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十三年春，金陵城的雨下得綿密。

陸公館西廂房的雕花窗欞被雨水浸得發(fā)暗，檐角銅鈴在風(fēng)中叮當(dāng)亂響，像極了一聲聲嗚咽。

蘇婉清倚在黃花梨月洞門架子床上，素白寢衣下凸起的蝴蝶骨硌得檀木圍子生疼。

她怔怔望著菱花鏡里那張蒼白如紙的臉，指尖撫過頸間猙獰的紫紅掐痕——那是昨夜陸景軒留下的。

"少夫人，該喝藥了。

"丫鬟碧桃端著青瓷藥碗立在屏風(fēng)外，聲音比檐下新燕還要戰(zhàn)戰(zhàn)兢兢。

蘇婉清望著藥湯上浮著的白沫，忽地想起前世咽氣時喉間腥甜。

那時也是這樣陰雨綿綿的四月天，她攥著染血的帕子等到天明，等來的卻是丈夫抱著歌女在百樂門徹夜笙歌的報紙。

"嘩啦"一聲，藥碗被掀翻在地。

碧桃驚呼著跪下去收拾碎片，卻見素來溫婉的少夫人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青磚地上，染了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去把書房那套《漱玉詞》取來。

"蘇婉清的聲音輕得像一片雪，落在積水的天井里轉(zhuǎn)瞬消融。

她記得清楚，前世就是今日，陸景軒為著那套宋刻本摔了她最愛的翡翠鐲子。

彼時她還癡心以為，只要將書房收拾得妥帖，總能等到丈夫回心轉(zhuǎn)意。

雨勢漸急，打在院中海棠樹上噼啪作響。

蘇婉清望著銅鏡里二十歲的自己，忽然笑出聲來。

多荒唐，她竟重生在與陸景軒成婚的第二年四月十七。

前世那些剜心刺骨的痛，原來還要再挨上一遭。

暮色四合時，陸景軒帶著一身脂粉氣跨進垂花門。

玄色西裝沾著不知哪個**的香水味，金絲眼鏡后的鳳眼在看見正廳里端坐的人影時微微一瞇。

"今日倒是稀奇。

"他隨手將禮帽拋給管家，松了松墨綠領(lǐng)帶，"蘇小姐竟舍得從佛堂出來了？

"譏誚的語氣像把淬了毒的刀，直往人心窩里捅。

從前蘇婉清最怕他這般神色，此刻卻連睫毛都不曾顫動。

紫檀八仙桌上靜靜躺著一紙離婚書。

陸景軒的腳步頓在門檻處。

他看見那女人穿著月白繡玉蘭的旗袍，鬢邊別著珍珠**，分明是舊時模樣，眉眼間卻凝著霜雪。

最刺目的是她脖頸上那道淤痕，在燭光下泛著妖異的青紫。

"景軒，我們和離吧。

"蘇婉清將狼毫擱在青玉筆山上，濺起的墨點染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