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醉殺閻婆惜（全）鄆城縣的暮色總帶著些微醺的酒氣，像被打翻的米酒壇，黏稠地浸透著青石板路的每一道縫隙。

**踏著漸沉的夕陽往縣衙后巷走時，腰間的酒葫蘆晃出細碎的聲響，那是他方才在獅子樓喝剩的半壇燒刀子，酒液撞擊葫蘆壁的動靜，竟比前街說書先生的醒木聲還要清晰。

這日是他在鄆城縣做押司的第三個年頭零廿七天。

手里攥著的文書還帶著松煙墨的清苦香氣，卻不是尋常的戶籍卷宗——那麻紙邊緣己經(jīng)被汗水浸得發(fā)皺，上面“晁蓋”二字的墨跡濃得像團化不開的烏云，正是黃泥崗那伙好漢托他轉(zhuǎn)交的回信。

自打半月前在石碣村接過這封信，**夜里總睡不安穩(wěn)，總覺得那墨跡會順著指尖爬進骨頭縫里，長成拔不掉的刺。

“宋三郎，你倒舍得回來了！”

巷口那扇掉了漆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閻婆惜倚在門框上，鬢邊斜插著支成色不足的銀釵，釵頭的點翠早就磨沒了，露出底下發(fā)黑的銅胎。

她身上那件月白綾襖還是前年老宋給做的，袖口磨出了毛邊，卻被她用青線密密匝匝滾了道邊，倒顯得比新衣裳更扎眼。

**解下腰帶往椅上坐，眉頭皺得像團泡了水的麻紙：“休要胡言，我在縣衙忙公務(wù)?！?br>
他摸出袖袋里的三兩碎銀往桌上推，銀子撞在缺了角的白瓷盤里，發(fā)出清脆的響聲，“你且收著，明日讓王婆扯塊好料子，做件新衫?！?br>
閻婆惜瞥了眼銀子，忽然冷笑一聲，那笑聲像臘月里的冰凌子，刮得人耳朵生疼：“誰稀罕你的銀子？

我倒是瞧見你袖里露出張紙來，莫不是與那劫生辰綱的賊寇有往來？”

她猛地撲過來扯住**的袖子，指甲掐進他胳膊上的肉里，“這等通匪的罪名，夠你掉十回腦袋了！”

**心頭一緊，那封藏在袖袋里的信像塊烙鐵，燙得他骨頭都發(fā)疼。

他伸手去奪，兩人在狹小的屋里扭打起來。

靠墻的木架被撞得搖晃，上面擺著的幾個粗瓷碗“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碎片濺到墻角的蛛網(wǎng)里，驚得蜘蛛倉皇逃竄。

燭火被撞得左右搖晃，映得墻上的人影忽大忽小，像戲臺子上張牙舞爪的無常。

閻婆惜尖叫著要去報官，聲音刺破窗紙，驚飛了檐下棲息的麻雀。

**被她撕得急了，眼角瞥見桌上那把解腕尖刀——那是他前日買的，原想給鄆城縣的捕頭做見面禮，刀鞘上還纏著新嶄嶄的紅綢子。

一股血氣首沖天靈蓋，**只覺得太陽穴“突突”亂跳，像有無數(shù)面小鼓在敲。

他攥住刀鞘往閻婆惜頭上砸去，卻不料刀柄沒握緊，刀刃“噌”地滑了出來，寒光閃過，正扎在她心口。

血珠順著刀刃往下滴，砸在青石板上洇開小朵紅痕，像極了清明時節(jié)墳頭插的紙花。

閻婆惜的眼睛瞪得溜圓，手指抽搐著指向**，喉嚨里咯咯響了兩聲，像被堵住了的風(fēng)箱，最后頭一歪，不動了。

**癱坐在地上，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像裹了層冰。

他顫抖著摸出火折子，“嗤”地一聲吹亮，將那封要命的書信湊上去。

火苗**著麻紙，卷成一個個黑色的旋渦，最后化作紙灰在風(fēng)中卷成碎片，飄出窗外，不知落往何處。

窗外忽然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咚——咚——”，三更天了。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敲得**心口首發(fā)顫。

他踉蹌著推開門，月色慘白得像張死人臉，照得巷口的老槐樹影影綽綽，枝椏間仿佛藏著無數(shù)雙眼睛，正幽幽地盯著他。

**咬了咬牙，轉(zhuǎn)身往東門跑去。

腳下的石子硌得他腳掌生疼，卻不及心里的慌。

他得去投奔柴**人，滄州橫?？さ牟窦仪f，那里有太祖皇帝親賜的丹書鐵券，官府不敢輕易搜捕。

跑過城隍廟時，檐角的鐵馬被風(fēng)吹得叮當(dāng)作響，**忽然想起三年前剛認識閻婆惜的時候。

那時她還是個唱曲兒的姑娘，在勾欄里彈得一手好琵琶，尤其是那曲《雨霖鈴》，唱到“執(zhí)手相看淚眼”時，眼波流轉(zhuǎn)，總讓他想起早逝的亡妻。

后來她父親病死，沒錢安葬，還是他**拿出的棺材本，幫著料理了后事。

怎么就走到了這一步？

**甩甩頭，不敢再想。

夜色里，他的身影像個慌不擇路的兔子，很快消失在通往滄州的官道上。

鄆城縣的天剛蒙蒙亮，王婆就挎著菜籃子往縣衙后巷走。

她這幾日總覺得心神不寧，前日見閻婆惜往她鋪子里跑了三趟，眼神躲閃，像是藏著什么事。

作為這鄆城縣消息最靈通的人，王婆覺得自己有必要探探虛實。

剛走到巷口，就見**家的門虛掩著，門軸上還掛著半截斷裂的紅綢——那是去年閻婆惜生辰時，**特意從絲綢鋪買的，說是討個喜慶。

王婆心里“咯噔”一下，這宋三郎向來謹慎，怎會如此大意？

“閻姑娘在家嗎？”

王婆推開門，喊了一聲。

院里靜悄悄的，只有墻角的牽?；ㄔ诔柯独镩_得正艷，紫色的花瓣上沾著晶瑩的水珠，看著倒有幾分喜人。

沒人應(yīng)答。

王婆皺了皺眉，往屋里走。

剛邁過門檻，就被腳下的東西絆了一下，低頭一看，嚇得魂飛魄散——那不是別的，正是閻婆惜的一只繡花鞋，鞋尖上還沾著暗紅的血漬！

“我的娘哎！”

王婆癱坐在地上，菜籃子“哐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里面的茄子黃瓜滾了一地。

她抖著嗓子往屋里瞅，只見閻婆惜躺在地上，心口插著把尖刀，鮮血染紅了身下的青石板，連帶著旁邊那朵剛開的指甲花，都像是浸在血水里。

“**了！

**了！”

王婆連滾帶爬地往縣衙跑，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很快，鄆城縣衙就炸開了鍋。

知縣時文彬是個西十多歲的紅臉膛漢子，剛沏好的龍井還沒來得及喝，就被這消息驚得把茶碗都打翻了。

他踩著官靴往**家趕，身后跟著一群捕快，手里的鐵尺“嘩啦啦”響，引得半條街的百姓都來看熱鬧。

“都圍在這里做什么？

散開！”

捕頭雷橫揮著鞭子驅(qū)趕人群，他那身皂隸服上還沾著昨夜喝的酒氣。

雷橫與**素來交好，此刻心里七上八下的——這屋里的情形，怎么看都像是**做的。

仵作蹲在地上驗尸，手指輕輕撥開閻婆惜的眼皮，又翻了翻她的指甲：“回大人，死者閻氏，心口遭銳器刺傷，一刀斃命。

死亡時間大約在昨夜三更左右?！?br>
他指了指地上的刀，“這把解腕尖刀，刀柄上有血跡，看尺寸像是男子所用?！?br>
時文彬捻著胡須，眉頭緊鎖。

他知道**與閻婆惜近來不和，前幾日還聽說兩人在獅子樓吵了一架，閻婆惜哭著跑回了家。

難道真是**殺了人？

可**在縣衙做了三年押司，平日謹小慎微，斷案也還算公正，怎么會做出這等事來？

“**呢？”

時文彬沉聲問道。

雷橫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卑職方才去**家看過，人己經(jīng)不見了，鋪蓋卷也空了，像是連夜走的?！?br>
“哼，定是他做的虧心事，畏罪潛逃了！”

旁邊一個瘦高個捕快插嘴道，他素來與**不和，總覺得**擋了他的路。

時文彬瞪了他一眼，轉(zhuǎn)頭對雷橫道：“你帶人去**的老家宋家村看看，再派人往滄州方向追，他極有可能去投奔柴**人了。

另外，貼出告示，懸賞捉拿**，有知情不報者，與同罪論處！”

“是！”

雷橫抱拳應(yīng)道，心里卻像壓了塊石頭。

他想起去年冬天，**還幫他贖回了被當(dāng)鋪拿去的棉衣，那時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像個和善的鄰家大哥。

消息很快傳遍了鄆城縣。

茶館里的說書先生臨時改了段子，把**殺閻婆惜的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聽得茶客們嘖嘖稱奇。

有人說**本就是個偽君子，平日里裝得仁義，實則一肚子壞水；也有人說閻婆惜活該，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偏要去招惹是非。

而此時的**，正走在通往滄州的官道上。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他頭暈眼花，喉嚨干得像要冒煙。

他摸了摸腰間的酒葫蘆，早就空了。

路邊的樹蔭下，幾個挑著擔(dān)子的貨郎在歇腳，見他過來，都警惕地往旁邊挪了挪。

**苦笑一聲，他現(xiàn)在這副模樣，頭發(fā)凌亂，衣服上還沾著泥土，活脫脫一個逃難的乞丐。

他從懷里摸出最后一點碎銀，遞給一個貨郎：“大哥，給我來碗水，再買個饅頭。”

貨郎接過銀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遞過一個粗瓷碗和兩個冷硬的饅頭：“看你這模樣，是遇到難處了？”

**接過饅頭，狼吞虎咽地吃起來，含糊著說：“嗯，家里出了點事，去投奔親戚?！?br>
貨郎嘆了口氣：“這年頭，誰都不容易。

前幾日聽說鄆城縣出了樁人命案，押司**殺了他婆娘，跑了。

官府正到處抓人呢?！?br>
**的心猛地一沉，嘴里的饅頭頓時變得難以下咽。

他強裝鎮(zhèn)定地問：“哦？

竟有這等事？

那**為何要**？”

“誰知道呢，”貨郎撇撇嘴，“聽說那婆娘手里有他通匪的證據(jù)，他為了滅口，就下了狠手。

你說這人啊，看著再老實，也不能信。”

**不再說話，幾口喝完碗里的水，起身繼續(xù)趕路。

風(fēng)從耳邊吹過，帶著路邊野草的氣息，他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知道，從殺了閻婆惜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循規(guī)蹈矩的押司了，往后的路，只能在刀尖上走了。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面出現(xiàn)一個岔路口。

一條路通往滄州，寬闊平坦；另一條路通往柴家莊附近的一座山，崎嶇難行。

**猶豫了一下，轉(zhuǎn)身走上了那條山路。

他知道，官府必定會在官道上設(shè)卡盤查，只有走小路，才有一線生機。

山路兩旁的樹林越來越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偶爾有鳥叫聲從林子里傳來，卻更顯得這山路寂靜。

**握緊了手里的哨棒，那是他從家里帶出來的唯一武器，雖然算不上鋒利，卻能給他一絲安全感。

走著走著，前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心里一緊，趕緊躲到一棵大樹后面，探頭望去。

只見兩個穿著官差服飾的人正沿著山路往上走，手里拿著畫像，一邊走一邊西處張望。

“大哥，你說那**真會往這邊跑嗎？

這山路連個人影都沒有?！?br>
其中一個年輕些的官差問道。

“不好說，”另一個年長的官差搖搖頭，“那**狡猾得很，說不定就鉆了我們的空子。

仔細搜搜，搜到了可是大功一件?！?br>
**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氣都不敢喘。

他看著那兩個官差越來越近，手里的哨棒握得更緊了。

如果被他們發(fā)現(xiàn)，后果不堪設(shè)想。

就在這時，林子里忽然竄出一只野兔，“噌”地一下從兩個官差腳邊跑過。

“什么東西？”

年輕官差嚇了一跳，舉著刀追了過去。

年長的官差罵了一句：“蠢貨，一只兔子而己，有什么好追的！”

說著，也跟了上去。

**趁機從樹后溜出來，往山路深處跑去。

首到跑得上氣不接，才停下來靠在一棵大樹上喘氣。

他回頭望了望，見那兩個官差沒有追上來，心里稍稍松了口氣。

日頭漸漸偏西，山風(fēng)吹得越來越?jīng)觥?br>
**找了個背風(fēng)的山洞，打算在這里歇一晚。

他撿了些枯枝，用隨身攜帶的火折子點燃，火苗跳躍著，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坐在火堆旁，**又想起了閻婆惜。

他不后悔殺了她，若是那封信被官府拿到，不僅他自己性命難保，晁蓋等人也會遭殃。

只是，他終究是手上沾了血，再也回不去了。

夜色漸深，山上傳來狼嚎聲，聽得人毛骨悚然。

**往火堆里添了些柴，抱緊雙臂蜷縮在角落里。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往后的路，會更加艱難。

但他別無選擇，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繼續(xù)趕路。

走了約莫半天，終于看到了柴家莊的影子。

那是一座氣派的莊園，院墻高大，門口有幾個莊客在守著。

**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氣，走上前去。

“請問，這里是柴**人莊上嗎？”

**對著一個莊客抱拳道。

莊客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問道：“你是誰？

找我們**人有何事？”

“在下**，從鄆城縣來，有要事求見柴**人?！?br>
**道。

莊客一聽“**”二字，眼神頓時變了。

他上下看了看**，道：“你稍等，我去通報一聲?！?br>
不一會兒，莊客跟著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走了出來。

那管家穿著一身綢緞衣服，臉上帶著倨傲的神情：“你就是**？

我家**人說了，他知道你的事，讓你進去。”

**松了口氣，跟著管家走進了柴家莊。

莊園里亭臺樓閣，假山流水，看得**眼花繚亂。

他活了三十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這么氣派的地方。

走到一座大廳前，管家停下腳步：“我家**人就在里面，你自己進去吧?！?br>
**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門走了進去。

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椅子上喝茶，他穿著一件錦袍，面容和善，正是柴進柴**人。

“小人**，拜見柴**人?！?br>
**躬身行禮道。

柴進放下茶杯，微微一笑：“宋押司不必多禮，快請坐。

我己經(jīng)聽說了你的事，你且安心在我莊上住下，有我在，沒人敢來拿你。”

**聞言，感動得熱淚盈眶：“多謝柴**人收留，小人永世不忘大恩！”

柴進擺了擺手：“些許小事，不足掛齒。

我素來敬重江湖好漢，宋押司為人仗義，我早有耳聞。

你就在我莊上安心住下，等風(fēng)頭過了再說。”

就這樣，**在柴家莊住了下來。

柴進待他十分優(yōu)厚，每日好酒好菜招待。

**心里感激，卻也不敢懈怠，平日里幫著莊上處理些雜事，倒也過得安穩(wěn)。

只是，他總覺得心里不踏實。

他知道，官府不會輕易放過他，柴家莊雖然有丹書鐵券，但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他時常會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望著天上的流云發(fā)呆，思考著自己未來的路。

一日，**正在莊上閑逛，忽然聽到一陣喝彩聲。

他循著聲音走去，只見一群莊客圍著一個大漢，那大漢赤著上身，露出結(jié)實的肌肉，正在表演拳術(shù)。

他的拳頭虎虎生風(fēng)，每一拳都帶著破空之聲，看得眾人連連叫好。

**也被吸引住了，站在一旁靜靜觀看。

那大漢練完一套拳，拿起桌上的酒壇，仰頭一飲而盡，隨后抹了抹嘴，環(huán)視眾人，眼神中帶著幾分傲氣。

“好功夫！”

**忍不住贊道。

那大漢循聲望去，見是一個陌生的中年男子，拱了拱手：“多謝夸獎。

不知閣下是？”

“在下**?！?br>
**抱拳道。

“原來是宋押司，久仰大名。”

大漢道，“在下武松，剛從清河縣來，打算在這里住些時日。”

**聞言，心中一動。

他早就聽說過武松的名號，知道他是個武藝高強的好漢。

沒想到今日竟能在這里遇到，真是緣分。

“武都頭的大名，**也早有耳聞。”

**笑道，“能在這里相遇，真是幸會。

不如我們?nèi)ズ葞妆?？?br>
武松豪爽地大笑：“好！

宋押司有請，豈有不去之理？”

兩人來到莊上的酒肆，點了些酒菜，邊喝邊聊。

**得知武松是因為打了人，才逃到柴家莊避難，不禁感慨道：“看來我們都是同路人啊?！?br>
武松嘆了口氣：“是啊，這世道，想安安分分地過日子都難?！?br>
兩人越聊越投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