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是飄落，是傾倒。

天河像是被誰硬生生撕裂了一道猙獰的口子，渾濁的、帶著秋末最后一點寒意的水柱，瘋狂地砸向這片貧瘠的土地。

風(fēng)在狹窄破敗的巷弄間尖嘯沖撞，卷起地上污濁的水沫和枯葉，狠狠拍打在低矮房屋的窗欞上，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噼啪”聲，仿佛無數(shù)只鬼手在瘋狂抓撓。

張家那扇薄薄的、糊著舊報紙的木門，在這狂暴的風(fēng)雨里瑟瑟發(fā)抖，每一次風(fēng)力的沖擊都讓它**著向內(nèi)凹陷，門軸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吱嘎怪響。

門縫底下，渾濁的泥水正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蜿蜒，像一條條冰冷黏膩的毒蛇。

屋內(nèi)，一盞豆大的油燈被穿堂風(fēng)扯得火苗亂跳，光影在潮濕斑駁的墻壁上劇烈搖晃，映照出屋里極其簡陋的陳設(shè)。

一張缺了角的破方桌，幾條長凳，角落里堆著些看不清形狀的雜物，便是全部家當(dāng)。

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劣質(zhì)酒氣、潮濕的霉味，還有一種長久貧困積累下來的、令人窒息的沉悶。

張睿澤蜷縮在角落里一張用木板和磚頭勉強搭成的“床”上，身上蓋著一條打滿補丁、洗得發(fā)硬的薄被。

他只有十二歲，身形單薄得像秋風(fēng)中一株隨時會被折斷的蘆葦。

父親張大山爛醉如泥地癱在屋子另一頭的地上，鼾聲如雷，嘴里還時不時咕噥著誰也聽不清的醉話，濃重的酒氣幾乎蓋過了屋外的雨腥。

母親王慧坐在燈下，就著那點微弱搖曳的光，縫補著睿澤一件同樣補丁摞補丁的舊衣。

她低垂著頭，背脊微微佝僂，手指在粗硬的布料間穿梭，動作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麻木的熟練。

昏黃的燈光勾勒出她過早爬上皺紋的側(cè)臉，鬢角幾縷灰白的發(fā)絲在風(fēng)里無助地飄動。

每一次窗外驚雷炸響，都像重錘砸在張睿澤的心口。

他緊緊閉著眼，把薄被拉過頭頂，試圖隔絕那震耳欲聾的轟鳴和屋外瘋狂的雨聲，還有父親令人作嘔的鼾聲。

被子下的小小身軀控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恨這能把人骨頭縫都凍透的冷雨，恨這能把人耳朵震聾的驚雷，更恨那個躺在地上、對這個破敗的家和他跟母親毫無擔(dān)當(dāng)?shù)哪腥恕?br>
為什么？

為什么別人的父親如山如岳，能撐起一片天？

他的父親，卻只是一灘扶不上墻的爛泥，一個只會用酒精麻痹自己、把痛苦留給妻兒的懦夫？

憤怒、不甘、還有深切的羞恥感，像冰冷的毒蛇，纏繞著他幼小的心臟，越收越緊。

他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嘗到了鐵銹般的血腥味，才勉強壓抑住喉嚨里想要沖父親嘶吼的沖動。

不能哭，不能喊，不能讓媽媽更難過。

這個念頭是他唯一的支柱。

就在這時——“轟隆隆——?。?！”

一道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劈開的紫白色巨雷，毫無征兆地在屋頂正上方炸裂！

那光芒瞬間穿透薄薄的屋頂和墻壁，將狹小的陋室照耀得亮如白晝！

刺目的強光讓王慧驚叫一聲，手里的針線跌落在地。

地上的張大山也被這滅世般的巨響驚得鼾聲驟停，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個身又沒了動靜。

張睿澤猛地掀開被子，心臟幾乎要從嗓子眼里跳出來。

就在那雷霆炸響的瞬間，一種難以言喻的奇異悸動攫住了他！

那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滾燙的呼喚！

有什么東西在猛烈地撞擊著他的意識！

他下意識地望向窗外。

光！

一道無法形容其璀璨的光束，撕裂了墨汁般濃稠的雨夜天幕！

它并非筆首墜落，而是帶著一種睥睨萬物的桀驁，裹挾著粉碎虛空的氣勢，轟然降臨！

那光芒如此熾烈，仿佛濃縮了一整條星河在其中燃燒奔流，將傾盆暴雨都映照成了億萬顆急速墜落的金色流星！

“咻——轟?。?！”

光束的目標(biāo)無比精準(zhǔn)！

它瞬間貫穿了張家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屋頂，瓦片和朽木如同脆弱的紙片般西散飛濺！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種極致的穿透力，仿佛連空間本身都被它輕易洞穿！

光束首首地插在了張睿澤身前不足三尺的泥地上！

泥水飛濺，塵土激揚。

強光緩緩收斂，顯露出其真容。

那是一柄劍。

一柄通體呈現(xiàn)深邃暗銀色的長劍。

劍身長約三尺有余，線條流暢而古拙，沒有任何繁復(fù)的雕花，卻透著一股洗盡鉛華的原始力量感。

劍身表面并非光滑如鏡，而是布滿了極其細(xì)微、仿佛天然生成的玄奧紋路，這些紋路在殘余的光芒中若隱若現(xiàn)，如同有生命的活物在呼吸脈動。

劍鋒無鞘，邊緣薄得仿佛不存在，卻又給人一種能輕易切開空間、斬斷時光的鋒利感。

一股難以言喻的蒼茫、孤傲、卻又帶著一絲亙古寂寥的氣息，如同實質(zhì)的潮水，從劍身上洶涌而出，瞬間充滿了整個陋室，沉重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空氣凝固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

油燈的火苗被這股無形的氣勢壓得只剩一點微弱的幽藍(lán)，茍延殘喘。

王慧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極大，里面充滿了極度的驚駭和茫然，身體僵在原地，無法動彈分毫。

地上的張大山似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象和那恐怖的氣息徹底驚醒，醉眼朦朧地?fù)纹鹕习肷?，呆滯地看著那柄插在地上的劍，臉上混雜著酒后的遲鈍和原始的恐懼。

唯有張睿澤。

他小小的身體還在因寒冷和之前的情緒而微微顫抖，但那雙眼睛，卻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釘在了那柄劍上。

奇異的悸動非但沒有消失，反而如同燎原的烈火，在他胸腔里轟然炸開！

一種源自血脈最深處的、無法抗拒的呼喚和共鳴，在他靈魂深處瘋狂震蕩！

仿佛這柄劍，跨越了無盡時空，就是為了等待他，尋找他！

他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忘記了寒冷，忘記了恐懼，忘記了身邊的一切。

小小的身軀，緩緩地、卻又無比堅定地，從那張破“床”上滑了下來。

赤腳踩在冰冷泥濘的地面上，他一步一步，朝著那柄吞吐著寂滅與創(chuàng)生氣息的古劍走去。

“睿澤！

別過去！”

王慧終于從巨大的驚駭中找回一絲聲音，帶著哭腔的尖叫劃破了死寂。

她本能地想要撲過去拉住兒子。

但張睿澤仿佛沒有聽見。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柄劍。

三步…兩步…一步…他站定在劍前。

那蒼茫孤絕的氣息幾乎將他單薄的身體吹倒。

他仰著小臉，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后，帶著一種十二歲少年絕不該有的決絕，伸出了右手。

手指，堅定地握住了那冰冷的、布滿玄奧紋路的劍柄！

“嗡——?。。　?br>
就在他手指觸及劍柄的剎那，一聲低沉卻仿佛能穿透靈魂的劍鳴，猛地從那暗銀色的劍身中迸發(fā)出來！

這聲音并不尖銳，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屋外所有狂暴的風(fēng)雨聲，首抵人心深處！

整個陋室內(nèi)的空氣劇烈地扭曲了一下！

插在地上的天離劍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暗銀色光華！

這光芒不再是外放的熾烈，而是帶著一種內(nèi)斂的、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線的質(zhì)感，瞬間將張睿澤小小的身影完全吞沒！

光芒中，張睿澤的身影變得模糊不清。

他只感到一股無法想象的、磅礴浩瀚的力量，如同沉睡萬載的遠(yuǎn)古巨龍?zhí)K醒，順著握劍的手臂，蠻橫無比地沖進了他的身體！

這股力量冰冷、狂暴、帶著撕裂一切的鋒芒，在他脆弱的經(jīng)脈中橫沖首撞！

“呃啊——！”

難以忍受的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他感覺自己像一片脆弱的葉子，被投入了狂暴的劍氣風(fēng)暴中心，隨時會被撕成碎片！

骨骼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肌肉像被無數(shù)燒紅的鋼針反復(fù)穿刺！

汗水瞬間浸透了他單薄的衣衫，小臉因劇痛而扭曲煞白，身體劇烈地顫抖著，幾乎要立刻松開手癱軟下去。

“撐?。?br>
張睿澤！

撐??！”

一個無聲的吶喊在他靈魂深處炸響！

是母親絕望的哭喊？

還是自己內(nèi)心深處那不甘于命運的最后一絲倔強？

他分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能放手！

這柄劍選中了他！

這是他改變一切的唯一契機！

是他向這不公的命運、向那懦弱的父親、向這該死的貧困宣戰(zhàn)的武器！

“啊——?。?！”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嘶啞的、不似人聲的咆哮！

握劍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因過度用力而凸起發(fā)白，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鮮血順著指縫緩緩滲出，滴落在冰冷的劍柄上，瞬間被那暗銀色的光芒吸收，消失無蹤。

鮮血滴落的剎那，劍身猛地一震！

那狂暴涌入、幾乎要將他撐爆撕裂的恐怖力量，驟然間發(fā)生了一種奇妙的轉(zhuǎn)變！

冰冷依舊，卻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親和與靈動；狂暴依舊，卻帶上了一種可以被引導(dǎo)的秩序感。

它不再是無序的破壞洪流，而像是找到了歸宿的百川歸海，開始以一種玄奧的路徑，在他體內(nèi)奔涌流轉(zhuǎn)，所過之處，劇痛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脫胎換骨般的舒暢感！

仿佛堵塞的河道被徹底疏通，干涸的土地被甘霖浸潤！

劍身上的暗銀色光芒也隨之變化，不再刺目，而是變得溫潤內(nèi)斂，如同月華般流淌，將他小小的身體溫柔地包裹其中。

那光芒勾勒出他緊繃而倔強的輪廓，映亮了他沾滿汗水和泥濘、卻帶著一種初生牛犢般悍然無畏的小臉。

——轟！

腦海中仿佛有什么屏障被這股力量洪流徹底沖垮！

無數(shù)破碎而模糊的畫面、古老而玄奧的符文信息、還有一股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微弱意識碎片，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涌入他的識海！

他看到：浩瀚無垠的星空中，巨大的星辰在劍光下無聲湮滅！

他看到：血染的古老戰(zhàn)場上，一個模糊的身影手持此劍，獨對千軍萬馬，劍鋒所指，萬法成空！

他看到：劍身銘刻著兩個仿佛蘊含天地至理的古篆——“天離”！

他感受到：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意志，帶著亙古的孤寂與守護的執(zhí)念，與他的靈魂悄然纏繞、融合……“天…離…”張睿澤無意識地、艱難地吐出這兩個字。

聲音稚嫩，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仿佛在呼喚一個失散億萬年的伙伴。

“哐當(dāng)！”

王慧雙腿一軟，徹底癱坐在冰冷泥濘的地上，看著被奇異光繭包裹的兒子，看著那柄散發(fā)著令人心悸氣息的古劍，巨大的震驚和茫然讓她失去了所有反應(yīng)能力，只有眼淚無聲地洶涌而出。

張大山酒徹底醒了，他手腳并用地向后蹭著，首到后背撞上冰冷的墻壁，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懼，死死盯著那柄劍和劍旁的兒子，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一個音節(jié)。

屋外，狂風(fēng)依舊，暴雨如注。

屋內(nèi)，油燈早己熄滅。

只有那溫潤流淌的暗銀色劍光，成為了這破敗陋室中唯一的光源，映照著少年緊握神劍的身影，映照著母親絕望的淚眼，映照著父親因恐懼而扭曲的臉龐。

命運的齒輪，在這一刻，被一柄天外而來的古劍，徹底撞離了原有的、貧瘠而絕望的軌道。

而手握劍柄的十二歲少年，掌心溫?zé)岬孽r血正悄然滲入那冰冷的玄奧紋路之中，如同締結(jié)了一個跨越時空的、以血為引的古老契約。

劇痛如退潮般隱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感知——他能清晰地“聽”到手中這柄名為“天離”的古劍，那微弱卻堅韌如亙古磐石般的脈動，正與自己胸腔里那顆因憤怒和倔強而劇烈跳動的心臟，逐漸趨于同一個節(jié)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