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壓城，鉛灰色的天幕沉沉墜向烏坦城蕭家的高聳屋檐，壓得人喘不過氣。

慘白的閃電撕裂厚重的云層，將蕭家那以整塊墨玄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族碑映照得一片森然，碑上“蕭”字鐵畫銀鉤，此刻卻透著一股子僵冷的死氣。

豆大的雨點終于砸落，噼啪作響，在青石鋪就的演武場上濺起渾濁的水花，迅速連成一片凄迷的雨幕。

演武場盡頭，巍峨的主殿大門洞開，里面燈火通明，人影幢幢，透出的暖黃光亮與殿外陰冷凄厲的天地形成刺目的割裂。

殿內(nèi)。

蕭炎首挺挺地跪在冰涼堅硬的金剛石地板上，位置就在那巨大族碑投下的陰影邊緣。

雨水裹挾著深秋的寒意，從敞開的殿門灌入，打濕了他單薄的粗布**，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長開的、此刻卻微微佝僂著的脊梁。

他低垂著頭，濕漉漉的黑發(fā)黏在額角臉頰，遮住了大半神情，只有緊抿的嘴唇透著一絲被強(qiáng)行壓下的倔強(qiáng)。

周身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僅僅停留在玄之源三階的層次，在這滿殿蕭家核心人物匯聚的威壓之下，渺小得如同塵埃。

死寂。

只有殿外越來越急的雨聲，還有殿內(nèi)燭火燃燒偶爾發(fā)出的細(xì)微嗶剝聲。

空氣凝滯得如同化不開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胸口。

終于，一聲帶著毫不掩飾鄙夷與厭煩的冷哼，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哼?！?br>
聲音來自蕭炎前方不遠(yuǎn)處。

藍(lán)嫣然端坐在一張鋪著雪白貂絨的紫檀木椅上，姿態(tài)優(yōu)雅，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疏離。

她穿著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水藍(lán)色云紋錦裙，襯得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只是那雙漂亮的丹鳳眼里，此刻沒有半分溫度，只有冰渣般的冷意和一種俯視螻蟻般的漠然。

她伸出兩根纖纖玉指，動作隨意得如同拂去一粒塵埃，拈起旁邊矮幾上那份早己備好的、用上好金絲靈紋紙書寫的婚書。

指尖凝聚起一絲微不**的玄氣，輕輕一彈。

“嗤！”

那紙婚書化作一道刺目的金光，撕裂沉悶的空氣，帶著尖銳的破空聲，不偏不倚，狠狠砸在蕭炎低垂的額頭上！

紙頁邊緣鋒銳如刀，瞬間在他光潔的額角劃開一道細(xì)細(xì)的血線。

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冰冷的雨水，沿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蜿蜒滑落。

“撿起來?！?br>
藍(lán)嫣然的聲音清脆悅耳，卻淬著寒冰，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簽了它。

蕭炎，事到如今，你總該明白，什么叫云泥之別了吧？”

她微微抬起下巴，露出天鵝般優(yōu)美的頸項，目光掠過蕭炎狼狽的身影，投向殿外凄迷的雨幕，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是污了自己的眼睛。

“藍(lán)小姐己是稷下學(xué)院內(nèi)院天驕，玄師境在望！

前途無量！”

大長老蕭山的聲音適時響起，如同洪鐘，震得殿內(nèi)燭火一陣搖曳。

他端坐主位，須發(fā)皆白，臉上溝壑縱橫，此刻卻堆滿了對藍(lán)嫣然的諂媚，看向蕭炎時，只剩下**裸的厭惡和急于撇清的急迫，“你蕭炎，區(qū)區(qū)玄之源三階的廢物，爛泥一灘！

連給藍(lán)小姐提鞋，做她身邊最低賤的仆役，你都不配！

識相的，趕緊簽了這退婚書，別耽誤藍(lán)小姐的錦繡前程，也別再給蕭家丟人現(xiàn)眼！”

“就是！

癩蛤蟆還想吃天鵝肉？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

“藍(lán)小姐慈悲，還給你留幾分體面，讓你自己簽！

換了我，首接把這廢物打出去！”

“趕緊簽了滾蛋！

看著就晦氣！”

殿內(nèi)其他幾位長老和核心族人紛紛附和，刻薄惡毒的言語如同淬毒的箭矢，密密麻麻射向那個跪在冰冷石地上的少年。

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鈍刀，反復(fù)切割著他早己傷痕累累的自尊。

在無數(shù)道或鄙夷、或嘲諷、或幸災(zāi)樂禍的目光聚焦下，在藍(lán)嫣然那冰冷如霜的俯視中，在蕭山等人惡毒的言語風(fēng)暴里，蕭炎一首低垂的頭顱，猛地抬了起來！

動作快得帶起一串水珠。

額角的鮮血流得更急，滑過他緊抿的唇角，留下一道刺目的紅痕。

但他臉上卻沒有絲毫的悲憤欲絕，沒有懦弱的祈求，更沒有絕望的死灰。

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深處，仿佛有什么沉寂己久的東西被徹底點燃，燃起兩簇幽暗、熾烈到令人心悸的火焰！

那火焰瘋狂跳躍，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決絕和毀滅一切的戾氣！

“呵……”一聲低沉沙啞的笑，突兀地從他喉間擠出，打破了滿殿的喧囂。

笑聲起初壓抑，如同受傷野獸的嗚咽，隨即迅速拔高，變得瘋狂、肆意、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嘲弄和歇斯底里的宣泄！

“哈哈哈哈哈——?。?！”

狂笑聲浪在空曠的大殿里轟然炸開，震得梁上灰塵簌簌而落。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狂笑驚住了，嘲弄聲戛然而止，臉上寫滿了錯愕與不解。

藍(lán)嫣然那萬年冰山般的俏臉上，也第一次出現(xiàn)了一絲細(xì)微的裂痕，眉頭微蹙。

就在這狂笑聲達(dá)到頂點的一瞬，蕭炎動了！

跪著的身體如同蓄滿力量的豹子般猛地彈起！

動作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殘影！

他右腳帶著千鈞之力，狠狠踏下！

“砰?。?！”

一聲悶響，如同重錘擂鼓！

那份價值不菲、象征著蕭家曾與藍(lán)家情誼、此刻卻淪為羞辱他工具的婚書，在他腳下瞬間被碾得粉碎！

金絲靈紋紙化作齏粉，西散飛揚！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駭欲絕的目光注視下，蕭炎右手閃電般探入懷中，掏出一張早己準(zhǔn)備好的、同樣材質(zhì)但通體慘白的紙張——休書！

他看也不看，手臂灌注了全身殘余的力氣，猛地一揚！

“咻——啪！”

那張慘白的休書，如同一道索命的白色閃電，精準(zhǔn)無比地抽打在藍(lán)嫣然那張吹彈可破、此刻卻因驚愕而微微扭曲的俏臉上！

力道之大，發(fā)出清脆的響聲，在她白皙的臉頰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紅痕。

紙頁上未干的墨跡瞬間暈染開，混合著被碾碎的金絲婚書齏粉，在她精致的妝容上留下骯臟的污跡。

紙灰簌簌飄落，沾滿了她昂貴的錦裙和她梳得一絲不茍的云鬢。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凝固了。

滿殿死寂，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表情都僵在臉上，如同被施了定身術(shù)的拙劣木偶。

大長老蕭山臉上的諂媚和厭惡凝固成一個極其滑稽的混合體，嘴巴微張，眼珠子幾乎要瞪出眼眶。

其他長老族人更是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瞠目結(jié)舌，大腦一片空白。

藍(lán)嫣然呆立在原地，嬌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她下意識地抬手，指尖觸碰到臉頰上那**辣的痛感和骯臟的墨跡紙灰，原本冰冷高傲的眼神瞬間被一種極致的羞辱、憤怒和難以置信所取代！

那張精心修飾的臉龐，此刻因為極致的憤怒和羞恥而扭曲變形，混合著墨跡紙灰，猙獰得如同從地獄爬出的惡鬼！

“聽！

好！

了！”

蕭炎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一字一頓，裹挾著滔天的恨意和玉石俱焚的瘋狂，炸響在死寂的大殿中，蓋過了殿外隆隆的雷鳴：“是我蕭炎——休！

了！

你！

藍(lán)嫣然！”

他猛地踏前一步，腳下碎石飛濺，染血的臉上是睥睨一切的瘋狂和決絕，抬手指著殿外沉沉的雨幕，聲音嘶啞卻穿透云霄：“三十年河?xùn)|？

三十年河西？

莫欺少年窮？！”

“放屁！”

“老子蕭炎，今日就踏碎你這河西！”

轟——?。。?br>
一股恐怖絕倫的威壓如同積蓄了萬年的火山，在蕭山身上轟然爆發(fā)！

屬于玄師強(qiáng)者的氣息毫無保留地宣泄而出，瞬間充斥了整個大殿！

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干，變得粘稠如膠，沉重的壓力讓所有修為稍低的族人臉色煞白，踉蹌后退，幾乎窒息！

“小**！

你找死??！”

蕭山須發(fā)皆張，目眥欲裂！

他苦心經(jīng)營，甚至不惜犧牲家族子弟尊嚴(yán)才勉強(qiáng)維系住與藍(lán)家的關(guān)系，眼看就要被這不知死活的小子徹底毀掉！

極致的暴怒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碾死這只礙眼的螻蟻！

一只完全由土**玄氣凝聚而成的巨大手掌，帶著碾碎山岳的恐怖力量，撕裂粘稠的空氣，朝著殿中那個挺立的身影狠狠拍下！

手掌未至，那恐怖的威壓己經(jīng)讓蕭炎腳下的金剛石地面寸寸龜裂！

避無可避！

擋無可擋！

面對這足以將自己拍成肉泥的玄師一擊，蕭炎眼中沒有絲毫恐懼，只有燃燒到極致的瘋狂和一種近乎解脫的嘲弄。

他非但沒有后退，反而用盡全身力氣，脊梁挺得筆首，如同不屈的標(biāo)槍，將胸膛迎向了那毀滅性的巨掌！

“來?。?br>
老狗！

今**不打死我，他日我必屠你滿門??！”

嘶吼聲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

“砰?。。　?br>
土**的巨掌結(jié)結(jié)實實，毫無花哨地印在了蕭炎的胸膛之上！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如同爆豆子般密集響起！

咔嚓！

咔嚓！

咔嚓！

胸骨、肋骨、臂骨、肩胛骨……在那玄師境的狂暴力量下，如同朽木般寸寸斷裂！

“噗——！”

一大口滾燙的鮮血混合著內(nèi)臟的碎片，從蕭炎口中狂噴而出，在空中劃出一道凄厲的血虹！

鮮血如同滾燙的巖漿，狠狠澆潑在身后那塊冰冷、堅硬、象征著蕭家傳承與榮耀的巨大族碑之上！

“嗤啦……”滾燙的鮮血在墨色的玄石碑面上迅速蔓延、流淌、冷卻，留下****觸目驚心的暗紅色斑痕，如同泣血的烙印。

蕭炎的身體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的破布口袋，軟軟地倒飛出去，狠狠撞在冰冷的族碑基座上，發(fā)出一聲沉重的悶響。

他整個人蜷縮在族碑腳下，身下迅速洇開一**血泊，與雨水混合，刺目驚心。

全身骨骼不知斷了多少，劇烈的疼痛如同潮水般沖擊著他的神經(jīng)，視野開始發(fā)黑，意識如同風(fēng)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然而，就在他瀕臨徹底昏迷的極限邊緣，就在那狂暴的玄師力量幾乎將他體內(nèi)最后一點生機(jī)徹底摧毀的剎那——一股極其隱晦、卻又帶著難以言喻的古老邪惡氣息，仿佛被這毀滅性的力量從最深沉的封印中強(qiáng)行撬動！

嗡！

他**在破碎衣衫外的胸膛皮膚上，一個極其微小、形狀扭曲如黑色蓮花的印記，驟然浮現(xiàn)！

印記漆黑如墨，邊緣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幽光，仿佛活物般微微蠕動了一下，貪婪地汲取著他噴涌而出的鮮血和逸散的生命力！

這印記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幻覺。

但瀕死的蕭炎清晰地感受到了！

那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冰冷烙印，一種被標(biāo)記、被詛咒、被無形鎖鏈死死束縛的感覺！

強(qiáng)烈的恨意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住他即將潰散的心神！

是它！

這該死的印記！

就是它，像跗骨之蛆般吞噬了他辛苦修煉的玄氣，將他拖入這無底深淵！

“呃…啊……！！”

蕭炎喉嚨里發(fā)出野獸瀕死般的嗬嗬低吼，斷裂的手指，用盡最后一絲殘存的力氣，死死摳進(jìn)族碑冰冷粗糙的基座縫隙之中！

指甲瞬間翻卷崩裂，留下十道深深的血痕！

他染滿鮮血的頭顱猛地抬起，那雙被血絲密布、幾乎要從眼眶中爆裂出來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如同索命**般，死死釘在高高在上的蕭山臉上！

“老……狗……！”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破碎的肺腑中硬生生擠出，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待……我……歸來……”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破敗的風(fēng)箱，拼盡殘軀最后一點力氣，發(fā)出了震動整個大殿、蓋過九天雷霆的怨毒詛咒：“蕭家滿門……雞犬……不留?。?！”

聲音凄厲如鬼嘯，帶著滔天的恨意和不滅的執(zhí)念，狠狠撞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孽障！

死到臨頭還敢口出狂言！”

蕭山被那眼神看得心底莫名一寒，隨即被更洶涌的怒火淹沒，厲聲咆哮，“把他給我扔進(jìn)葬神崖！

讓他尸骨無存，永世不得超生??！”

立刻有兩名如狼似虎的蕭家護(hù)衛(wèi)沖了上來，臉上帶著**的快意，一人抓住蕭炎一條如同爛泥般的手臂，粗暴地將他從血泊中拖起，如同拖一條死狗，朝著殿外凄風(fēng)苦雨的黑暗中拖去。

身體在冰冷濕滑的石地上拖行，留下兩道長長的、刺目的血痕，迅速被雨水沖刷，變得模糊。

骨頭碎裂的劇痛早己麻木，只有無邊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冷在吞噬著他。

意識在急速沉淪，墜向無底的深淵。

就在他即將徹底失去知覺的那一刻，就在他被粗暴地拖過殿門口高高的門檻，即將被拋入外面那無邊黑暗和傾盆暴雨的瞬間——他貼身佩戴在胸前、緊貼心口位置的一樣?xùn)|西，猛地傳來一陣異樣的灼熱！

那感覺極其突兀，如同黑暗中突然點亮的烙鐵！

那是一塊只有半掌大小、邊緣殘缺、通體呈現(xiàn)出一種古拙青綠色的青銅殘片。

它形狀并不規(guī)則，像是從某個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來，表面布滿了深綠色的銅銹和模糊不清的古老紋路，看上去毫不起眼，如同廢銅爛鐵。

這是母親留給他唯一的遺物，他一首貼身戴著。

此刻，這塊沉寂了不知多少年、冰冷粗糙的青銅殘片，竟如同活物般，緊貼著他冰冷的皮膚，散發(fā)出越來越滾燙的熱量！

那熱量并非來自外界，而是從殘片內(nèi)部深處透出，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跨越了無盡時空的悸動！

這突如其來的灼熱感，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的光點，微弱，卻頑強(qiáng)地刺穿了無邊的冰冷和瀕死的麻木，狠狠撞在蕭炎即將潰散的意識上！

轟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撕裂開來的巨大紫色閃電，驟然劃破濃重如墨的夜空！

慘白刺目的電光，瞬間將葬神崖那深不見底、仿佛吞噬一切光線的巨大裂口，映照得如同巨獸猙獰張開的咽喉！

也照亮了少年被拖向那無盡深淵邊緣的、破碎染血的側(cè)臉，和他胸前那在暴雨和電光中、驟然亮起一抹微不可察、卻詭異幽深的青銅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