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正相是被喉嚨里腥稠的鐵銹味嗆醒的。

那味道像生了銹的刀子捅進氣管，每一次抽搐的呼吸都刮得肺葉生疼。

他猛地睜開眼，視野卻被一片黏膩的猩紅糊住。

他胡亂抹了把臉，指縫間滑落的不是汗，是半凝固的血漿，混著某種灰白色的、***似的東西。

“嘔……”他干嘔著蜷縮起來，身下是冰冷濕黏的泥地。

腐臭味、硝煙味、還有一種甜膩到令人作嘔的焦糊肉味，擰成一股毒蛇，瘋狂地往他鼻腔里鉆。

這不是他那間堆滿泡面桶和游戲手辦的狗窩。

視線艱難地聚焦。

殘破的籬笆歪斜著指向鉛灰色的天空，幾根焦黑的木樁上還冒著縷縷殘煙。

更遠處，散落著一些不成形狀的東西——被踩爛的南瓜，翻倒的破瓦罐，還有……人。

或者說，曾經是人。

一具穿著粗麻布衣的軀體就壓在他腿上，頭顱只剩下一半，像被重錘砸開的爛西瓜，灰白色的腦漿混著暗紅的血，正緩慢地滲進他褲子的布料里，冰涼黏膩。

另一具**趴在幾步外，后背插著幾支折斷的羽箭，像只刺猬。

馬蹄聲！

沉重、密集，敲打著凍硬的土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毀滅感，由遠及近。

樂正相頭皮瞬間炸開！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惡心。

他猛地發(fā)力想推開壓在腿上的**，**卻紋絲不動，反而因為動作，那半顆頭顱里又晃蕩出更多黏稠的混合物，濺了幾滴在他因干嘔而大張的嘴里。

“嘔——咳咳咳！”

極致的惡心和恐懼扼住了他的喉嚨。

他像離水的魚一樣彈動，用盡全身力氣才把**從腿上掀開。

晚了。

一匹披著骯臟皮甲的高頭大馬，碗口大的鐵蹄裹挾著泥濘和碎雪，轟然踏下！

目標正是那具被他掀開的、只剩半個腦袋的**。

噗嗤！

像踩爛了一顆熟透的漿果。

紅的、白的、黃的……炸裂開來。

幾滴溫熱的液體甚至濺到了樂正相煞白的臉上。

他死死捂住嘴，把沖到喉嚨口的尖叫和嘔吐物硬生生堵了回去，身體抖得像狂風中的落葉。

馬背上，一個穿著暗沉鐵片甲、戴著猙獰牛角盔的士兵，正居高臨下地掃視著這片小小的修羅場。

他手中沾血的長矛隨意地撥弄著地上的雜物，金屬摩擦的聲音刺耳無比。

另外幾個同樣裝束的騎兵在不遠處游弋，馬刀雪亮，眼神像在搜尋草窩里受驚的兔子。

樂正相的心跳在冰冷的胸腔里擂鼓。

他死死蜷縮在籬笆墻的陰影里，恨不得把自己揉進泥地里。

腦子里一片混亂，只有瀕死前最后看到的畫面瘋狂閃爍——電腦屏幕上幽藍的光，心臟驟停時撕裂般的劇痛，還有……手機屏幕上瘋狂跳動的瑪雅末日倒計時：00:00:01。

死了？

又活了？

這**是什么鬼地方？

“搜！”

牛角盔的聲音粗嘎得像砂紙摩擦，“值錢的，能吃的，喘氣的！

統(tǒng)統(tǒng)帶走！

公爵大人要的兵源和苦力，一個也不能少！”

腳步聲雜亂地靠近。

樂正相閉上眼，絕望像冰水一樣淹沒了他。

就在這時，他的手在冰冷的泥地里摸到了一個硬物。

他下意識地攥緊——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黑面包，邊緣還沾著泥和可疑的暗紅色。

大概是剛才推開**時從那人懷里滾出來的。

饑餓感，一種原始的、被恐懼暫時壓制的本能，猛地攥住了他的胃，火燒火燎地疼。

他死死盯著這半塊救命的食物，喉嚨里發(fā)出咕嚕的吞咽聲。

吃！

快吃！

活下去！

他顫抖著把面包湊到嘴邊，一股濃烈的霉味和汗餿味首沖腦門。

就在他的牙齒即將碰到那堅硬表面時——籬笆墻根最深的陰影里，傳來一聲極其微弱、幾乎被風聲吞沒的嗚咽。

樂正相的動作僵住了。

他挪開面包，循著聲音看去。

一雙眼睛。

一雙深陷在污垢和恐懼中的眼睛，在陰影里首勾勾地看著他……手里的面包。

那是個蜷縮成一團的小小身影，破爛的衣服勉強蔽體，露出的胳膊和腿上布滿了凍瘡和淤青。

那孩子餓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里的光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死死鎖定了那半塊黑面包，那是他全部生存的希望。

樂正相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想起了自己猝死前連續(xù)熬的七個通宵，想起了堆滿垃圾桶的外賣盒，想起了父母在電話里小心翼翼的關心……一種遲來的、荒謬的愧疚感攫住了他。

十六歲，猝死，重生在**堆里，面對一個可能下一秒就會**的孩子。

“操！”

他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這**的世界，還是罵自己那點該死的、不合時宜的良心。

馬蹄聲更近了，士兵的皮靴踩在凍土上的咯吱聲清晰可聞。

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

樂正相猛地將手里的半塊黑面包，用盡力氣朝著那個角落的陰影扔了過去！

面包在空中劃過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那孩子面前的泥地上。

那孩子的眼睛瞬間爆發(fā)出驚人的光亮！

他用盡最后一絲力氣撲過去，像野獸護食一樣死死抓住面包，看都沒看樂正相一眼，張嘴就狠狠地咬了下去！

“在那兒！

小崽子！”

一聲粗野的暴喝如同驚雷！

幾乎就在面包落地的瞬間，一個眼尖的士兵發(fā)現了角落的動靜。

長矛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毫無憐憫地捅刺過去！

噗嗤！

利器穿透血肉的聲音，沉悶得令人窒息。

那孩子身體猛地一僵，咬了一半的面包從無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泥濘里。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透出的、染血的矛尖，又茫然地抬起眼，看向樂正相的方向。

那雙剛剛燃起求生火焰的眼睛，瞬間熄滅了，只剩下空洞的死灰。

長矛被粗暴地抽出，小小的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軟倒在地，鮮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開來，染紅了那塊沾泥的面包。

士兵拔出長矛，看都沒看地上的**，反而將矛尖指向了暴露出來的樂正相，臉上帶著獰笑：“哈！

還有個大的！

帶走！”

冰冷的矛尖帶著濃烈的血腥氣，首指樂正相的咽喉！

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樂正相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因極致的恐懼而僵硬。

他甚至能看清矛尖上殘留的碎肉和凝固的血痂。

完了！

剛活過來就要再死一次！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叮！

一個清脆、冰冷、毫無感情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深處響起。

檢測到宿主存活時間：1小時整。

新手生存獎勵發(fā)放中……恭喜宿主獲得：螺螄粉（經典酸筍風味）*1包。

樂正相只覺得手中一沉，一個色彩鮮艷、印著他不認識但莫名感覺親切的中文字體的塑料袋憑空出現在他手里。

沉甸甸的，隔著袋子都能聞到一股……極其霸道、難以形容的復雜氣味，瞬間蓋過了周圍的硝煙和血腥！

酸、臭、辣、鮮……各種強烈的氣息如同**般爆開！

“什么鬼東西？！”

那個挺矛刺來的士兵首當其沖，被這股難以言喻的“生化攻擊”正面命中。

他臉上的獰笑瞬間凝固，眼睛驚恐地瞪圓，隨即被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酸臭味嗆得連連后退，捂住口鼻，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干嘔：“嘔——咳咳咳！

毒…***！

是東方法師的***！

戒備！

戒備！！”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連滾帶爬地向后逃竄，連手里的長矛都丟了。

其他圍過來的士兵也被這股突如其來的、極具侵略性的氣味熏得頭暈眼花，陣腳大亂，一時間竟沒人敢上前。

樂正相也懵了。

他低頭看著手里這包印著“螺螄粉”三個大字、花花綠綠的塑料袋，再看看那些被“臭”退的兇悍士兵，一種極其荒謬的、劫后余生的感覺涌上心頭，差點讓他笑出聲來。

螺螄粉？

新手生存獎勵？

這**是什么地獄笑話？

混亂中，一只沾滿泥污卻異常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蠢貨！

還不快跑！”

一個清脆卻帶著暴躁的女聲在他耳邊炸響。

樂正相猝不及防，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得踉蹌向前。

他倉促抬頭，只瞥見一抹火焰般的紅發(fā)在硝煙彌漫的空氣中一閃而過，以及一雙碧綠眼眸中燃燒的怒意和決絕。

少女的另一只手里，赫然緊握著一根手臂粗細、沾著可疑暗紅色污跡的燒火棍！

他像只破麻袋一樣被那紅發(fā)少女拖著，跌跌撞撞地沖向村莊邊緣更深的黑暗和混亂。

身后是士兵們混亂的咆哮、戰(zhàn)**嘶鳴，還有那包被他下意識死死攥在手里的螺螄粉，散發(fā)出的、頑強抵抗著戰(zhàn)場血腥味的、詭異而濃烈的酸臭氣息。

不知跑了多久，肺像要炸開，雙腿灌了鉛一樣沉重。

少女終于在一個堆滿廢棄木桶的角落停下，粗暴地將他推了進去。

“躲好！

別出聲！

除非你想變成肉串！”

少女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警惕地探出頭觀察著外面的動靜，身體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那根粗壯的燒火棍被她緊緊握在手中，棍頭還沾著一點新鮮的血跡。

樂正相癱坐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著粗糙的木桶板，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骨的疼痛，喉嚨里火燒火燎。

他低頭，看著自己沾滿污泥、血跡和不知名腦漿的手，還有手里那包救了他一命、此刻顯得無比滑稽的螺螄粉。

穿越？

重生？

系統(tǒng)？

士兵？

殺戮？

還有一個拿著燒火棍的紅發(fā)少女？

巨大的信息量和劇烈的身體反應沖擊著他。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終于再也忍不住，猛地側過頭，對著木桶外的泥地劇烈地嘔吐起來，仿佛要把這地獄開局帶來的所有恐懼、惡心和荒謬感都吐個干凈。

吐到最后只剩下酸水，他無力地靠在木桶上，意識開始模糊。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掙扎著抬起沉重的眼皮，透過木桶的縫隙向外望去。

濃重的硝煙和夜色籠罩著這片被鮮血浸透的、無名的小村莊。

但在那遙遠的地平線盡頭，越過起伏的黑色山巒，一片巨大而朦朧的、流淌著無數溫暖或冰冷光點的區(qū)域，像一顆鑲嵌在黑暗大地上的瑰麗寶石，無聲地散發(fā)著**與未知的光芒。

法蘭……他的腦海里，只剩下這個從村民只言片語中聽來的名字。

黑暗徹底吞噬了他。

昏迷前，他最后一個念頭是：那包酸菜面……好像還在懷里……沒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