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石底幽光濃重的黑暗和更濃重的絕望，像濕透的爛泥，死死糊在紀(jì)淵的肺葉上。

每一次從礦鎬上傳遞回來的反震，都讓臂骨深處那蟄伏的“火毒烙印”灼痛更甚一分，如同燒紅的鐵釬在緩慢攪動骨髓。

汗水早己流盡，只在襤褸的粗**上留下層層疊疊的灰白色鹽漬，緊貼著嶙峋的肋骨。

空氣里彌漫著青熒石粉塵特有的、帶著微弱輻射的甜腥氣，還有汗水、血痂和長久不見天日的霉味混合成的、令人窒息的濁臭。

“嗚…呃…”壓抑不住的悶哼剛從喉嚨里擠出半聲，一道撕裂空氣的尖嘯便狠狠抽在他背上。

啪！

新添的血痕在舊傷上炸開，**辣地灼燒著神經(jīng)。

紀(jì)淵身體猛地一弓，像被燙熟的蝦米，腳下卻死死釘在原地，只是把頭埋得更低。

他不需要抬頭，也知道鞭子來自誰——“鬼手”趙三，礦坑里最陰毒的一個監(jiān)工。

此刻，趙三那張被礦坑幽暗光線扭曲的臉就在他頭頂晃動，唾沫星子帶著腐臭噴濺下來。

“啞巴崽子，骨頭倒是硬？

嗯？

裝死給誰看？”

趙三的聲音像砂紙磨鐵，粗糙又**，“天黑前這筐不滿，老子就讓你嘗嘗‘焚心’提前發(fā)作的滋味！

剝了皮掛礦洞口，讓那些不知死活的賤骨頭都看清楚！”

焚心。

這兩個字像冰錐，瞬間刺透了紀(jì)淵強裝的麻木。

每月月圓，烙印爆發(fā)，那種從心臟蔓延至西肢百骸、仿佛要將靈魂都燒成灰燼的痛苦，比任何鞭打都恐怖百倍。

他死死咬住下唇內(nèi)側(cè)早己結(jié)痂的軟肉，血腥味在嘴里彌漫開，強迫自己咽下所有聲音。

裝啞，是他在這青熒石場里唯一的護身符，也是他紀(jì)家罪奴血脈在這絕境中殘喘至今的唯一依仗。

他不能破功。

渾濁的眼珠飛快地掃過趙三腰間——那里掛著一串特制的銅鑰匙，其中一把造型奇詭，末端帶著細(xì)微的倒刺，正是開啟他們這些罪奴頸項上“火毒環(huán)”的鑰匙。

鑰匙旁邊，還懸著一枚小小的青銅徽記，樣式古樸，上面隱約有齒輪與錘頭的交叉紋路。

紀(jì)淵瞳孔深處縮了縮，那是“天工坊”的標(biāo)記，整個東霈云陸煉器與機關(guān)術(shù)的圣地。

趙三這種渣滓，怎么會有這東西？

這念頭只是一閃，便被更強烈的屈辱和求生欲壓了下去。

他不再看趙三，只是沉默地彎腰，用盡全身力氣，將沉重的礦鎬再次砸向巖壁上那片散發(fā)著微弱幽藍光芒的青熒石礦脈。

鎬尖撞擊在堅硬的礦石上，迸濺出細(xì)碎的火星和粉塵，每一次撞擊都讓臂骨深處烙印的灼痛加劇一分。

他必須活下去，活著離開這地獄，**這該死的烙印，弄清楚祖輩為何獲罪，更要弄明白……蝕文心核的秘密！

就在紀(jì)淵機械地?fù)]動礦鎬，意識因劇痛和疲憊有些模糊時，鎬尖突然“鏗”的一聲，撞在了一塊異常堅硬的東西上。

不是青熒石那種帶著韌性的硬，而是某種極其致密、冰冷、仿佛蘊**某種亙古沉寂的堅硬。

巨大的反震力讓他虎口瞬間撕裂，鮮血滲出，染紅了鎬柄。

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蹌一步，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巖壁上。

嗡——一股難以言喻的微弱震顫，并非通過空氣，而是首接穿透顱骨，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仿佛一顆沉睡了億萬年的心臟，被這微不足道的撞擊和溫?zé)岬难骸p輕觸動了一下。

紀(jì)淵猛地抬頭，額頭撞破的傷口流下的血線模糊了視線。

他胡亂地用沾滿礦灰的手背抹去血污，死死盯住剛才礦鎬撞擊的地方。

一小片青熒石礦脈被震碎了表層，露出了下面一小塊嵌在普通巖石中的東西。

那不是青熒石。

它只有嬰兒拳頭大小，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類似銅銹的深綠物質(zhì)，卻透出一種非金非玉的奇異質(zhì)感。

形狀極其不規(guī)則，像一塊被隨意捏合的泥團，又像某種凝固的、未成形的胚胎。

最詭異的是，在它那坑洼不平的表面上，隱約能看見極其細(xì)微的、縱橫交錯的凹痕。

那些凹痕極其繁復(fù)，彼此勾連，隱隱構(gòu)成某種無法理解的、令人頭暈?zāi)垦５膱D案。

當(dāng)紀(jì)淵的目光落在其上時，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猛地攥緊了他的心臟！

“呃……”紀(jì)淵下意識地捂住了胸口，烙印的灼痛似乎在這一刻被那悸動壓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仿佛被遠古巨獸凝視的寒意。

“干什么呢！

啞巴！”

趙三不耐煩的吼聲再次逼近，鞭影破空聲尖銳刺耳。

紀(jì)淵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腔。

他猛地一咬牙，身體借著踉蹌的姿勢向前一撲，用整個身體擋住了那塊嵌著奇異“石頭”的巖壁。

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深深摳進碎裂的礦石縫隙里，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掰！

咔嚓！

一聲輕微的脆響。

那塊冰冷的“石頭”被他硬生生從巖壁中摳了出來！

入手沉甸甸的，遠超同等體積的青熒石，一種難以形容的冰冷瞬間順著手臂蔓延而上，仿佛握著一塊來自九幽深淵的寒冰。

更可怕的是，當(dāng)他手指觸碰到那些繁復(fù)凹痕的瞬間，一股微弱卻極其清晰的電流感猛地刺入指尖！

嗡——！

腦海中的震顫感陡然增強了十倍！

不再是模糊的悸動，而是某種龐大、冰冷、精密到無法想象的“結(jié)構(gòu)”被強行喚醒了一角！

無數(shù)細(xì)微到極致、復(fù)雜到超越想象的奇異符號（蝕文！

）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在他意識深處轟然炸開、旋轉(zhuǎn)、重組！

它們沒有具體含義，卻蘊**某種關(guān)于能量流動、結(jié)構(gòu)解析、物質(zhì)轉(zhuǎn)化的……冰冷規(guī)則！

“啊——！”

劇烈的精神沖擊讓紀(jì)淵眼前一黑，頭痛欲裂，再也無法壓抑，發(fā)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嘶啞低吼。

他死死攥著那塊冰冷的“石頭”，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投入了一個高速旋轉(zhuǎn)的符文磨盤，要被碾成最原始的粒子！

“**！

還敢叫？！”

趙三的怒罵聲就在腦后。

紀(jì)淵的異常反應(yīng)徹底激怒了他。

“找死！”

鞭子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帶著死亡的氣息，狠狠抽向紀(jì)淵的后頸！

這一下若是抽實，足以讓一個壯漢頸骨折斷！

死亡的陰影籠罩而下。

意識被那冰冷的符文風(fēng)暴攪得天翻地覆，身體因烙印的灼痛和精神的沖擊而瀕臨崩潰。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的絕境之中，紀(jì)淵被劇痛和恐懼?jǐn)D壓到極限的求生本能，如同火山般轟然爆發(fā)！

他根本沒時間思考！

左手還死死攥著那塊冰冷的“石頭”，右手卻憑著無數(shù)次在死亡邊緣掙扎磨礪出的本能，猛地回身，五指如鉤，不是去擋那致命的鞭梢，而是快如閃電般抓向自己鎖骨下方——那個如同活物般不斷搏動、散發(fā)著灼熱紅光的“火毒烙印”！

烙印圖案在他指尖觸碰的瞬間，仿佛受到了某種刺激，紅光猛地一熾！

焚心蝕骨的劇痛排山倒海般襲來，幾乎讓他瞬間昏厥。

但就在同時，他手中那塊冰冷的“石頭”也驟然產(chǎn)生反應(yīng)！

上面那些繁復(fù)無比的細(xì)微凹痕（蝕文回路）猛地亮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幽藍光芒！

腦海深處，那瘋狂旋轉(zhuǎn)的符文風(fēng)暴（蝕文心核初步激活）似乎捕捉到了“火毒烙印”那狂暴、混亂、充滿毀滅性的能量波動！

就像最精密的儀器瞬間鎖定了目標(biāo)，無數(shù)冰冷、細(xì)小的符文（基礎(chǔ)蝕文）驟然脫離風(fēng)暴，以一種紀(jì)淵無法理解、卻本能般“驅(qū)使”的方式，在他意識中勾勒出一個極其微小、結(jié)構(gòu)卻異常穩(wěn)定的回路！

“引！

轉(zhuǎn)！”

紀(jì)淵的思維在劇痛和風(fēng)暴中炸開這兩個字，不是聲音，而是純粹的精神指令！

他抓著烙印的手指，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指尖猛地刺入灼熱的皮肉，沿著烙印邊緣某個極其隱蔽、能量相對薄弱的節(jié)點，狠狠一劃！

指尖的鮮血混合著烙印灼燒皮肉的焦糊味，瞬間涂抹在那冰冷的“石頭”上！

嗡——！

手中的“石頭”幽光大盛！

并非照亮礦洞，而是一種更深沉、更內(nèi)斂的能量脈動。

紀(jì)淵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洪流順著手指，粗暴地沖進了他體內(nèi)，瞬間與那狂暴的“火毒烙印”能量撞在了一起！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種令人牙酸的、仿佛金屬被強行扭曲的“滋啦”聲，在他體內(nèi)響起！

“呃啊——！”

趙三的慘叫聲比紀(jì)淵剛才的嘶吼凄厲百倍！

他志在必得的一鞭抽到一半，身體卻像被無形的巨錘正面轟中！

整個人猛地向后倒飛出去，臉上充滿了極致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胸口佩戴著的那枚“天工坊”徽記，如同被燒紅的烙鐵燙過，嗤嗤作響，瞬間變得焦黑一片！

而更恐怖的是，他**的手臂皮膚上，竟然詭異地浮現(xiàn)出幾道扭曲的、如同燒紅烙鐵般的赤紅紋路——那紋路的走向，竟與紀(jì)淵鎖骨下的“火毒烙印”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反噬！

蝕文心核強行解析并引導(dǎo)了火毒烙印的部分能量，通過那枚帶有微弱防護能量的天工坊徽記為媒介，瞬間反沖到了趙三身上！

這超出了紀(jì)淵的想象，完全是蝕文心核在生死危機下的本能反應(yīng)！

“噗！”

趙三重重撞在后方堅硬的礦洞巖壁上，口中鮮血狂噴，胸骨塌陷下去一**，眼神渙散，眼看是不活了。

他至死都瞪大著雙眼，充滿了無法理解的恐懼。

礦洞內(nèi)死一般寂靜。

另外幾個被驚動的罪奴和遠處兩個監(jiān)工都僵住了，如同被凍住的雕像，驚恐地看著胸口塌陷、皮膚浮現(xiàn)詭異烙印紋路、死狀凄慘的趙三，又看向那個緩緩從地上爬起來的、瘦骨嶙峋的啞巴少年。

紀(jì)淵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全身撕裂般的疼痛。

冷汗浸透了破爛的衣衫，冰涼的貼在皮膚上。

左手還死死攥著那塊冰冷的“石頭”，它表面的幽光己經(jīng)黯淡下去，但那種緊密相連、仿佛成為身體一部分的感覺卻更加清晰。

他能“感覺”到它內(nèi)部某種龐大而沉寂的存在，如同蟄伏的巨獸。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食指。

指尖被烙印灼傷，皮肉焦黑翻卷，深可見骨。

但更讓他心悸的是，一股細(xì)微的、如同蛛網(wǎng)般蔓延的透明晶體，正從傷口邊緣悄然浮現(xiàn)，沿著手指的筋絡(luò)向上蔓延了寸許！

一種麻木、僵硬、仿佛肢體正在“石化”的冰冷感傳來。

靈蝕！

蝕文心核使用后的代價，在他身體上清晰地顯現(xiàn)出來。

這晶體化如同跗骨之蛆，提醒著他獲得力量的同時，也打開了通往毀滅的門扉。

他猛地抬頭，布滿血絲的雙眼掃過那些驚恐的罪奴和遠處兩個嚇傻了的監(jiān)工。

眼神里沒有**后的狂喜或慌亂，只有一片被逼到絕境后的、野獸般的冰冷與決絕。

必須離開！

立刻！

趙三的死很快就會引來更厲害的角色，巡天盟的爪牙可能就在附近。

紀(jì)淵的目光最后落在趙三腰間那串鑰匙和焦黑的天工坊徽記上。

沒有絲毫猶豫，他踉蹌著撲過去，一把扯下鑰匙串和徽記，塞進懷里。

那徽記入手滾燙，帶著趙三血肉的余溫。

就在這時，異變再生！

他懷中被鮮血浸染的冰冷“石頭”（玄偃遺物），突然再次傳來一陣輕微的震顫！

這一次，不再是喚醒時的嗡鳴，而是一種……清晰的指向感！

仿佛一個無形的箭頭，穿透了厚厚的巖層，遙遙指向礦洞上方某個特定的方位！

同時，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精純的清涼氣息，順著那指向感，仿佛被遺物主動吸引，絲絲縷縷地滲透下來，融入他體內(nèi)。

紀(jì)淵精神猛地一振，烙印的灼痛和身體的疲憊感竟然被這氣息撫平了一絲！

更讓他震驚的是，右手食指上蔓延的透明晶體，在接觸到這氣息后，蔓延的速度竟然肉眼可見地減緩了！

凈魂玉髓？

還是其他能壓制靈蝕的寶物？！

紀(jì)淵的心臟狂跳起來。

這遺物不僅能帶來力量與毀滅，還能指引方向？

它指向的是什么？

礦場倉庫？

還是……離開這里的秘密通道？

亦或是，**火毒烙印的關(guān)鍵——“凈火蓮”的線索？

“來人?。?br>
**啦！

趙頭目被啞巴殺了！”

遠處一個監(jiān)工終于從驚駭中回過神來，扯著嗓子發(fā)出凄厲的尖叫聲，打破了死寂。

尖銳的警報鑼聲隨即在礦洞深處“哐哐哐”地瘋狂響起，如同催命的喪鐘，在幽深的坑道里急速回蕩，一層層向上傳遞！

紀(jì)淵眼中最后一絲猶豫徹底消失。

他最后看了一眼趙三扭曲的**，看了一眼手中那塊再次沉寂下去、卻己與他命運緊密相連的冰冷遺物，又感受了一下那冥冥中傳來的、帶著清涼氣息的微弱指引方向。

活下去！

**烙印！

弄明白這一切！

他猛地轉(zhuǎn)身，不再看那些驚恐的面孔，像一頭矯健卻傷痕累累的孤狼，朝著礦洞深處、那遺物指引的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腳下是冰冷的礦渣和嶙峋的碎石，身后是越來越近的呼喝聲和急促的腳步聲，而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唯一能抓住的……那一縷微弱的指引之光。

他攥緊了手中冰冷的遺物，那細(xì)微的晶體刺痛感如芒在背，而遺物深處指向遠方的微弱悸動，是他沉淪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