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廉價補光燈，像塊燒紅的烙鐵，懟在沈小魚汗津津的額頭上。

屏幕里，她正鼓著腮幫子，奮力咽下一口油光锃亮的***，塑料感十足的“好吃到跺腳”剛出口一半，一條彈幕猝不及防地糊在臉上：主播別吃了！

你老家錦云坊快被拆了！

熱搜都爆了！

#百年繡莊終成停車場#***瞬間卡在喉嚨，噎得她兩眼翻白。

錦云坊？

那個陰森破敗、只在童年噩夢里出現(xiàn)的老宅？

拆就拆唄，關她屁事！

她手指飛快劃動，準備把這個煞風景的ID拉黑永封。

下一秒，****像催命符一樣炸響。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蘇州。

“喂？”

沈小魚沒好氣，嘴里還**那塊該死的肉。

“沈小魚小姐嗎？”

一個冰冷、毫無起伏的男聲，像從冰柜里撈出來的，“這里是蘇州市XX區(qū)***。

你的父母沈建國、王秀芬，于今日下午三時許，在滬昆高速XX段發(fā)生嚴重交通事故，經(jīng)搶救無效…不幸離世。

請你盡快來蘇州處理善后事宜?！?br>
“……”世界安靜了。

手機從汗?jié)竦恼菩幕洌斑恕钡匾宦曉以谟湍伳伒耐赓u盒上，湯汁西濺。

補光燈還在不知疲倦地亮著，映著她瞬間褪盡血色的臉，和那雙瞪大的、琥珀色瞳孔里一片空茫的驚駭。

彈幕還在刷：主播？

咋了？

肉卡住了？

**！

真出事了？

錦云坊那個？

默哀…默哀+1，但…遺產(chǎn)是不是要歸主播了？

遺產(chǎn)？

沈小魚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有無數(shù)只**在撞。

她甚至想不起父母的臉。

錦云坊…那個據(jù)說埋著沈家?guī)状C娘枯骨的地方…現(xiàn)在，也成了她的埋骨地？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荒謬感裹挾著恐慌，將她死死按在原地。

三天后。

蘇州。

一輛沾滿泥點的網(wǎng)約車，喘著粗氣，停在一條狹窄的青石板巷口。

空氣里彌漫著江南特有的、潮濕的霉味，混合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絲線腐朽的氣息。

沈小魚背著個舊帆布包，藍紫色的挑染短發(fā)在灰撲撲的巷弄里顯得格格不入的扎眼。

她皺著眉，看著眼前這棟建筑。

與其說是“繡莊”，不如說是一座被時光啃噬殆盡的巨大墳塋。

朱漆大門斑駁脫落，露出底下朽爛的木胎，門楣上那塊寫著“錦云坊”三個描金大字的匾額，蒙著厚厚的灰塵，邊角都裂了縫。

“省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保護單位”的銅牌斜斜掛著，像個諷刺的勛章。

高墻之內(nèi)，隱約可見飛檐翹角，卻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頹敗。

而最刺眼的，是大門旁圍墻上，用鮮紅油漆刷著的一個巨大、猙獰的“拆”字。

一個穿著簇新綢緞唐裝、紅光滿面的老頭，帶著兩個黑西裝保鏢，早己候在門口。

老頭臉上堆著笑，眼角的褶子卻像刀刻一樣深冷。

“哎呀，小魚！

可算把你盼回來了！

我是你堂叔公，沈昌啊！”

他親熱地想拉沈小魚的手，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

“叔公?！?br>
沈小魚聲音干澀，琥珀色的眼睛掃過那兩個面無表情的保鏢，最后落在那刺目的“拆”字上，“這是…真要拆了？”

“唉！

家門不幸！

家門不幸?。　?br>
沈昌掏出手帕，裝模作樣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媽走得突然，留下這爛攤子…錦云坊早就名存實亡了！

欠著銀行的債，這破房子修都修不起！

要不是寰宇地產(chǎn)看中這塊地，愿意出錢接手，我們沈家…可就真完了！”

他一邊說，一邊不由分說地引著沈小魚往里走。

穿過雜草叢生的前院，繞過幾棟門窗歪斜的廂房，一股更濃重、更陰沉的腐朽氣息撲面而來——沈家祖祠。

祠堂內(nèi)光線昏暗，只有幾盞長明燈搖曳著微弱的光。

高高的梁柱上結滿了蛛網(wǎng)，密密麻麻的牌位在幽暗中沉默地注視著下方。

正中央的供桌上，空空蕩蕩，只有一方蒙塵的紫檀木戒尺，靜靜地躺在那里，像一道凝固的傷痕。

沈昌使了個眼色。

一個保鏢立刻將一沓厚厚的文件拍在冰冷堅硬的八仙桌上。

另一個保鏢不知從哪摸出個廉價的藍牙音箱，刺耳的搖滾樂瞬間填滿了祠堂的每一寸空間，震得牌位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小魚啊，叔公知道你不容易?！?br>
沈昌的聲音在鼓點中顯得異常虛偽，“簽了這份轉讓協(xié)議，寰宇那邊給你這個數(shù)！”

他伸出三根肥短的手指，“三百萬！

足夠你在大城市舒舒服服過一輩子了！

這破地方，晦氣！

早該推平了！”

沈小魚的目光掠過文件封面上“錦云坊產(chǎn)權轉讓協(xié)議”那幾個冰冷的大字，落在旁邊自己亮著的手機屏幕上。

首播間不知何時又被打開了，彈幕像瘋了一樣滾動：**！

真簽??？

三百萬就把老祖宗基業(yè)賣了？

不賣等啥？

等著變墳場嗎？

主播簽！

快簽！

錢到手才是王道！

非遺？

呵，終究敵不過資本！

停車場預定！

屈辱、憤怒、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的、對這破敗之地莫名的不甘，像毒蛇一樣噬咬著她的心臟。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快點！

別磨蹭！”

沈昌臉上的假笑消失了，代之以不耐煩的猙獰。

他猛地一揮手！

一只粗壯的大手，帶著濃重的汗味和不容抗拒的力量，狠狠按在了沈小魚的后頸上！

巨大的力量迫使她整個人向前撲去，額頭重重磕向堅硬的桌面！

“呃！”

劇痛傳來，眼前金星亂冒。

她奮力掙扎，像條離水的魚。

混亂中，她的手肘撞翻了桌角的硯臺！

“哐當！”

硯臺摔碎在地，漆黑的墨汁飛濺！

一滴冰冷的、粘稠的液體——不知是濺起的墨汁，還是她額角磕破流出的血，抑或是保鏢手上沾染的什么——正巧滴落在她被迫攤開的手背上，又順著指縫，滲入了身下冰涼的青磚縫隙里。

嗡——！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扭曲。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陳年霉味、血腥氣、還有某種極其苦澀的藥草氣息，猛地沖入她的鼻腔！

緊接著，腦海深處，仿佛有什么東西……炸了！

碎片。

無數(shù)尖銳、混亂、帶著劇痛的碎片！

一只枯瘦、布滿針痕的手，顫抖著端起一盞青花瓷茶杯。

茶湯是詭異的、渾濁的猩紅。

一個模糊但獰笑著的男人面孔逼近（沈昌？！

不，更年輕，但眼神一樣惡毒！

）——“老姐姐，喝了這碗?yún)⒉?，您就能好…”茶湯被強行灌入喉嚨?br>
劇痛！

像燒紅的刀子從喉嚨一路刮到胃里！

一聲撕心裂肺的嗆咳！

鮮紅的血！

噴濺而出！

像盛開的毒**，瞬間染紅了一幅即將完成的、精美絕倫的繡品——那是《百鳥朝鳳》！

金線銀絲繡成的鳳凰，被滾燙的鮮血浸透，百鳥驚惶的翎羽仿佛真的在滴血！

繡繃前，一個穿著老式斜襟布衫、銀發(fā)一絲不茍的老**（沈清梧！

），身體痛苦地佝僂下去，枯手絕望地抓向虛空，渾濁的老眼里是滔天的憤怒、刻骨的不甘…還有一絲，投向祠堂方向的、冰冷的決絕！

視野最后定格——是那個灌毒藥的男人，那張扭曲的、得逞的、令人作嘔的獰笑！

“啊——?。。　?br>
沈小魚發(fā)出一聲非人的、凄厲到極致的尖嘯！

那嘯聲穿透震耳欲聾的搖滾樂，撕破了祠堂死寂的陰霾！

一股不屬于她這個纖瘦身體的、狂暴的力量，猛地從西肢百骸爆發(fā)出來！

她像被無形的巨手狠狠推了一把，整個人掙脫了保鏢的鉗制，向后踉蹌幾步！

琥珀色的瞳孔深處，仿佛有冰冷的火焰在燃燒，掠過一絲不屬于她這個年紀的、屬于沈清梧的、蒼涼又銳利的鋒芒！

“滾開?。?！”

她嘶吼著，撲向那疊協(xié)議！

雙手抓住紙張邊緣，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撕扯！

“嗤啦——！

嗤啦——?。。　?br>
刺耳的撕裂聲響起！

昂貴的銅版紙在她手中脆弱得如同廢紙！

雪白的碎片如同絕望的紙錢，在昏暗的光線下狂亂地飛舞！

混亂中，她尖銳的指甲，帶著積攢了十九年的所有憤怒和恐懼，狠狠劃過伸過來試圖阻止她的沈昌的手背！

“嘶！”

沈昌痛呼一聲，猛地縮手！

一滴圓潤、飽滿、鮮紅的血珠，從他手背的傷口滲出，在死寂的空氣里，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啪嗒。”

血珠，精準地滴落在祖祠地面，剛剛她手背上那滴混合液滲入的、同一塊古老的青磚之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那滴血，沒有像尋常血液那樣在磚面上暈開成一片**的痕跡。

它，詭異地，被磚面“吸”了進去！

緊接著，那塊被血跡浸潤的青磚表面，在搖曳的燭火映照下，竟緩緩浮現(xiàn)出幾道古樸而清晰的暗金色紋路！

紋路如藤蔓般蔓延、交織，最終清晰地勾勒出西個筆畫遒勁、帶著森然威壓的古篆小字——“沈清梧印”。

空氣死寂。

搖滾樂不知何時停了。

沈昌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從驚怒轉為難以置信的、深入骨髓的驚駭！

他死死盯著那塊磚，肥胖的身體控制不住地向后瑟縮了一下。

沈小魚大口喘著粗氣，額角的傷口還在滲血，黏膩的液體混著汗水流下，滑過她劇烈起伏的胸口。

她的目光死死鎖在那西個暗金色的古篆上，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破膛而出！

老祖宗…沈清梧…毒殺…剛才那是什么？

幻覺？

還是…這鬼地方真有邪門？！

祠堂內(nèi)，只有她粗重的喘息聲，和沈昌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在死寂中無限放大。

紫檀戒尺在供桌上，像一道沉默的裁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