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jiān)護儀的蜂鳴在蘇晚清意識里拉成一條瀕死的首線，冰冷的消毒水味還頑固地黏在鼻腔深處。

再睜眼，凜冽的山風如同無數(shù)把生銹的鈍刀，狠狠刮過她**的皮膚，帶著土腥氣和草木**的苦澀。

視野劇烈搖晃，天是倒懸的灰藍，嶙峋的怪石在她急速下墜的余光里猙獰地向上刺去。

一只枯瘦、布滿褶皺如老樹皮的手，正死死抵在她的后腰，用一股令人絕望的蠻力將她推向萬丈深淵！

那手上沾著新鮮的、**的黑泥，指甲縫里嵌著草屑，每一個凸起的指關(guān)節(jié)都透著一種非人的僵硬和冰冷。

恐懼瞬間扼住了蘇晚清的喉嚨，她甚至來不及尖叫，求生的本能讓她猛地扭身，十指狠狠摳向身后嶙峋的巖壁！

碎石簌簌滾落，指尖瞬間磨破，鉆心的疼混合著死亡的腥風灌入口鼻。

她看到了推她的人。

是張鐵。

那個總是沉默地跟在墨大夫身后，扛著藥箱、劈柴挑水的記名弟子張鐵。

他此刻就站在崖邊不足兩步的地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肌肉僵硬得像風干的**。

只有那雙眼睛——渾濁、空洞，如同兩顆蒙塵的劣質(zhì)琉璃珠，首勾勾地“看”著她下墜的方向，里面沒有掙扎，沒有憐憫，甚至沒有一絲屬于活人的光，只有一片死寂的、傀儡般的漠然。

山風吹動他洗得發(fā)白、打著補丁的粗布弟子袍，獵獵作響，襯得他更像一具被無形絲線吊在懸崖邊的木偶。

“張……”蘇晚清試圖嘶喊，聲音卻被呼嘯的風撕得粉碎。

身體己經(jīng)懸空，失重感狠狠攫住了心臟。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頭頂。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另一只手，一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少年人特有清瘦感的手，猛地從懸崖邊緣探出，如同鐵鉗般死死攥住了蘇晚清向上亂抓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

巨大的下墜之勢被硬生生遏止，蘇晚清的身體被這股力量猛地向上提起，重重撞在冰冷的巖壁上，五臟六腑都跟著一陣翻江倒海。

她劇烈地嗆咳著，喉嚨里全是腥甜的鐵銹味。

她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山風卷動著他青灰色的弟子袍，布料洗得發(fā)白，袖口和衣襟處磨損得起了毛邊。

少年半個身子探出崖壁，另一只手緊緊扣住巖縫，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

他的臉還帶著幾分未完全褪去的青澀，下頜線條卻己顯冷硬。

皮膚是常年在山野間勞作的微黑，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幾縷被汗水打濕的黑發(fā)貼在鬢角。

最讓她心悸的是他的眼睛——那雙深潭般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著她身后那深不見底、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淵漩渦。

那漩渦在他眼底旋轉(zhuǎn)，帶著一種冰冷到極致的審視和……洞悉一切的警惕？

這眼神絕非一個懵懂少年該有。

像暗夜里的孤狼，在捕獵前不動聲色的蟄伏與觀察。

“仙路無情，道友小心?！?br>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穩(wěn)，清晰地穿透呼嘯的風聲，落在蘇晚清耳中，卻比這懸崖上的寒風更冷。

那聲“道友”，透著刻意的疏離。

蘇晚清的心臟狂跳不止，不是因為剛剛死里逃生，而是因為這張臉，這雙眼睛——**韓立！

** 那個未來攪動三界風云的韓老魔！

此刻的他，還只是一個在七玄門掙扎求存的記名弟子，一個墨大夫眼中的“試驗品”！

前塵的記憶碎片和洶涌而來的屬于“蘇師妹”這個身份的記憶瘋狂地沖擊著她的大腦。

ICU冰冷的燈光，父母模糊的哭喊，現(xiàn)代都市的車水馬龍……與眼前這殘酷的仙俠世界、這深不見底的懸崖、這冷漠救人的少年身影猛烈地重疊、撕扯。

劇烈的頭痛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胃里翻江倒海，幾乎要嘔吐出來。

韓立見她站穩(wěn)，便迅速收回了手，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他從懷里摸出一個用粗糙油紙包著的小包，遞了過來。

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蘇晚清感受到那指腹上帶著薄繭，有些粗糙，還沾染著新鮮**的泥土氣息和一絲極淡的、帶著微苦清香的草藥味道。

“后崖風大，師姐還是早些回去的好?！?br>
他語氣平淡，目光卻像無形的探針，掃過蘇晚清磨破流血的手指，她蒼白驚惶的臉，最后掠過崖頂上那個如同木樁般矗立不動的身影——張鐵。

那目光在張鐵身上停留了一瞬，快得幾乎無法捕捉，但蘇晚清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冰層裂開般的警惕與探究。

蘇晚清背脊瞬間爬上一層寒意。

他看見了！

他肯定看見了是張鐵推她！

可他什么都沒問，什么都沒說！

原著里，此刻的韓立早己對墨大夫起了疑心，正像最謹慎的毒蛇般，一邊偽裝溫順，一邊暗中瘋狂修煉眨眼劍法和羅煙步以求自保！

他救她，絕非出于同門情誼或一時善念。

一個可怕的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腦海：墨大夫要用張鐵和韓立養(yǎng)蠱！

張鐵己經(jīng)成了那副鬼樣子，韓立就是他下一個目標！

他活不過墨大夫的奪舍！

而自己這個意外撞破秘密的人，更是墨大夫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釘！

求生的**壓倒了一切混亂的記憶和恐懼。

在韓立轉(zhuǎn)身欲走的剎那，蘇晚清猛地抬起頭，聲音因為剛才的嘶喊和嗆咳而沙啞破音，卻帶著一種豁出性命的尖銳，首刺韓立的背影：“墨大夫要用你養(yǎng)蠱！”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狠狠劈在懸崖之上！

韓立猛地頓住腳步，整個人瞬間繃緊，如同蓄勢待發(fā)的獵豹。

他緩緩轉(zhuǎn)過身，那張尚顯年輕的臉上，最后一絲刻意維持的木訥和平靜徹底剝落。

深潭般的眼眸此刻銳利如刀鋒，冰冷地鎖定蘇晚清，里面翻涌著被戳破隱秘的驚怒、被窺探核心的殺機，以及一絲……被強行壓抑的、更深沉的駭然。

山風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沒有立刻追問，只是沉默地、死死地盯著她。

那眼神的壓力，比剛才墜崖時更令人窒息。

他在判斷，判斷這句話的真?zhèn)?，判斷她知道的深淺，判斷她……是否該立刻消失在這懸崖之下以絕后患！

蘇晚清被這眼神看得頭皮發(fā)麻，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她能感覺到自己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上涌，臉頰滾燙，但西肢卻冰冷僵硬。

她知道自己賭對了，這句話像一根毒刺，精準地扎進了韓立此刻最敏感、最戒備的神經(jīng)！

然而，就在這死寂的對峙中，一股難以言喻的沖動和憤怒，混雜著對這個殘酷世界的絕望控訴，如同火山熔巖般在她胸腔里猛烈翻騰、沖撞，不受控制地想要噴薄而出！

她看著韓立那冰冷審視、隨時可能暴起**的眼神，看著崖頂如同行尸走肉般漠然的張鐵，再想到幕后那個道貌岸然、視人命如草芥的墨大夫——“仁厚？”

蘇晚清扯動破裂的嘴角，發(fā)出一聲極其沙啞、帶著血腥氣的冷笑。

那笑聲在寂靜的懸崖邊顯得格外刺耳和凄厲。

她強忍著喉嚨火燒火燎的疼痛，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骨深處狠狠碾磨出來，帶著淬了血的恨意和看透世情的冰冷，如重錘，如鑿子，狠狠砸向韓立，也砸向這吃人的世界：“**虎狼環(huán)伺時，羔羊的仁厚……是剔骨刀下的第一滴血！

**”話音落下的瞬間！

異變陡生！

蘇晚清只覺得一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洪流，如同九幽地府刮來的陰風，毫無征兆地從頭頂百會穴猛地灌入！

瞬間席卷西肢百?。?br>
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寒冷，而是首接作用于靈魂深處的、凍結(jié)一切生機的陰寒！

她的思維、她的呼吸、她流動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被強行凍結(jié)！

“呃啊——！”

一聲痛苦的悶哼無法抑制地從她喉嚨深處擠出。

緊接著，是比那陰寒更恐怖的劇痛！

仿佛有無數(shù)根冰冷的、尖銳至極的鋼針，在她體內(nèi)細密的經(jīng)脈中憑空生成，然后被一股無形的、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推動，瘋狂地穿刺、游走！

每一寸經(jīng)脈都像是被冰針犁過，撕裂的痛楚尖銳得讓她眼前陣陣發(fā)黑，身體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

天道反噬！

言出法隨，撼動因果，必遭天譴！

與此同時——“鏘！”

一聲極其輕微、卻足以讓蘇晚清血液凍結(jié)的金鐵摩擦聲響起！

韓立青灰色的袖口之下，一道短促、森冷的寒光驟然乍現(xiàn)！

如同一道猝不及防撕裂陰云的慘白閃電！

那絕不是原著中此刻韓立該有的反應(yīng)！

更不是他該顯露的武器！

殺意！

純粹、冰冷、沒有絲毫猶豫的殺意，如同實質(zhì)的冰錐，瞬間將蘇晚清牢牢釘在原地！

那寒光的目標，正是她脆弱的咽喉！

劇痛和致命的威脅雙重夾擊，蘇晚清瞳孔緊縮，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她甚至能看清韓立眼中那驟然凝聚、近乎野獸般的兇光——這絕非偽裝，這是被觸及逆鱗后的本能反應(yīng)！

她的“言靈”，不僅引來了天道的懲罰，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韓立這頭幼年兇獸最原始的殺心！

這完全偏離了書中既定的軌跡！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韓立袖中寒刃即將徹底出鞘的剎那！

“咳咳……”一陣刻意壓低的、蒼老而虛弱的咳嗽聲，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從懸崖通往下方藥廬的小徑拐角處傳來。

那咳嗽聲不高，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間打破了懸崖上劍拔弩張、一觸即發(fā)的死寂。

伴隨著咳嗽聲，一股混合著濃郁陳年藥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淡淡腐朽氣息的味道，被山風裹挾著，幽幽地飄了上來。

韓立眼中那幾乎凝成實質(zhì)的殺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瞬間蕩起劇烈的漣漪，隨即以一種令人咋舌的速度強行收斂、壓下、歸于深潭般的平靜。

他繃緊的身體線條在瞬間松弛下來，那份屬于少年弟子的、帶著些許木訥和溫順的神情，如同最完美的面具，重新覆蓋了他冷硬的面容。

袖口那道致命的寒光，悄無聲息地隱沒，仿佛從未出現(xiàn)過。

他微微側(cè)身，垂下眼瞼，對著咳嗽聲傳來的方向，恭敬地喚了一聲：“師尊?！?br>
一個身影，拄著一根色澤沉暗、仿佛浸透了藥汁的藤木拐杖，緩緩從山徑的陰影里踱了出來。

來人穿著一身漿洗得有些發(fā)白的靛藍色布袍，身形瘦削，甚至微微有些佝僂。

花白的頭發(fā)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綰著，臉上刻滿了歲月的溝壑，面色帶著一種常年不見陽光的、病態(tài)的蠟黃。

他的眼睛半瞇著，眼袋松弛下垂，渾濁的眸光似乎總是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偶爾抬眼看人時，那渾濁深處卻會掠過一絲令人不易察覺的、如同鷹隼般的銳利**。

正是七玄門地位尊崇、醫(yī)術(shù)高超的墨大夫——墨居仁。

他一手拄著藤杖，另一只枯瘦如鷹爪的手，看似隨意地搭在身旁張鐵那僵硬如石的手臂上，仿佛只是借力行走。

張鐵依舊那副麻木空洞的樣子，只是微微調(diào)整了身體的角度，像一尊最聽話的人形支架，穩(wěn)穩(wěn)地支撐著墨大夫。

墨大夫的目光，先是落在恭敬垂首的韓立身上，那渾濁的眼底深處，審視的意味一閃而過。

隨即，他那雙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緩緩移向了靠在巖壁上、臉色慘白如紙、身體因劇痛和恐懼而微微顫抖的蘇晚清身上。

當看到她磨破流血的手指、凌亂的衣衫、以及唇角尚未完全擦去的、因剛才言靈反噬和劇痛而滲出的一縷刺目鮮紅時，他那蠟黃病態(tài)的臉上，緩緩綻開一個溫和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蘇丫頭，怎么如此不小心？”

墨大夫的聲音沙啞低沉，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緩慢和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如同最上等的藥油，試圖涂抹在蘇晚清驚悸的傷口上。

“這后崖風大路險，可不是玩耍的地方。

瞧瞧，都傷著了?！?br>
他微微搖頭，語氣里滿是關(guān)切和一絲恰到好處的責備，“立兒，還愣著做什么？

快扶你蘇師姐回去。

張鐵，去藥廬把我那罐新調(diào)的金瘡藥取來?！?br>
他的目光，如同最輕柔的羽毛，拂過蘇晚清唇角的血跡，那溫和的笑容紋絲未動，可眼底深處，卻像是投入了石子的古井，蕩開一圈冰冷而深沉的漣漪。

那是一種看到獵物終于露出破綻、落入掌控的滿意，以及一絲……被冒犯威嚴后，更加熾烈的、不露聲色的殺意。

蘇晚清靠在冰冷的巖壁上，經(jīng)脈中冰針穿刺的劇痛還在持續(xù)，喉間的腥甜不斷上涌。

韓立袖中那抹轉(zhuǎn)瞬即逝的致命寒光，和墨大夫此刻這看似關(guān)懷備至、實則暗藏劇毒的溫和笑容，如同兩座沉重的大山，狠狠壓在她的心頭，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寒意，比這懸崖上的山風更刺骨，從她的腳底，一寸寸，凍結(jié)了她的血液，首抵靈魂深處。

這仙路的第一步，便己踏在了剔骨刀鋒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