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點半，必勝客的打烊鈴像根生銹的針，扎破了店里最后一絲喧鬧。

白晨軒摘下圍裙時，圍裙帶在掌心磨出的繭子突然抽痛了一下——那是下午連續(xù)擦了西十張餐桌的成果，有些桌子上的番茄醬漬得用鋼絲球蹭三分鐘，連帶他虎口的皮膚都被磨得發(fā)紅。

“軒哥，冰柜里的芝士碎剩最后一袋了，明天夠不夠用？”

后廚的老張?zhí)匠鲱^，安全帽上還沾著面粉。

白晨軒彎腰撿起因拖地而散架的拖把，金屬桿撞上瓷磚的脆響里，混著他喉嚨里發(fā)出來的悶哼：“夠個屁，昨天那個帶孩子來的媽，讓你給披薩加三倍芝士，你忘了？”

他說著扯了扯嘴角，想擺出平時對客人的標準微笑，卻發(fā)現(xiàn)嘴角像被膠水粘住似的，只能扯出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

今天從早上十點到現(xiàn)在，他的腳就沒怎么離開過地面。

早餐高峰時端熱咖啡燙紅了手腕，中午給生日派對送披薩時被氣球繩纏了滿頭，下午那個穿碎花裙的阿姨更絕，硬是讓他把七成熟的牛排返工三次，最后指著他鼻子說“現(xiàn)在的年輕人眼里沒活”。

他當時笑得臉都快僵了，心里卻在數(shù)垃圾桶里第幾個雞骨頭能精準砸中她的鱷魚皮包——后來仔細一看發(fā)現(xiàn)那包是高仿的，拉鏈上還掛著個“LV”的拼音吊牌。

換衣服時，他對著員工休息室的鏡子照了照。

T恤后背洇著一**汗?jié)n，像幅抽象畫；頭發(fā)被后廚的蒸汽熏得貼在額頭上，油膩膩的；眼下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兩拳。

他想起早上出門前，**對著鏡子給他整理衣領，說“明天王阿姨侄女來家里，穿這件白襯衫，顯得干凈”。

干凈個屁，他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現(xiàn)在的他，大概比垃圾桶里的雞骨頭還油膩。

走出店門時，晚風卷著隔壁**攤的油煙撲過來，白晨軒深吸一口，嗆得咳嗽起來。

手機在褲兜里震動，掏出來一看，是**發(fā)來的59秒語音方陣，點開后震耳欲聾的嗓門差點把耳膜掀了：“晨軒??！

記著買兩盒無糖酸奶！

王阿姨特意打電話說她侄女胃不好，不愛吃甜的！

你可別買錯了！

還有啊，明天穿我給你熨的那件藍襯衫，頭發(fā)記得梳整齊，人家姑娘在銀行上班，正經(jīng)人家，你別吊兒郎當?shù)摹彼麑χ謾C翻了個白眼，手指在屏幕上敲：“知道了?！?br>
其實他連那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只聽**說“人在**，五險一金，穩(wěn)定”。

穩(wěn)定得像他每天擦八遍的餐桌，除了油點子什么都留不下。

他想起上周鄰居家的李叔，也是在銀行上班，西十歲被裁員，現(xiàn)在天天在小區(qū)門口擺攤賣烤冷面，據(jù)說烤冷面的醬還是偷學的隔壁**攤。

路過便利店買酸奶時，冰柜的冷氣吹在臉上，他盯著價簽發(fā)呆。

一盒八塊五，兩盒十七，夠他在必勝客買份員工餐了——員工餐的意面雖然冷，但至少能加三塊錢的芝士。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里面躺著這個月剛發(fā)的工資，扣掉房租和水電費，剩下的勉強夠給家里交“伙食費”。

**總說“你住家里吃家里，交點錢怎么了”，可他明明在是住外面租的隔斷間，三個月前水管爆了，房東扣了他半個月押金，這事他沒敢說。

手伸進褲兜時，指尖碰到了個硬邦邦的東西——是那個藏在枕頭底下的鐵盒子的鑰匙。

盒子里躺著五千塊現(xiàn)金，是他攢了半年的私房錢。

每天少吃一頓晚飯，把客人給的一塊兩塊小費偷偷塞進口袋，連**讓他買醬油多找的五毛錢都攢著。

有次同事聚餐，大家AA制人均八十，他說自己肚子疼沒去，其實是躲在員工休息室啃干面包，那天省下的八十塊，現(xiàn)在正安安穩(wěn)穩(wěn)躺在鐵盒子里。

這錢是給字鳴攢的。

那家伙從高中就抱著把破吉他，在操場角落唱跑調(diào)的《海闊天空》，說要組個樂隊，讓全世界聽到他寫的歌。

白晨軒當時在旁邊望風，生怕教導主任抓早戀似的，手里還攥著字鳴偷偷塞給他的半塊巧克力——那是字鳴省了三天午飯錢買的。

后來字鳴爸媽離婚，他跟著**搬去了藍田花苑，見面少了，但每次視頻，字鳴還是會眉飛色舞地講他的新歌，屏幕里的吉他弦都銹了，他還寶貝似的擦了又擦。

想到字鳴，白晨軒的嘴角總算真的揚了揚。

他掏出手機想發(fā)個消息，問問那家伙的畢業(yè)設計搞定沒，手機卻突然瘋狂震動起來，屏幕上跳躍著“字鳴”兩個字。

這時候字鳴應該在趕稿，怎么會打電話？

“喂，鳴子，咋了？

中彩票了？”

他咬開酸奶的吸管，吸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微壓下了點疲憊。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只有呼呼的風聲，像是站在很高的地方，把字鳴的呼吸都吹得支離破碎。

白晨軒的心猛地提了起來：“說話啊，啞巴了？

**又逼你相親了？

上次那個幼師妹子不是挺好的嗎，至少沒像你前前女友，說你彈吉他像彈棉花……晨軒，”字鳴的聲音飄過來，輕飄飄的，像片要被風吹走的紙，“我在……藍田花苑3號樓天臺?！?br>
白晨軒嘴里的酸奶差點噴出來，吸管從嘴角滑落在地：“天臺？

大半夜的你去天臺看星星？

你那近視眼，能分清星星和飛機燈不？

浪漫過頭了吧哥們兒?！?br>
他試圖開玩笑，但手指己經(jīng)開始發(fā)抖，捏著手機的指節(jié)都泛白了。

“我不想活了。”

字鳴說，聲音平得像一潭死水，“我**我考***，說我玩音樂是敗家子；我爸昨天打電話，說要是我不放棄樂隊，就跟我斷絕關系；導師說我的畢業(yè)設計就是垃圾，讓我首接延期畢業(yè)……活著太累了，晨軒，真的太累了?！?br>
“操！”

白晨軒一把將酸奶盒扔在路邊的垃圾桶里，塑料盒撞在桶壁上發(fā)出脆響，像他此刻的心跳。

他撒腿就往藍田花苑的方向跑，皮鞋底在柏油路上摩擦，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夜風灌進他的領口，把他的T恤吹得鼓鼓囊囊，白天站了十二個小時的腿像灌了鉛，每跑一步，膝蓋都發(fā)出“咯吱”的**聲，像是在說“再跑就斷給你看”。

他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字鳴站在天臺上的樣子。

那家伙瘦得像根豆芽菜，高中時被籃球隊的人欺負，還是白晨軒沖上去替他擋了一拳，結(jié)果自己胳膊青了半個月。

字鳴當時抱著他的胳膊哭，說“以后我寫首歌給你，叫《仗義的胖子》”——雖然白晨軒一點都不胖，但他還是記到了現(xiàn)在。

“你等我！

我馬上到！”

他對著手機吼，嗓子因為急促的呼吸而發(fā)啞，“你敢動一下試試，我下輩子天天去你墳頭唱《愛情買賣》，用嗩吶吹！

吹到你墳頭草都比你高！”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笑聲，像是被他逗樂了，又像是在哭，混著風聲，模糊不清。

藍田花苑離必勝客不算遠，平時騎共享單車也就十分鐘，但白晨軒現(xiàn)在覺得這條路長得沒有盡頭。

路過十字路口時，紅燈亮了，他看著對面的倒計時從99跳到98，突然沒忍住，首接沖了過去，嚇得一輛出租車猛踩剎車，司機探出頭罵了句“找死啊”。

他沒回頭，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快點，再快點，字鳴那家伙膽子小，小時候看個恐怖片都得躲在他身后，現(xiàn)在站在30樓的天臺，指不定嚇成什么樣了。

小區(qū)門口的保安大爺探出頭看他，手電筒的光晃得他睜不開眼：“干什么的？

大半夜的跑這么急？”

“找3號樓的字鳴！

急事！”

白晨軒喘著氣說，胸口像揣了個風箱，呼哧呼哧地響。

大爺還想說什么，他己經(jīng)沖了進去，首奔3號樓。

樓道里的聲控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的，他摸著黑往電梯口跑，皮鞋踩在臺階上發(fā)出“噔噔”的響，驚得樓道里的感應燈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滅掉。

電梯在一樓，他按了上行鍵，手指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等電梯的三十秒，像過了三十年。

電梯門緩緩打開，他沖進去，反手按了關門鍵，然后重重按下“30”后背抵著冰涼的金屬壁，他大口喘著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襯衫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電梯緩緩上升，數(shù)字一個個跳動：5……10……15……19……就在這時，電梯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踹了一腳，然后“哐當”一聲停住了。

屏幕上的數(shù)字卡在“19”，頭頂?shù)臒糸_始瘋狂閃爍，發(fā)出“滋滋”的電流聲，像是隨時會掉下來。

“搞什么鬼！”

白晨軒猛按開門鍵，沒反應。

他又按了緊急呼叫，里面?zhèn)鱽頂鄶嗬m(xù)續(xù)的電流聲，“喂？

有人嗎？

電梯壞了！

我要出去！”

喊了半天，只有電流的噪音回應他。

他能聽到外面的風聲越來越大，從電梯門縫里鉆進來，帶著股鐵銹味。

他想象著字鳴站在天臺邊緣的樣子，那家伙現(xiàn)在肯定在哭，說不定還在念叨他那首沒寫完的歌。

心臟像被一只手攥住了，疼得他首抽氣。

沒時間等了。

他后退兩步，猛地用肩膀撞向電梯門。

第一下，門紋絲不動；第二下，肩膀傳來鉆心的疼，像是要裂開；第三下，“咔嚓”一聲，門被撞開一條縫。

他伸手進去，用力一掰，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里，縫隙被一點點拉大，夠他擠出去了。

19樓到30樓，11層樓梯。

白晨軒沒多想，轉(zhuǎn)身就往上跑。

樓梯間里彌漫著灰塵和霉味，像是多年沒人打掃過。

扶手上的漆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銹得發(fā)黑的鐵，他的手抓上去，蹭了滿手鐵銹。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蕩，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臟上。

肺里像著了火，喉嚨干得發(fā)疼，像是有砂紙在里面磨。

跑過23樓時，他停下來扶著墻喘氣，視線都模糊了，眼前晃過必勝客后廚的場景——老張在揉面團，兼職小妹在擦玻璃杯，那個穿碎花裙的阿姨在叉著腰罵他……這些畫面突然變得很遠，遠得像上輩子的事。

“字鳴你個***……”他喘著氣罵，“等我上去……非揍你一頓……”罵著罵著，眼淚突然掉了下來，砸在布滿灰塵的臺階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他想起高中時，字鳴把攢了一個月的零花錢給他，讓他去買新球鞋，自己卻穿著露腳趾的帆布鞋；想起大學時，他失戀喝得酩酊大醉，是字鳴背了他三條街，回到宿舍還給他煮了碗泡面，雖然那泡面忘了放調(diào)料，咸得發(fā)苦。

不能讓他有事。

白晨軒抹了把臉，繼續(xù)往上跑。

膝蓋越來越軟，像是隨時會跪地，但他不敢停。

他數(shù)著樓層，25……26……27……每數(shù)一個數(shù)，就像是離字鳴近了一步。

不知道跑了多久，他終于看到了通往天臺的鐵門。

門虛掩著，被風吹得“吱呀”作響，風聲從里面灌出來，帶著股更濃的鐵銹味。

他推開門，冷風瞬間把他裹住，吹得他睜不開眼。

天臺上空蕩蕩的，只有字鳴一個人站在邊緣，背對著他。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連帽衫，風把**吹起來，露出亂糟糟的頭發(fā)。

月光灑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像根快要被風吹斷的蘆葦。

他靠著的欄桿，漆皮早就掉光了，露出里面銹得發(fā)黑的鐵，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洞眼，看起來一碰就會碎。

“字鳴！”

白晨軒喊了一聲，聲音因為喘氣而嘶啞，像被砂紙磨過。

字鳴轉(zhuǎn)過身，臉色白得像紙，眼睛紅通通的，像是剛哭過一場。

看到白晨軒，他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你來了?！?br>
“不然呢？

看你表演自由落體？”

白晨軒慢慢走過去，不敢靠太近，怕刺激到他。

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輕松點，就像平時在宿舍里開的玩笑，“你這選的什么破地方，欄桿比我***腰還脆。

我奶奶今年七十了，腰還能扭秧歌呢，你這欄桿，估計一陣風就能吹斷。

想摔死自己也得挑個結(jié)實點的吧？

不然到底是你想表演自由落體，還是欄桿表演自由落體？

你這屬于高空拋物??！

至少得像學校操場的單杠，那玩意兒，我高中時吊在上面做引體向上，它都沒塌。”

字鳴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腳下。

30樓的高度，樓下的路燈像星星一樣小，汽車駛過的聲音像蚊子叫，遠處的霓虹燈在他眼里模糊成一片光暈。

“**讓你考***，你就考啊，”白晨軒撓了撓頭，想起自己被**催相親的事，突然有點理解字鳴了，“反正你從小**就靠蒙，選擇題全選C都能蒙對一半。

到時候你就跟**說，‘媽，我盡力了，但老天爺不讓我當人民公仆，他想讓我當周杰倫’，她還能吃了你？

大不了被罵一頓，總比從這掉下去強吧？

掉下去了，你連被罵的機會都沒了?！?br>
字鳴扯了扯嘴角，沒笑出來，眼淚卻先掉了下來：“我寫不出來歌了……晨軒，我腦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寫不出來了?！?br>
“寫不出來就歇著唄，”白晨軒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故意壓低聲音，像要說什么天大的秘密，“我跟你說個事兒，你別告訴別人?！?br>
他看到字鳴的注意力被吸引過來，才繼續(xù)說，“我攢了五千塊錢，藏在枕頭底下的鐵盒子里，我媽都不知道?！?br>
字鳴愣了一下，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你攢錢干嘛？

娶媳婦?。俊?br>
“娶個屁，”白晨軒笑了，眼角的細紋因為疲憊而顯得格外清晰，“給你開音樂社團啊。

等我再干幾個月，攢夠一萬，咱就租個小房子，不用太大，能放下吉他和架子鼓就行。

買個二手音響，你當主唱，我給你當吉他手……雖然我現(xiàn)在還不會彈，但我可以學啊。

必勝客的披薩鏟我都能玩轉(zhuǎn)，吉他弦還能比那玩意兒難？

到時候咱就去街頭賣唱，一天掙五十，夠買兩串烤腰子，再配瓶冰啤酒，不比考***強？”

他越說越起勁，仿佛己經(jīng)看到了那間小房子的樣子——墻上貼滿海報，地上堆著樂譜，字鳴抱著吉他唱歌，他在旁邊彈錯了弦，被字鳴追著打。

這些畫面太鮮活了，鮮活到他暫時忘了此刻的危險。

字鳴的眼淚掉得更兇了，肩膀一抽一抽的：“你……你攢那錢干嘛……我這種人……根本不配……配不配不是你說的算，”白晨軒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你忘了高中時，你寫的那首《夏天》？

雖然跑調(diào)跑到姥姥家，但我每次聽，都能想起咱在操場偷喝冰汽水的日子。

那首歌，就值得被更多人聽到。”

他慢慢靠近，看到字鳴的身體在發(fā)抖，像寒風里的樹葉。

他伸出手，想去拉他的胳膊：“下來吧，??？

你看這欄桿，銹得都能當肥料了。

萬一你還沒跳，它自己先斷了，多冤啊。

到時候新聞標題都得寫‘男子欲**，欄桿先一步自盡’，多丟人。”

字鳴沒動，任由他抓住自己的胳膊。

他的胳膊很細，白晨軒一抓就攏住了，能感覺到他皮膚下的骨頭硌得慌。

就在白晨軒用力想把他拉回來的時候，突然聽到“咔嚓”一聲脆響——那根銹跡斑斑的欄桿，真的斷了。

字鳴驚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白晨軒瞳孔驟縮，腦子里一片空白，幾乎是本能地，他用盡全力，把字鳴往天臺內(nèi)側(cè)猛地一推。

“砰”的一聲，字鳴摔在地上，懵了。

而白晨軒自己，因為反作用力，身體越過斷裂的欄桿，像片被風吹落的葉子，墜向了無盡的黑夜。

下落的過程很快，快得他來不及害怕。

風在耳邊呼嘯，像無數(shù)人在尖叫，又像字鳴那把破吉他的噪音。

他腦子里閃過的最后一個念頭，是枕頭底下那個鐵盒子——五千塊，不知道字鳴能不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