風穿過樹梢，帶來遠處籃球場的喧鬧聲，蘇念的嘴角揚起一個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弧度。

這個秋天，似乎比她想象中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