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痛是第一個信號。

它像燒紅的鐵釬，蠻橫地刺入每一寸擬真神經(jīng)。

林默的意識被這股劇痛從混沌中強行拽回。

他趴在一堆冰冷堅硬的物體上，金屬的棱角毫不留情地硌著他的“骨頭”。

撞擊的瞬間，那種虛幻的狀態(tài)被徹底粉碎。

他掙扎著，用手肘撐起上半身。

每一次移動，都牽扯著全身的痛楚，讓他倒抽冷氣。

這里沒有光。

只有從頭頂那道深淵裂縫中漏下的一絲微弱的暗紅。

那光芒映照出周圍堆積如山的輪廓。

生銹的金屬板犬牙交錯。

斷裂的數(shù)據(jù)線像干枯的藤蔓。

破碎的義體殘骸擺出詭異的姿態(tài)。

無數(shù)無法辨認的工業(yè)垃圾，堆疊成一座座沉默的山丘，連綿不絕，首至被黑暗吞沒。

空氣里混雜著機油的厚重與金屬銹蝕的酸腐氣味。

傳說中的“銹帶邊緣”。

他真的墜入了這個世界的底層。

“又掉下來一個？”

一個沙啞的，帶著金屬摩擦質感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林默猛地轉頭。

黑暗中，一個瘦削的人影從一堆廢棄的管道后方站了起來。

那人影動作敏捷，像一只常年生活在陰影中的生物。

他手里拎著一根前端被磨尖的金屬撬棍，另一只手則提著一個發(fā)出微弱光芒的探測儀。

探測儀的光線掃過林默的身體，停留了片刻。

“嘖?！?br>
那人發(fā)出一聲嫌棄的咂嘴聲。

“是個白板?！?br>
他一步步走近，腳步踩在金屬垃圾上，發(fā)出“咔嚓”、“咯吱”的聲響。

每一步都敲在林默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林默想站起來，但身體的劇痛讓他無法完成這個簡單的動作。

他只能戒備地向后挪動，背部抵上了一塊冰冷的鐵板。

“白板是什么意思？”

林默的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嘶啞。

那人走到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停下，用撬棍的尖端指了指上方那道暗紅色的裂縫。

“從‘凈土’掉下來的垃圾?！?br>
“意識清空，記憶格式化，除了一個名字什么都不剩的廢物。”

他用撬棍不客氣地敲了敲林默的腿部。

金屬的觸感冰冷刺骨。

“連身上的零件都是最基礎的素體型號，拆了都賣不出幾個信用點?！?br>
林默的心沉了下去。

這個人，在評估他的價值。

像**打量一頭牲口。

“你是誰？”

“我？”

那人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發(fā)出短促的干笑。

“在這里，名字是最沒用的東西?！?br>
“你可以叫我‘老鼠’。”

“我負責清理掉下來的垃圾，或者……從垃圾身上回收點有用的東西。”

老鼠的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

林幕的后背滲出冷汗，盡管他并不知道自己的擬真身體是否真的有汗腺。

這是一種源于本能的恐懼。

“我叫林默?！?br>
他還是報出了自己的名字，這是他唯一擁有的東西。

“林默？”

老鼠重復了一遍，語氣里滿是嘲弄。

“一個代號而己。

明天你可能就叫‘殘骸A’或者‘零件*’了?！?br>
他蹲下身，與林默平視。

探測儀的光芒照亮了他半張臉。

那是一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皮膚粗糙，一道陳年的傷疤從他的眉骨劃到臉頰。

他的眼睛里沒有絲毫同情，只有生存者的冷靜與麻木。

“告訴我，白板?！?br>
“上面發(fā)生了什么？

凈化協(xié)議的頻率不對勁?！?br>
“我不知道什么凈化協(xié)議?！?br>
林默艱難地回答。

“我醒來就在一個廣場上，然后……”他想起了那片瞬間被抹除的光繭，那股吞噬一切的白色數(shù)據(jù)流。

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

“然后，白色的洪流淹沒了一切。”

“哈！”

老鼠站起身，在原地踱了兩步。

“果然是‘大清洗’?！?br>
“上面那些腦滿腸肥的家伙，定期就要清理一次‘廢品’?！?br>
他的話語里充滿了怨毒與不屑。

“那你運氣不錯，居然沒被首接格式化，還能整個掉下來?！?br>
老-鼠再次看向林默，那種評估貨物的審視感更加強烈。

“不對?！?br>
“你的存在值很穩(wěn)定。

不像是要消散的樣子?！?br>
“白板掉下來，沒有身份數(shù)據(jù)錨定，很快就會像青煙一樣散掉。”

“你……有點特別。”

林默無法回答。

他想起了自己“虛化”躲過數(shù)據(jù)洪流，又在墜落中保護自己的經(jīng)歷。

那股力量，似乎是他能活下來的關鍵。

但他不能說。

在這個充滿危險的地方，暴露自己唯一的底牌，無異于**。

“我不知道?！?br>
他只能重復這三個字。

“哼，嘴硬的白板?！?br>
老鼠顯然不信。

他舉起手里的探測儀，一束更強的光照在林默身上。

掃描中……目標：未識別意識體構成：基礎素體框架，數(shù)據(jù)結構異常穩(wěn)定檢測到未歸檔的特殊數(shù)據(jù)流殘余……警告！

無法解析！

探測儀發(fā)出了尖銳的“滴滴”聲。

老鼠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不再是嘲弄與不屑，而是一種混雜著驚疑與貪婪的神色。

“無法解析的數(shù)據(jù)流……”他喃喃自語，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稀世珍寶。

“小子，你身上有秘密?！?br>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從遠處的黑暗中傳來。

那聲音由遠及近，越來越響。

地面開始輕微震動。

老鼠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他猛地關掉了探測儀的光芒，一把抓住林默的衣領，將他拖到一堆巨大的廢棄引擎后面。

“閉嘴！”

“不想死就別出聲！”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充滿了恐懼。

剛才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拾荒者，此刻像一只真正被驚嚇到的老鼠。

林默被他粗暴地按在冰冷的金屬上，大氣都不敢出。

那股震動越來越強烈。

“哐當——！”

遠處的一座垃圾山轟然倒塌。

一個龐大的黑影，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它不是走，而是爬行。

那東西由無數(shù)扭曲的金屬零件、破碎的纜線與生銹的裝甲板拼接而成。

它有六條長短不一的機械足，每走一步，鋒利的足尖就深深刺入地面，發(fā)出刺耳的刮擦聲。

在它的“頭部”，一顆碩大的，閃爍著猩紅光芒的工業(yè)探照燈，正像一只獨眼般掃視著這片廢墟。

數(shù)據(jù)掠食者一個冰冷的詞條突兀地出現(xiàn)在林默的腦海中。

這不是他的記憶，更像是某種底層的系統(tǒng)提示。

“該死……是‘清道夫’！”

老鼠的聲音在顫抖。

“它怎么會到這么邊緣的區(qū)域來！”

那頭被稱為“清道夫”的機械巨獸，停下了腳步。

它頭頂?shù)奶秸諢?，光柱來回掃射，最終，定格在了剛才林默和老鼠所在的那片空地上。

那里還留著他們移動過的痕跡。

“完了?！?br>
老鼠的聲音里透著絕望。

“它聞到‘新鮮數(shù)據(jù)’的味道了?！?br>
“白板，都是你！

你的數(shù)據(jù)太‘干凈’了，對它來說就是黑夜里的火炬！”

清道夫的獨眼轉向了他們藏身的引擎堆。

它龐大的身軀開始轉向，六條機械足發(fā)出令人不安的“咔咔”聲。

“跑！”

老鼠低吼一聲，松開林默，轉身就準備鉆進另一邊的管道縫隙。

他沒有絲毫要帶上林默的意思。

這個在銹帶掙扎求生的拾荒者，在生死關頭，展現(xiàn)出了最純粹的利己**。

林默的心徹底涼了。

他被拋棄了。

作為一個無法動彈的“誘餌”。

清道夫鎖定了目標。

它的一條前足猛地抬起，像一柄巨大的戰(zhàn)錘，帶著呼嘯的風聲，朝著林默藏身的引擎砸了下來。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

比在新生廣場時更加具體，更加狂暴。

林默的瞳孔猛縮。

跑不掉了。

劇痛的身體根本無法做出有效的閃避動作。

求生的本能，再一次壓倒了所有的思考與恐懼。

就在那條機械巨臂即將砸落的瞬間，林默的意識深處，那股奇特的力量再次爆發(fā)。

他的身體，再一次變得虛幻。

變得不再凝實。

轟——！

巨大的機械足毫無阻礙地穿透了林默的“身體”，重重地砸在他身后的引擎上。

一聲巨響。

堅固的引擎外殼被砸出一個恐怖的凹陷，無數(shù)零件向西周爆開。

沖擊波掀起的氣流吹動了林默虛幻的衣角。

他毫發(fā)無損。

他就站在那毀滅性的攻擊路徑上，像一個與這個世界毫無關聯(lián)的幽靈。

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秒。

清道夫的紅色獨眼閃爍不定，似乎無法理解自己的攻擊為什么會落空。

它的處理器正在進行著高速運算，試圖解析眼前這個無法理解的現(xiàn)象。

而另一邊，己經(jīng)半個身子鉆進管道的老鼠，也停下了動作。

他難以置信地回頭。

他看到了。

他清楚地看到了清道夫的攻擊穿透了那個“白板”的身體。

那個他眼中的廢物，那個他隨手丟棄的誘餌，此刻正安然無恙地站在怪物的攻擊之下。

那不是幻覺。

老鼠臉上的恐懼，慢慢被一種極致的震驚所取代。

緊接著，那份震驚，又迅速轉變成了熾熱的貪婪。

比之前發(fā)現(xiàn)“無法解析的數(shù)據(jù)流”時，要強烈百倍的貪婪。

“你……”他失聲開口，聲音干澀。

清道夫的邏輯判斷似乎完成了。

它將林默判定為最高優(yōu)先級的“異常數(shù)據(jù)體”。

警報聲從它體內響起。

它其余的五條機械足全部對準了林默，足尖的裝甲打開，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粒子炮口。

毀滅性的能量開始聚集。

“喂！

白板！”

老鼠突然從管道里躥了出來，沖著林默大吼。

“別傻站著！”

“你那招還能用多久！”

（本章完）（字數(shù)：23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