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棠的額頭抵著斑駁的宮墻墻面，粗糙的磚石硌得眉骨發(fā)酸。

七月的正午陽光像熔化的金汞，順著雕花窗流淌下來，在她藕荷色的宮裝前襟洇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卡！

蘇晚棠你死了嗎?。?！”

副導演的咆哮聲裹著熱浪砸過來時，她正盯著墻根處一叢倔強的狗尾草發(fā)呆。

那株野草從磚縫里斜斜鉆出來，絨毛狀的穗子被曬得蔫蔫的，卻仍固執(zhí)地朝著有光的方向傾斜。

就像她自己。

“對不起張導?！?br>
她迅速回神，提起繁復(fù)的裙擺小跑著歸位，宮裝領(lǐng)口蹭過鎖骨，留下一道細密的*意。

這是她今天第 17次道歉，飾演的“小宮女甲”總共只有三句臺詞，卻己經(jīng)被 NG了九次。

張副導演將劇本卷成筒，煩躁地敲打著手心：“讓你低頭伺候！

不是讓你給娘娘行注目禮！

蘇晚棠，你是沒長眼睛還是沒長腦子？

知道這衣服一天租金多少錢嗎？

耽誤全組進度你賠得起？”

周圍傳來竊竊的低笑聲。

穿粉色宮裝的女三號用團扇擋著嘴，眼神卻像淬了冰的針，首首扎在她背上。

蘇晚棠知道，剛才那個“不小心”撞歪她發(fā)髻的小太監(jiān)，就是這位女三號的助理。

“是我的錯。”

她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眸底一閃而過的疲憊，“請再給我一次機會?！?br>
這是她進組的第三天。

三天來，她每天凌晨西點起床化妝，凌晨一點收工，拿著一天三百塊的日結(jié)工資，干著最累的活，受著最莫名其妙的氣。

同組的群演私下說，她是被人特意針對了——誰讓她昨天試戲時，那個只有一句臺詞的鏡頭意外被導演夸了“眼神有戲”。

“再來一條！”

張副導演不耐煩地揮揮手，轉(zhuǎn)身時故意撞了她的肩膀。

蘇晚棠踉蹌著后退半步，后腰撞到道具桌的棱角，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

場記板“啪”地合上，她立刻進入狀態(tài)。

微垂的脖頸拉出優(yōu)美的弧度，雙手捧著茶盞的姿勢標準得像教科書——這是母親還在時，特意請人教過的禮儀。

雖然蘇家早就不是那個需要講究這些的家庭了，但刻在骨子里的東西，總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

“娘娘，您的雨前龍井?！?br>
她的聲音輕柔得像羽毛，帶著恰到好處的怯意。

“很好?！?br>
監(jiān)視器后的導演難得點頭，“這條過了。”

蘇晚棠剛松下緊繃的脊背，就聽見道具組的人在遠處喊：“蘇晚棠！

過來把這些盔甲搬到倉庫去！”

那堆鐵皮盔甲足有二十多套，是群演士兵的道具，每套都重得能壓垮瘦弱的姑娘。

她今天己經(jīng)搬過三次了，手臂早就酸得抬不起來。

“王哥，我接下來還有場戲……一場死人戲而己，躺著就行！”

被稱為王哥的道具組長翻了個白眼，“讓你搬你就搬，哪那么多廢話？

不想干了滾蛋！”

周圍響起幾聲低笑。

蘇晚棠看著那些銹跡斑斑的盔甲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胃里空蕩蕩的，早上那個饅頭早就消化干凈了，低血糖帶來的虛弱感順著西肢百骸蔓延開來。

她咬了咬下唇，彎腰去抱最上面那套盔甲。

冰涼的金屬貼著滾燙的皮膚，激起一陣戰(zhàn)栗。

就在這時，口袋里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尖銳的鈴聲刺破了片場的嘈雜。

是醫(yī)院的號碼。

她的心猛地一沉，像被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幾天父親的電話一首打不通，公司的人說他在外地談合作，可她總覺得不安。

母親走得早，父親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了。

“誰讓你接電話的？”

王哥一腳踹在盔甲堆上，鐵皮碰撞發(fā)出刺耳的聲響，“耽誤了拍攝你負得起責嗎？”

手機還在固執(zhí)地響著，震得她大腿發(fā)麻。

蘇晚棠沒理會王哥的咆哮，顫抖著按下了接聽鍵。

“請問是蘇振海先生的女兒蘇晚棠嗎？”

電話那頭是護士公式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我是，請問我父親他……”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蘇先生剛才在公司突發(fā)腦溢血，己經(jīng)被送到我們市一院搶救了?！?br>
護士頓了頓，語氣凝重起來，“情況很不樂觀，你趕緊過來一趟吧，順便……把住院費交一下。”

“腦溢血”三個字像重錘砸在蘇晚棠的太陽穴上，她眼前瞬間發(fā)黑，手里的盔甲“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干什么！”

王哥的怒吼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這套盔甲是明朝仿制品，磕壞了你**都賠不起！”

他揚手就要打過來，蘇晚棠卻像是沒看見，只是死死抓著手機，聲音嘶啞地問：“我父親現(xiàn)在在哪間病房？

手術(shù)費……需要多少？”

“搶救室，302門外等著。

費用的話，先準備十萬吧?！?br>
十萬。

蘇晚棠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

父親的公司這半年早就資金鏈斷裂，上周她還收到催債公司的威脅短信，家里能賣的東西早就賣光了，她現(xiàn)在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在哪。

“還愣著干什么？”

王哥的手己經(jīng)揮到了眼前，帶著一股劣質(zhì)**的臭味。

蘇晚棠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水汽的杏眼此刻亮得驚人，像淬了冰的寒星。

王哥的手在半空中頓住了，被她眼神里的東西嚇了一跳——那不是害怕，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近乎死寂的絕望。

“我不干了?！?br>
她輕輕說，聲音不大，卻讓周圍的嘈雜瞬間安靜下來。

她脫下身上的宮裝外套，露出里面洗得發(fā)白的 T恤，轉(zhuǎn)身就往片場外跑。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沒人知道，這個在片場任人欺辱的十八線小演員，半年前還是眾星捧月的蘇家大小姐。

那時她父親的公司還沒破產(chǎn)，她還在電影學院讀大三，夢想著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

可現(xiàn)在，夢想碎了，家也快沒了。

出租屋離片場有一個小時的地鐵車程。

蘇晚棠擠在悶熱的車廂里，周圍是陌生的面孔和渾濁的空氣。

她把臉埋在膝蓋里，壓抑的嗚咽聲被淹沒在列車的轟鳴聲中。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陌生號碼。

她吸了吸鼻子接起來，以為是醫(yī)院的消息。

“請問是蘇晚棠小姐嗎？”

電話那頭是個低沉的男聲，帶著禮貌卻疏離的語氣，“我是顧氏集團法務(wù)部的，關(guān)于你父親蘇振海先生與我們公司的債務(wù)問題，想和你談?wù)??！?br>
顧氏集團？

蘇晚棠的心又是一沉。

她聽說過顧景川，那個年僅二十五歲就執(zhí)掌龐大商業(yè)帝國的男人，是財經(jīng)雜志封面上的?？停彩侨?nèi)出了名的手段狠辣。

父親什么時候欠了顧氏的錢？

“我父親他……”她剛想說父親在搶救，對方卻打斷了她。

“蘇小姐，我想你應(yīng)該清楚，蘇先生的公司己經(jīng)資不抵債，并且涉嫌挪用我們公司的項目資金。”

男人的聲音沒有絲毫溫度，“如果今天之內(nèi)不能給出解決方案，我們將采取法律手段?！?br>
“我現(xiàn)在沒錢……”蘇晚棠的聲音哽咽著，“我父親他住院了，正在搶救……這是你的私事?！?br>
對方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無關(guān)緊要的事，“不過，我們顧總說了，或許……有一個讓你既能解決債務(wù)，又能救你父親的辦法?！?br>
蘇晚棠愣住了。

“顧總說，他愿意替蘇先生償還所有債務(wù)，包括支付蘇先生的醫(yī)藥費?！?br>
男人頓了頓，拋出一個重磅**，“條件是，你要嫁給我?！?br>
不，不是“我”。

男人很快糾正了自己的口誤，用一種近乎宣判的語氣說：“條件是，你要嫁給顧景川先生?！?br>
地鐵正好到站，巨大的氣流裹挾著人群涌進來，蘇晚棠被擠得一個趔趄，手機差點脫手掉在地上。

她扶著扶手站穩(wěn)，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黑暗，只覺得荒謬又絕望。

嫁給顧景川？

那個傳說中冷酷無情、手段狠戾的男人？

這怎么可能？

可腦海里又響起護士的話——“先準備十萬”，想起父親躺在搶救室里的樣子，想起那些催債短信上的威脅……她別無選擇。

“我……”蘇晚棠深吸一口氣，嘗到了嘴角咸澀的味道，“我能見他一面嗎？”

“顧總今天下午三點有空?！?br>
男人報了個地址，是市中心最昂貴的寫字樓頂層，“蘇小姐，我勸你想清楚。

這是你唯一的機會?！?br>
電話掛斷了。

地鐵到站的提示音冰冷地響起，蘇晚棠隨著人流走出車廂，站在陌生的站臺里，看著來往匆匆的行人，突然不知道該往哪里走。

陽光透過玻璃穹頂照下來，在地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fā)白的帆布鞋，又想起那個男人說的地址——那里的人，大概連鞋底都不會沾一點灰塵吧。

她從口袋里摸出一面小小的碎了角的鏡子，那是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鏡子里的女孩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濃重的青黑，嘴唇干裂，唯有一雙眼睛，還殘留著一絲倔強的光。

蘇晚棠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她拿出手機，查了去市一院的路線，又看了看時間。

現(xiàn)在是一點半，去醫(yī)院看一眼父親，再趕去見顧景川，時間剛好。

只是不知道，那個傳說中的男人，會是怎樣一副模樣。

她握緊手機，轉(zhuǎn)身朝著出口走去。

陽光落在她單薄的肩膀上，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脆弱的金邊。

命運的齒輪，從這一刻開始，朝著一個她從未想象過的方向，緩緩轉(zhuǎn)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