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午睡夢見開書局，醒來竟遇老熟人乾隆西十二年，揚州城正值盛夏。

青石板路上蒸騰著熱浪，連槐樹上的知了都懶得叫喚，唯有鹽商洛家的后花園里，一池荷花正開得熱鬧，粉白花瓣上沾著水珠，在廊下雕花燈籠的光影里晃啊晃的，像極了洛雪璃剛從夢里帶出來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記憶。

"小姐又在摸魚！

" 十六歲的貼身丫鬟小翠掀開湘妃竹簾，看見自家姑娘正趴在雕花拔步床上，腦袋歪在繡著并蒂蓮的枕頭上，一只玉鐲滑到肘彎，露出半截雪白的小臂，指尖還夾著半幅沒畫完的《蘭亭序》，墨汁都快蹭到鼻尖上了。

洛雪璃猛地驚醒，手里的狼毫筆 "啪嗒" 掉在宣紙上，暈開一團墨漬，像極了她剛才夢里看見的**印刷機滾筒。

這是她這個月第十三次夢見自己在一個叫 "墨香書局" 的地方當(dāng)老板，穿的是月白旗袍配高跟鞋，對著賬本算庫存時，腦子里突然冒出 "薄利多銷"" 會員制 " 這些奇怪的詞兒，醒來后連怎么用鉛字排版都記得清清楚楚，嚇得她差點把硯臺摔了。

"小翠你走路沒聲兒?。?br>
" 洛雪璃**太陽穴坐起來，只覺得腦袋里像塞了臺永動機，**書局里的木樓梯聲、油墨香味兒，還有那個總穿長衫戴眼鏡的男人身影，都跟刻在腦子里似的。

她低頭看見袖口不知何時沾了片淡金色的紙灰，跟夢里燒掉的賬本灰燼一模一樣，心里頓時突突跳了兩下。

正說著，外頭傳來管家的通報："老爺說，沈公子帶著新寫的詩集來啦，這會兒在聽雨軒等著呢。

"洛雪璃手忙腳亂地整理鬢角，小翠眼尖地發(fā)現(xiàn)自家小姐耳尖發(fā)紅，一邊幫她換纏枝蓮紋的月白水袖，一邊打趣："沈公子可是揚州城有名的才子，上回在詩會上念《揚州賦》，把那幫酸秀才都給鎮(zhèn)住了。

小姐您每次見他都跟臨考似的，難不成是中了 見男神就緊張 的魔咒？

""去你的！

" 洛雪璃捏了捏小翠的臉，心里卻忍不住想起三天前的夢 —— 夢里那個叫陸沉舟的男人，笑起來時左眼角的那顆淚痣，跟沈硯冰長得一模一樣。

更邪門的是，昨天她對著賬本犯困，居然在算盤上擺出了 "墨香書局" 西個字，連她爹都摸著胡子說："璃兒這腦子，莫不是被文曲星開了光？

"聽雨軒里飄著新茶的清香，沈硯冰正對著滿墻的名人字畫出神。

月白長衫襯得他身形修長，腰間掛著塊刻著墨竹的玉佩，正是上個月洛雪璃繡了送他的生辰禮。

聽見腳步聲，他轉(zhuǎn)身作揖，目光落在洛雪璃發(fā)間的白芙蓉上，笑道："洛小姐今日這打扮，倒像是從《詩經(jīng)》里走出來的 巧笑倩兮 。

"洛雪璃剛想回懟 "沈公子這嘴怕是抹了蜜"，腦子里突然閃過夢里陸沉舟常說的 "彩虹屁"，差點沒繃住笑。

她瞥見沈硯冰手中的詩集封面，赫然畫著臺印刷機，跟夢里書局用的那種一模一樣，指尖不自覺地抖了抖："沈公子新作里，怎的畫了這么個鐵疙瘩？

倒像是... 像是會吃紙的怪物。

"沈硯冰挑眉，眼中閃過一絲驚訝："洛小姐竟認得這是印刷機？

在下前日偶遇一位西洋傳教士，聽他說起活字印刷的改良之法，便試著畫了出來。

沒想到洛小姐見多識廣，一眼便知。

"洛雪璃心里暗叫不好，面上卻強裝鎮(zhèn)定："不過是前些日子看了些雜書，胡蒙的。

" 她忽然想起夢里自己對著印刷機研究了三天三夜，連齒輪怎么轉(zhuǎn)都記得，便鬼使神差地說："若用銅模鑄字，再按部首分類存放，排版時便如拼七巧板般快捷，印出來的書也更工整。

沈公子不妨試試？

"沈硯冰愣住了，手中的折扇 "啪" 地合上："洛小姐此話，竟與那傳教士說的不謀而合！

莫非... 洛小姐真是天縱奇才？

" 他忽然湊近，壓低聲音道："不瞞小姐，在下近日也常做怪夢，夢見自己在一個叫 **報社 的地方辦報紙，用的正是這種活字印刷術(shù)，連報紙名字都記得清清楚楚，叫《揚州新聲》。

"洛雪璃只覺得太陽穴突突首跳，夢里顧念初和陸沉舟創(chuàng)辦的，不正是 "墨香書局" 和 "**報社" 嗎？

她盯著沈硯冰左眼角的淚痣，突然想起夢里這個位置有道淺疤，是為了搶回被燒毀的稿件被碎玻璃劃的。

此刻沈硯冰的皮膚光滑如初，可她心里就是認定，眼前人就是夢里那個會在深夜幫她批改賬本、用鋼筆在稿紙上畫漫畫的男人。

"沈公子說笑了，這不過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罷了。

" 洛雪璃轉(zhuǎn)身望向窗外的荷花池，水面上漂著幾片睡蓮葉子，像極了夢里書局門口那輛拋錨的黃包車。

她深吸一口氣，突然問道："沈公子可曾夢見過... 一個穿旗袍的女子？

在書局里算賬，桌上擺著臺會轉(zhuǎn)的機器，旁邊堆著《狂人日記》的書稿？

"沈硯冰手中的詩集 "啪嗒" 掉在地上，瞳孔猛地收縮："洛小姐怎會知曉？

夢里那女子總說 書籍是人類進步的階梯 ，還說要在揚州城辦讀書會，讓女子也能進學(xué)堂讀書。

她... 她左腕上是不是有顆朱砂痣？

"洛雪璃下意識地捂住自己的左腕，那里確實有顆淺紅的痣，平時用鐲子遮著，連小翠都沒見過。

此刻她只覺得心跳快得像打樁機，耳邊響起夢里陸沉舟常說的 "確認過眼神，遇上對的人"，可這話說出來太驚世駭俗，只能憋在心里，化作耳垂上的一片通紅。

兩人正僵持著，管家突然進來通報："老爺請沈公子去前堂，說是有鹽運司的公文要商量。

" 沈硯冰這才驚覺自己失禮，慌忙撿起詩集，卻在彎腰時瞥見洛雪璃袖口露出的紙灰，眼神微微一凝。

"那在下先行告退，改日再向洛小姐討教印刷術(shù)的妙處。

" 沈硯冰作揖時，指尖輕輕劃過洛雪璃的手腕，觸感如同夢中相握過千百次般熟悉。

他轉(zhuǎn)身離去時，袖口帶起的風(fēng)里，隱約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油墨香，跟夢里報社排版間的味道一模一樣。

洛雪璃癱坐在竹椅上，看著沈硯冰留下的詩集，封面的印刷機圖案突然變得立體起來，仿佛下一秒就會轉(zhuǎn)動著吐出報紙。

她翻開內(nèi)頁，發(fā)現(xiàn)沈硯冰在扉頁畫了幅小畫：一個穿旗袍的女子站在書局門口，旁邊站著穿長衫的男人，腳下踩著臺巨大的印刷機，旁邊寫著 "墨香與**齊飛，書魂共揚州一色"。

"小姐，您的臉怎么比荷花還要紅？

" 小翠端著酸梅湯進來，見狀偷笑，"莫不是沈公子說了什么情話？

"洛雪璃猛地灌了口酸梅湯，冰涼的湯汁下肚，卻壓不住心里的翻騰。

她想起夢里陸沉舟說過的 "我們上輩子可能是一對"，當(dāng)時只當(dāng)是玩笑，如今卻覺得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印證著輪回的存在。

更讓她心慌的是，每次夢醒后，她都會多出一些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記憶，比如怎么用***數(shù)字記賬，怎么給書籍分類編號，甚至連 "知識產(chǎn)權(quán)"" 版權(quán)保護 " 這些詞都能脫口而出。

傍晚時分，洛雪璃抱著賬本去前堂找父親，路過庫房時，突然聽見里頭傳來爭吵聲。

她悄悄掀開簾子，只見父親正跟幾個賬房先生爭得面紅耳赤，桌上攤著的賬本上，密密麻麻記著鹽引的數(shù)目和價格。

"老爺，如今鹽價漲得厲害，揚州城的百姓都快吃不起鹽了！

" 一個年長的賬房先生抹著汗，"再這么下去，怕是要出亂子啊。

"洛雪璃父親嘆了口氣，眉間擰成個 "川" 字："我也知道，但鹽運司的公文下來，每引鹽都要加稅，我們這些鹽商又能如何？

總不能賠本賣鹽吧？

"洛雪璃突然想起夢里顧念初在書局推行的 "滿減活動"，腦子一熱便推門進去："爹，咱們可以搞 買鹽送海帶 ?。?br>
買十斤鹽送半斤海帶，既讓百姓得了實惠，又能帶動海帶的生意。

而且可以按家庭人口發(fā) 購鹽券 ，憑券購買能打折，這樣既控制銷量，又能穩(wěn)住民心。

"在場眾人都愣住了，洛父上下打量著女兒，仿佛第一次認識她："璃兒，這些法子... 你從哪兒學(xué)來的？

"洛雪璃心里暗叫不妙，面上卻笑道："女兒昨天看了《齊民要術(shù)》，里頭說 善治生者，能擇人而任時 ，便想著變通一下。

" 她突然想起夢里陸沉舟教她的 "饑餓營銷"，又補了一句："咱們還可以每月初一開倉放糧，讓百姓憑券領(lǐng)取低價鹽，既做了善事，又能打響咱們洛家的名號。

"洛父摸著胡子沉吟片刻，突然哈哈大笑："好！

就按璃兒說的辦！

沒想到我女兒不僅琴棋書畫精通，經(jīng)商之道也頗有見地。

" 他轉(zhuǎn)頭對賬房先生說："去把各分店的掌柜叫來，明日便開始籌備 購鹽券 的事兒。

"夜里，洛雪璃躺在拔步床上，望著帳頂?shù)牧魈K發(fā)呆。

白天在庫房想出的那些法子，明明是夢里顧念初經(jīng)營書局時用過的促銷手段，如今卻在清代的鹽商生意上派了用場。

她摸了摸左腕的朱砂痣，想起沈硯冰說起夢里女子時的眼神，突然覺得有些害怕 —— 如果真的有三生三世，那么前兩世他們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為什么每次輪回都會給揚州城帶來災(zāi)難？

正想著，窗外突然下起了暴雨，雨點噼里啪啦打在荷葉上，像極了夢里書局被燒毀時的噼里啪啦聲。

洛雪璃猛地坐起來，看見床頭的《詩經(jīng)》不知何時翻開，書頁上用朱砂筆寫著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字跡跟夢里陸沉舟的鋼筆字一模一樣。

她顫抖著伸手觸碰字跡，突然聽見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天干物燥，小心火燭 ——" 聲音拖得老長，在雨夜中顯得格外凄涼。

洛雪璃望著窗外的雨幕，突然看見一道閃電劃過，照見荷花池里漂浮著一片金色紙灰，跟她夢里燒掉的賬本灰燼一模一樣。

這一晚，洛雪璃又做了那個熟悉的夢。

她穿著月白旗袍站在 "墨香書局" 門口，看著陸沉舟冒雨送來新印的報紙，報紙頭版赫然寫著 "揚州將遭水災(zāi)，百姓需提前防范"。

她想叫住陸沉舟，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聲音怎么也發(fā)不出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轉(zhuǎn)身走進雨幕，左眼角的淚痣在閃電中格外醒目。

夢醒時，天己大亮。

小翠端著洗臉?biāo)M來，看見自家小姐盯著窗外的荷花池發(fā)呆，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只見池面上漂著幾片睡蓮葉子，其中一片上，竟用墨汁寫著 "沈硯冰" 三個字，字跡工整，像是剛寫上去不久。

"小姐，您昨晚是不是又夢見開書局了？

" 小翠放下銅盆，看見洛雪璃枕邊的《詩經(jīng)》上多了道劃痕，像是被指甲劃過的痕跡，"要不咱們?nèi)コ勤驈R燒柱香？

最近這些怪夢，莫不是沖撞了哪位神靈？

"洛雪璃搖搖頭，摸著左腕的朱砂痣，想起沈硯冰昨天說的 "夢見辦報紙"，突然有一種預(yù)感 —— 他們的相遇，絕不是偶然。

或許，這一世的重逢，就是為了揭開前三世的謎團，阻止那場即將降臨的災(zāi)難。

她起身換上鵝黃繡蝶的襦裙，對小翠說："去告訴爹，我要去沈府拜訪，就說... 就說討論詩集排版的事兒。

" 心里卻清楚，她真正想確認的，是沈硯冰是否也和她一樣，記得那些跨越時空的記憶，記得他們在**書局里的并肩作戰(zhàn)，記得前一世在洪水中的生死相許。

揚州城的石板路上，晨露未干。

洛雪璃坐在青布小轎里，聽著轎夫的腳步聲，突然想起夢里陸沉舟說過的一句話："我們的故事，從揚州開始，也將在揚州結(jié)束。

無論輪回多少次，我都會在這座城里找到你。

"此刻，她終于相信，有些緣分，是刻在靈魂里的。

就像揚州城的瓊花，每年春天都會準(zhǔn)時開放，無論經(jīng)歷多少風(fēng)雨，總會在老地方等著懂它的人。

而她和沈硯冰的緣分，或許從千年前就己注定，跨越三生三世，只為在這揚州城里，續(xù)寫那段未完的驚鴻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