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2020年3月。

復旦江*校區(qū)，號稱“新校區(qū)”，但這生命科學學院樓，偏執(zhí)著一種混搭風——試圖復刻劍橋的西方新古典**風格配現(xiàn)代玻璃幕墻，像極了生科院樓下那幫人把果蠅和斑馬魚關在一個籠子里搞行為遺傳學的詭異思路。

最要命的是門前那塊碑。

不知哪位“知名校友”的“深情厚誼”，矗在那兒一塊巨大的褐色不知道哪里挖出來的大石碑，刻著紅色的“生命科學學院”幾個筋骨畢露的大字，活脫脫一塊巨型學術墓碑。

趙靜清扶了扶眼鏡，對著那塊碑低聲吐槽：“我說院里經費這么緊張，‘牛頓的蘋果樹’沒移植成功，就先給自己立了個碑？

生怕我們忘了幾步之后就是歸宿？”

毒舌完畢，他迅速收斂表情，刷卡進樓。

冷氣夾雜著淡淡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瞬間覆蓋了初春的料峭。

這才是屬于他的世界——精密儀器運轉的低鳴，服務器機柜藍光幽幽閃爍，空氣里彌漫著知識被萃取、被壓榨的味道。

他的戰(zhàn)場在508實驗室。

桌上無菌操作臺里，一排排培養(yǎng)皿中的懸浮細胞在37℃ 5% CO2細胞孵箱中沉浮，在空調調到16℃的隔壁房間的熒光共聚焦顯微鏡下，熒光標記的點狀信號正在特定細胞的核膜上閃爍。

這是“女媧計劃”龐大拼圖中屬于他的一小塊碎片——優(yōu)化一種用于靶向定位的基因編輯遞送系統(tǒng)。

數(shù)據正涓涓流入他的私人加密終端。

屏幕上數(shù)據流奔涌，他眉頭微蹙，指尖輕點，調整參數(shù)。

一項數(shù)據偏差值——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計，但他精準的大腦發(fā)出了警報。

昨天，只有三個標準誤外的點；今天多了一個。

巧合？

還是有人動過？

眼角余光掃過斜對面。

林天成，新來的博士后，正對著一臺離心機聚精會神。

他那副專注的神情太標準了，標準的像是貼在實驗室墻上的《安全工作規(guī)范圖解》里的模范員工。

趙靜清想起他剛入站的時候裝似無意地問起的那些話：“趙博，你也住國權北路那邊吧？

我看我住的尚景園那邊隔條路就是兵器集團的華東所大樓，真氣派，出入查得嚴吧？”

趙靜清當時只“嗯”了一聲，目光沒離開過正在分選的細胞。

關心他住哪兒正常，可特意提到一街之隔的軍工保密單位？

博后公寓和軍工集團大樓之間唯一的聯(lián)系，大概就是他偶爾在公寓窗口能瞄見那戒備森嚴的大門口。

林天成打聽這個？

蠢得可疑。

趙靜清腹誹：這是間諜上崗連基礎地形圖都不背，還是蠢萌人設演過頭了？

晚上九點西十五，結束又一輪失敗的優(yōu)化嘗試。

趙靜清面無表情地關機，關機鍵按下的瞬間，屏幕上倒映出林天成正巧看過來的眼神。

實驗室昏暗的燈光下，那眼神里有種……不易察覺的窺探感？

瞬間消失，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他背上電腦包，林天成幾乎同步起身。

“一起走？”

林天成揚起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

“嗯?！?br>
趙靜清言簡意賅，目光掠過對方明顯己經收拾好的桌面和擦得锃亮的離心機管架。

兩人沉默地穿過空曠的回廊，只有腳步聲在走廊里空洞回響。

學院那哥特風的尖拱窗投下扭曲的影子，像潛伏的野獸。

路過那塊“墓碑”時，趙靜清沒忍?。骸澳阏f這塊石料，夠不夠刻下咱們實驗室今年的KPI？”

聲音里是純然的“學術性探討”。

林天成干笑兩聲：“趙博說話……總這么有深度。”

生活園區(qū)校園對面，中間隔著國權北路。

穿過馬路，屬于市井的嘈雜和食物的油膩氣味立刻變得濃郁。

羅森24小時便利店的暖光在春寒中**著每一個疲憊的靈魂。

“我去墊一口?！?br>
林天成率先推門而入。

趙靜清要了瓶水，靠著冷柜看他。

林天成在關東煮的鍋邊站了挺久，仔細挑選，丸子、蘿卜、魔芋結……像在操作一臺精密的流式細胞分選儀。

羅森阿姨熟練地打包，林天成付錢時，手肘似乎無意地碰倒了臺面上的幾盒促銷裝的酸奶，又手忙腳亂地去扶。

動作幅度不小，帶著一種表演式的笨拙。

就在林天成扶起酸奶盒，身體轉向門口方向的瞬間，趙靜清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實驗室數(shù)據偏差的警報聲在他腦海里尖銳響起——這不是巧合！

林天成選食物時的過度專注，是為了等待這個“意外”轉身。

那一瞥，極其短暫卻目標明確，方向首指自己斜挎在身側、裝著研究終端的電腦包！

那才是他今晚排隊買關東煮的目的——不是為了果腹，是為了確認獵物（或者說研究終端）的隨身攜帶狀態(tài)！

“走吧。”

林天成若無其事地拎著關東煮出來，袋子里的湯晃悠著。

“下次動作小點，”趙靜清擰開瓶蓋，語氣淡漠得像在討論反應體系的pH值，“打翻的要是培養(yǎng)皿，你只能去院碑前哭著謝罪了，還得自帶PPT分析事故原因。”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長又縮短，一首延伸到新江*尚景園氣派的大門入口。

林天成進去了，那扇門禁在他身后悄無聲息地合攏，仿佛吞噬掉了一個秘密。

南邊學生生活園區(qū)的博士生宿舍樓相比之下就簡陋得多。

刷開宿舍樓門禁，拿出舊鑰匙打開優(yōu)秀黨員展示牌的宿舍門，冰冷的白熾燈光，千篇一律的吃飯學習衣柜連體桌，桌上還攤著他那臺個人用的游戲筆記本，屏幕上是他自己開發(fā)的簡易監(jiān)控程序的運行界面。

白天實驗室的網絡異常掃描日志靜靜地躺在那里，一些蛛絲馬跡指向一個隱蔽的后門入口。

他放下那個被林天成確認過的“獵物”電腦包，走到公共衛(wèi)生間洗臉（難得一見沒有單獨衛(wèi)生間的博士生宿舍）。

冷水拍在臉上，鏡子里映出一張年輕但略顯疲倦的面孔。

數(shù)據偏差、旁邊兵器大樓的試探、羅森里的精準窺視……一條若有若無的虛線開始在他冷靜、高速運轉的大腦中連接起來。

“林天成……”他對著鏡子里的自己，扯出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這關東煮的代價，恐怕是你想不到的貴?！?br>
初步計劃己經成型。

誘餌。

一份專門為你定制的“突破性成果”，甜美的魚鉤，帶著劇毒的倒刺。

你想要我的數(shù)據？

好得很。

但我更想知道，你背后是哪位大人物，把手伸到了‘女媧計劃’里？

伸到我眼皮子底下？

他拿起毛巾擦臉，動作干脆利落。

鏡中人眼中再無半分倦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醒而銳利的興奮，如同顯微鏡終于對準了目標，找到了那潛伏在組織深層、渴望被標記出來的異常細胞。

窗外，對面那棟沉沒在夜色里的兵器集團大樓輪廓冷硬。

這里不僅是一個讀書的地方，它早己是寂靜無聲的戰(zhàn)場前沿。

這塊“墓碑”腳下的泥土，怕是又要多點新料。

“一份假數(shù)據換一場追獵……成交?！?br>
趙靜清輕聲自語，“希望你的****致謝里，還能騰出位置感謝我的‘慷慨相助’，老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