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窗上結(jié)著厚厚的冰花，將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林振東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喉頭還殘留著高樓墜落時撕裂的風(fēng)聲。

不，不是風(fēng)聲，是窗外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抽打窗欞的呼嘯。

他僵硬地轉(zhuǎn)動脖頸，視線艱難地聚焦在對面斑駁墻壁上掛著的日歷——1990年12月7日，被紅筆狠狠圈住的日子。

旁邊歪歪扭扭的鉛筆字寫著：“東生日，買肉?！?br>
他首挺挺的坐起身，觸感是真實的：身下是硌人的硬板床，墊著薄薄一層舊棉絮，幾根倔強的棕絲穿透了薄薄的床單，刺著他的大腿。

空氣里彌漫著陳年的煤煙味、劣質(zhì)**的焦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鐵銹氣息——這是紅星機械廠家屬區(qū)獨有的味道，是無數(shù)個日夜纏繞他的、關(guān)于貧窮和失敗的底色。

二十五歲。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掌心里還沒有前世為還債磨出的層層厚繭，指關(guān)節(jié)也尚未因長期酗酒而腫脹變形。

這雙手年輕、修長，帶著技術(shù)工人特有的靈活輪廓。

可他的心臟卻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

2024年寒冬，那棟冰冷寫字樓頂層的最后一步踏空……女兒妞妞絕望的哭喊似乎還在耳邊回蕩：“爸！

別跳！”

還有前妻蘇曉梅那張被生活徹底榨干了水分、只剩下麻木怨恨的臉，最后留給他的那句話：“林振東，你這輩子就是灘扶不上墻的爛泥！”

徹骨的寒意并非來自漏風(fēng)的窗戶。

他掀開那床沉甸甸、壓得人喘不過氣卻毫無暖意的舊棉被，赤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寒氣像毒蛇，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激得他渾身一顫。

他踉蹌著撲向墻角那張掉漆的舊書桌。

桌面擺著一個簡陋的木制相框，玻璃蒙著一層灰。

照片里，二十五歲的蘇曉梅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碎花襯衫，緊緊依偎在他身邊，笑容靦腆卻帶著光。

她懷里抱著剛滿周歲的妞妞，小家伙咧著沒牙的嘴，胖乎乎的小手抓著他的一根手指。

那時的他，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胸前別著廠里頒發(fā)的“技術(shù)能手”徽章，意氣風(fēng)發(fā)，眼神里滿是對未來的憧憬。

照片的**，是紅星機械廠那標(biāo)志性的、高聳入云但此刻在他記憶中早己廢棄停轉(zhuǎn)的煙囪。

“曉梅…妞妞…”他粗糙的手指顫抖著，一遍遍**著冰冷的玻璃表面，仿佛能穿透時光，觸碰到那早己消逝的溫度。

前世破產(chǎn)清算時，為了湊一筆微不足道的、給妞妞交補習(xí)班的錢，他偷偷把這張照片賣給了收舊貨的。

那點錢猶如杯水車薪，但卻永遠失去了這張全家福。

悔恨如同燒紅的鋼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臟，比前世從二十八樓墜落時身體撞擊地面的劇痛還要尖銳百倍。

“哇——哇——”隔壁驟然爆發(fā)出嬰兒尖利刺耳的啼哭，緊接著是女人壓抑著疲憊和煩躁的呵斥：“哭哭哭！

就知道哭！

再哭把你扔出去！”

男人含混不清的嘟囔和什么東西摔在地上的悶響隨之而來。

這粗暴的日常聲響，卻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林振東記憶的閘門。

更多的碎片洶涌而至，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和冰冷的絕望：銀行催債電話里冰冷的最后通牒；債主雇傭的打手堵在家門口潑灑的紅油漆，刺鼻的氣味和那猙獰的“殺”字；妞妞躲在門后瑟瑟發(fā)抖、驚恐的大眼睛；蘇曉梅跪在地上，徒勞地用抹布擦拭上面污穢，肩膀無聲地劇烈聳動……“呃啊……” 一聲痛苦的**不受控制地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猛地捂住嘴，身體順著冰冷的墻壁滑坐到地上，蜷縮成一團。

前世的失敗像一個巨大的、粘稠的黑色漩渦，拖拽著他的靈魂，要將他再次吞噬。

寒冷的地面汲取著他僅存的熱量，前世高樓頂樓那呼嘯的、帶著死亡氣息的寒風(fēng)，似乎又穿透了墻壁，纏繞著他。

不！

不能這樣！

他猛地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住墻上的日歷。

1990年12月7日！

距離那個徹底改變無數(shù)人命運、也即將成為他唯一救命稻草的“春天的故事”——***南巡講話，還有整整十八個月！

十八個月！

一股莫名的力量從他西肢百骸涌起。

他掙扎著爬起來，幾乎是撲到床邊，動作因為急切而顯得笨拙狼狽。

他用力掀開鋪在硬板床上的草席，草席邊緣粗糙的纖維劃破了他的掌心，滲出細小的血珠，他也渾然不覺。

床板是幾塊粗糙的木板拼成的，其中一塊的邊緣有明顯的撬動痕跡。

他用指甲摳進縫隙，用力一掀！

木板被掀開了。

一股積年的灰塵和潮濕霉味撲面而來。

床板下的狹小空間里，除了幾件壓箱底的舊衣服，靜靜躺著一個銹跡斑斑、印著“紅星機械廠”字樣的舊鐵皮餅干盒。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抑制不住地顫抖，幾乎拿不穩(wěn)那個冰冷的鐵盒。

他深吸一口氣，帶著一種近乎朝圣的虔誠，用沾著血污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打開了盒蓋。

里面沒有餅干。

只有一本封面磨損嚴(yán)重、邊角卷起的深藍色書籍——亞當(dāng)·斯密的《國富論》。

這是他前世在廠圖書館工作時，鬼使神差偷偷藏起來的唯一一本“**”。

前世，這本奠定了資本**理論基石的書，對他這個掙扎在溫飽線上的小工人來說，不過是毫無用處的廢紙。

后來不知丟到了哪個角落。

他顫抖著拿起這本重若千鈞的書。

書頁間夾著東西！

他屏住呼吸，輕輕翻開。

幾張折疊起來、發(fā)黃的稿紙掉了出來。

他撿起，展開。

稿紙上，是他前世在無數(shù)個絕望的深夜里，用藍色圓珠筆瘋狂記錄下的東西！

字跡潦草、模糊，有些地方被水漬暈開，有些則因反復(fù)摩挲而幾乎難以辨認。

“……1992年初，南巡講話！

市場經(jīng)濟定調(diào)！

膽子要大一點…………價格雙軌制，計劃內(nèi)倒市場，暴利！

……但嚴(yán)打開始……危險…………海南房地產(chǎn)……瘋狂……泡沫……93年**…………**金融風(fēng)暴……97年……**…………國企改制……抓大放小……下崗潮……機會與地獄……”這些零碎的、如同密碼般的詞句，是他前世在酒醉和極度焦慮中，憑著模糊記憶和財經(jīng)新聞片段胡亂記下的“未來大事”。

它們曾經(jīng)被他視為精神崩潰的囈語，是失敗者可悲的妄想。

此刻，卻成了黑暗深淵中唯一透出微光的洞口！

他貪婪地、逐字逐句地辨認著那些模糊的字跡，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心臟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奔涌的聲音沖刷著他的耳膜。

希望，如同在凍土下蟄伏了億萬年的種子，被這突如其來的記憶之光照亮，開始瘋狂地、不顧一切地萌動、膨脹！

那些詞句不再是紙上冰冷的符號，它們化作了奔騰的鋼鐵洪流、堆積如山的鈔票、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樓……以及，妞妞穿著漂亮裙子在明亮教室里讀書的笑臉！

蘇曉梅不再憔悴麻木、重新煥發(fā)光彩的面容！

“咚咚咚！”

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像冰錐一樣刺穿了屋內(nèi)近乎凝固的空氣，也瞬間擊碎了林振東腦海中剛剛構(gòu)建起的、脆弱的未來圖景。

“林振東！

死了沒有？

沒死就趕緊滾出來！

車間那臺寶貝疙瘩德國老爺車床又**趴窩了！

王主任火都躥房頂了！

點名讓你去伺候！”

門外傳來青工孫胖子那特有的、帶著油滑和幸災(zāi)樂禍的破鑼嗓子。

林振東渾身一僵，所有的狂喜和希望瞬間被凍結(jié)。

他猛地將稿紙胡亂塞回《國富論》，連同鐵盒一起迅速推回床板下，又飛快地拉過草席蓋好。

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

做完這一切，他才驚覺后背己被冷汗浸透，緊貼著冰冷的墻壁，心臟仍在失控地狂跳。

前世的恐懼——被催債、被威脅、被羞辱的恐懼——像冰冷的潮水般重新漫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翻騰的心緒，強迫自己臉上擠出一絲屬于二十五歲林振東的、帶著點書生氣和怯懦的疲憊表情。

他走到門邊，拉開了那扇吱呀作響、透風(fēng)的木門。

門外，裹著臃腫破舊軍大衣的孫胖子縮著脖子，肥碩的臉上凍得通紅，正對著凍僵的手呵氣。

看到林振東開門，他小眼睛里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譏誚：“喲，大知識分子醒啦？

還以為你昨晚看書看通宵，睡死過去了呢！

趕緊的，王**在車間發(fā)飆呢，就等你這個‘德國通’去救駕！”

他把“德國通”三個字咬得特別重，帶著濃濃的嘲諷意味。

寒風(fēng)卷著雪粒子，劈頭蓋臉地灌進來，像刀子一樣刮過林振東只穿著單薄秋衣的身體。

他打了個寒顫，但眼神深處，那剛剛被點燃的火焰并未熄滅，反而在凜冽的寒風(fēng)中，淬煉得更加幽深、更加堅定。

“知道了，這就去?！?br>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平穩(wěn)。

他側(cè)身從孫胖子旁邊擠過去，沒有看對方一眼，徑首走向門外那片風(fēng)雪肆虐、冰冷刺骨的世界。

門外，是1990年嚴(yán)冬的紅星機械廠。

低矮破敗的蘇式紅磚家屬樓在風(fēng)雪中沉默地矗立，像一排排巨大的、冰冷的墓碑。

灰黑色的廠區(qū)輪廓在漫天飛雪中顯得模糊而沉重，只有幾根巨大的煙囪依舊頑固地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卻再也吐不出一絲象征活力的白煙。

積雪覆蓋的道路上，只有零星幾個穿著厚重棉襖、縮著脖子匆匆走過的工人身影，像移動的灰點。

遠處，廠區(qū)大門旁斑駁褪色的標(biāo)語牌上，“大干苦干一百天，為完成生產(chǎn)任務(wù)而奮斗！”

的字樣，在風(fēng)雪侵蝕下顯得格外蒼白和諷刺。

高音喇叭里，雄壯的《歌唱祖國》旋律在寒風(fēng)中頑強地播放著，試圖驅(qū)散這無孔不入的蕭條和死寂，卻只讓這鋼鐵森林的暮氣顯得更加深重。

林振東站在門口，任由冰冷的雪花撲打在臉上，瞬間融化，留下刺骨的濕痕。

他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光亮的、屬于他的“家”的門縫，目光仿佛穿透了門板，落在那本藏在床下的《國富論》上。

前世的債主猙獰的面孔、女兒妞妞驚恐的淚眼、蘇曉梅麻木的怨恨……與稿紙上那些模糊的“價格雙軌制”、“海南地產(chǎn)”、“南巡講話”的字跡瘋狂地交織、碰撞。

巨大的、**兩重天的撕裂感幾乎將他扯碎。

一邊是前世失敗的深淵，冰冷、絕望、萬劫不復(fù)；一邊是重生的機遇，滾燙、**、卻遍布荊棘和未知的兇險。

他緊緊攥著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點銳痛讓他保持著最后的清醒。

“活下去……” 一個聲音在他靈魂深處嘶吼，壓過了寒風(fēng)，壓過了廣播里的歌聲，“為了妞妞，為了曉梅……為了不再跳下去！”

這念頭像一根燒紅的鋼釬，狠狠楔入他混亂的腦海，帶來劇痛，也帶來一種近乎**的清明。

他猛地轉(zhuǎn)回頭，不再看那扇門，不再看那個破敗的“家”。

他挺首了被生活重擔(dān)壓得有些佝僂的脊背——二十五歲的脊背，本該是挺拔有力的。

他邁開腳步，深深踩進門外厚厚的積雪里。

“咔嚓?！?br>
積雪在腳下發(fā)出沉悶而清晰的碎裂聲。

這聲音微小，卻仿佛是他向這個冰冷世界、向自己灰暗命運宣戰(zhàn)的第一聲號角。

風(fēng)雪立刻將他單薄的身影吞沒。

他一步一步，朝著那巨大、冰冷、象征著停滯和腐朽的紅星機械廠車間走去，步伐起初有些踉蹌，但很快變得穩(wěn)定、有力，在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了一行深深淺淺、卻無比堅定的腳印。

那腳印，筆首地刺向風(fēng)雪深處，刺向那個銹跡斑斑、危機西伏，卻也蘊藏著無限可能性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