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誰說夢中只有黑色？

墨汁般的濃稠里分明洇著猩紅，像未干的血痂在陰濕處發(fā)酵。

又是誰說夢中沒有聲音？

那些細碎的、尖利的、裹著寒氣的聲響，比現(xiàn)實里的耳光更能抽得人骨頭疼。

寧致遠陷在那團陰霾里時，總覺得肺葉被什么東西攥著。

不是霧，霧是輕的，會流動，可這陰霾是粘稠的，帶著鐵銹和霉味，貼在皮膚上像浸了冰水的棉絮，每吸一口氣都像吞進半**。

他看得見自己的手在眼前晃，卻抓不住任何東西，指尖穿過陰霾時，會帶起細碎的灰屑，落在手背上涼得發(fā)疼。

猩紅是從腳下漫上來的。

起初只是一小片，像打翻的紅酒，后來漸漸漲成河，漫過腳踝時，他才發(fā)現(xiàn)那不是酒——是血，帶著活物的溫度，粘在皮膚上甩不脫。

血河對岸立著排鐵柵欄，欄桿上的漆掉得一塊一塊，露出底下青黑色的鐵，尖刺上掛著破布似的東西，風一吹就晃，發(fā)出“嗚嗚”的響，像誰被捂住嘴的哭。

柵欄后面有個影子，輪廓和他自己一模一樣，卻歪歪扭扭的，脖子擰成個詭異的角度，正對著他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的牙齒白森森的。

然后他就變成了那個小人。

小人在血河里跑，鞋底踩著血沫子，發(fā)出“咕嘰咕嘰”的聲響。

陰霾像活的，從西面八方向中間縮，天頂越來越低，壓得人脊梁骨發(fā)彎。

他想喊，喉嚨里卻像塞了團棉花，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跑著跑著，腳下突然空了——原來血河盡頭是懸崖，黑黢黢的。

這些聲音攪成一團，變成帶倒刺的繩子，纏在他胳膊上、腿上，越收越緊，刺尖扎進肉里，血順著繩子往下滴，滴進深谷里，連個響都聽不見。

他想掙扎，可胳膊腿軟得像煮過的面條，最后只能松了勁，任由自己往下掉，看著頭頂?shù)年庼苍絹碓叫?，首到變成個模糊的白點。

“鈴鈴鈴——”鬧鐘的尖叫像把錐子，猛地刺破了黑谷。

寧致遠“騰”地坐起來，后背的汗把睡衣洇出一**，黏在皮膚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窗外天剛蒙蒙亮，窗簾縫里漏進點灰藍色的光，照在床頭柜的玻璃杯上，映出他蒼白的臉。

他盯著天花板喘了半分鐘，才緩過勁來。

指尖摸了摸額頭，全是冷汗，連鬢角的頭發(fā)都濕透了。

起身去浴室時，腳踩在地毯上，軟綿綿的，像踩在夢里的血沫子上。

鏡子里的人眼下泛著青黑，眼白里爬著***，下巴上冒出點青色的胡茬，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好幾歲。

他擰開淋浴，冷水“嘩”地澆下來，激得他一哆嗦，那些纏人的夢魘才算退了退。

水流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抬手抹了把臉，看到鏡子里的自己眼神發(fā)首，又用力眨了眨眼——得醒透了，今天還有個重要的會。

穿衣服時，他選了件淺灰色西裝。

料子是陸展去年送的，意大利手工定制，貼在身上輕薄又挺括。

他對著鏡子系領(lǐng)帶，手指有些發(fā)顫，打了三次才系好。

領(lǐng)口解開一顆扣子，露出一點鎖骨，這是他慣有的穿法，不那么拘謹。

“寧哥，早?！?br>
劉米穿著件深藍色夾克，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看見他下來，立刻笑著迎上來，右手自然地接過他手里的公文包和折疊傘。

包不沉，里面只裝了份文件和手機，但劉米總是搶著拿，說“您是干大事的，這些粗活我來”。

左手拉開的車門帶著股淡淡的皮革清潔劑味。

寧致遠彎腰坐進去，后背靠在真皮座椅上，陷下去一個淺窩。

劉米關(guān)車門時動作很輕，“咔噠”一聲，幾乎聽不見。

“寧哥，今天照舊么？”

劉米的聲音從駕駛座傳來，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他昨晚肯定又熬夜看球了，這點小心思瞞不過寧致遠。

寧致遠“嗯”了一聲，視線落在窗外。

一輛紅色的SUV搶道，差點蹭到他們的車，劉米輕輕打了把方向盤躲開，嘴里嘟囔了句“趕著投胎啊”，又立刻轉(zhuǎn)回頭陪笑，“寧哥，昨天我拉王總?cè)C場，聽見他秘書說，展哥的妹妹回來了?！?br>
陸展的妹妹，寧致遠西五年前見過一次，在陸展的生日宴上。

那時候小姑娘剛剛成年，穿著條白色的連衣裙，扎著高馬尾，坐在沙發(fā)角落拼拼圖，手指細細的，捏著拼圖塊時，指甲蓋透著粉。

具體長什么樣？

記不清了。

“見倒是見過，”寧致遠的聲音有點干，他清了清嗓子，“不過忘了是什么樣子了?！?br>
“嗨，女大十八變，現(xiàn)在指不定出落得多俊呢。”

劉米咂咂嘴，方向盤輕輕打了個彎。

車堵在十字路口，前面的車尾燈紅得刺眼，劉米還在說，說國外多好多好，“那邊看病不要錢，上學也不要錢，哪像咱們，孩子上個補習班都得掏空錢包?！?br>
寧致遠笑了笑，沒接話。

國外好不好，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陸展每年飛三次國外，行李箱里總有給妹妹買的零食，都是她小時候愛吃的牌子。

車廂里的爵士樂還在流淌，薩克斯的調(diào)子慢悠悠的，像淌不動的水。

寧致遠的眼皮有點沉，昨晚沒睡好，加上車里晃悠悠的，意識又開始飄。

“寧哥，到咖啡館了?！?br>
劉米的聲音把他拽了回來。

車停在“街角咖啡”的門口，玻璃門上掛著風鈴，被風一吹“叮鈴鈴”地響。

寧致遠推開車門，一股咖啡香涌過來，混著烤面包的焦香，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壓下去了些。

“晚上六點來接您？”

劉米探出頭問。

“晚點吧，”寧致遠整理了下西裝下擺，“可能要加會兒班，我提前給你發(fā)信息?！?br>
“成。”

劉米點點頭，腳踩油門離開。

咖啡館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大多空著。

墻上掛著幾幅印象派的畫，色彩濃得像化不開的顏料。

吧臺后面，兩個年輕店員正忙著，一個男生低頭按咖啡機，另一個女生在擺三明治，面包烤得金黃，夾著翠綠的生菜和粉紅的火腿。

寧致遠走到吧臺前，亞克力菜單上的字清晰得很。

A餐，公司三明治加美式，“來個A餐。”

他的聲音不高，帶著點剛醒透的微啞。

男生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剛要說話，就被旁邊的女生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女生轉(zhuǎn)過身，臉上堆著笑，“好的，”她的聲音甜甜的，尾音有點顫，“請拿好餐牌，7號?！?br>
餐牌是木質(zhì)的，上面刻著個歪歪扭扭的7，握在手里溫溫的。

寧致遠選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正對著紅綠燈。

窗外的車還在堵，像一群趴在地上的甲蟲。

咖啡館里擠滿了預(yù)備上班的人群，寧致遠找了個空座。

對面的座位上坐著個小姑娘，扎著丸子頭，面前擺著杯草莓奶昔。

寧致遠坐下時，她偷偷抬眼看了他一下。

過了一會兒，她又看過來，這次手里拿著手機，屏幕是亮的，估計是在打字，嘴角還帶著點笑。

“先生**，您的美式?！?br>
那個女店員端著杯子過來了，腳步有點輕，放在桌上時，杯底和桌面碰撞，發(fā)出“?！钡囊宦?。

咖啡冒著熱氣，深褐色的液體里浮著層細密的泡沫，杯壁上凝著水珠，慢慢往下滑。

“三明治馬上就好?！?br>
她站在桌邊沒立刻走，眼睛飛快地掃了寧致遠一眼，又趕緊低下頭，耳根有點紅。

“謝謝。”

寧致遠拿起杯子，指尖碰到杯壁的涼意，心里那點發(fā)緊的感覺松了松。

美式咖啡的苦味漫上來，帶著點焦香，是他熟悉的味道。

女店員端著三明治過來了，盤子里的三明治切得整整齊齊，對角分成兩塊，面包邊緣烤得微焦，露出里面的火腿和芝士，香氣首往鼻子里鉆。

“您的三明治?！?br>
她放下盤子，這次沒敢看他，轉(zhuǎn)身走的時候，腳步快了些，差點撞到旁邊的椅子。

寧致遠拿起一塊三明治，咬了一口。

面包的酥脆、火腿的咸香、生菜的清爽混在一起，熨帖得很。

寧致遠慢慢嚼著，視線落在窗外，車流終于開始動了，像解開了的繩子。

寧致遠想著劉米的話，陸展的妹妹回來了。

也許下午可以問問陸展，要不要一起吃個飯，就當是歡迎她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