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棱在檐角裂開時發(fā)出碎玉般的聲響。

異人裹著褪色的狐裘蜷在火盆邊，銅爐里將熄的炭火在他臉上投下跳動的陰影。

三日前長街上的畫面又在眼前浮現(xiàn)：趙卒把秦商的腸子挑在矛尖，暗紅的血珠順著青銅紋路滾落，在積雪里燙出一個個**。

"公子！

"木門被撞開的瞬間，北風(fēng)卷著雪粒子撲進來。

呂不韋肩頭的白貂裘沾滿冰晶，腰間玉組佩叮當(dāng)亂響。

他反手扣上門栓的動作帶著商賈特有的利落，鑲著綠松石的青銅鑰匙在鎖孔里轉(zhuǎn)了三圈。

異人正要開口，東墻傳來瓦片碎裂聲。

案上陶盞應(yīng)聲翻倒，濁酒在葦席上蜿蜒如蛇。

呂不韋己抽出袖中短劍，劍鋒抵住窗欞縫隙——三丈外的廡殿頂上，積雪正順著琉璃瓦無聲滑落，卻在檐角突兀地斷成兩截。

"是趙軍制式的翹頭履。

"商人瞇起眼睛，從懷中掏出一方錯金銅盒。

盒蓋彈開的瞬間，三只墨玉雕成的蟋蟀振翅而起，在滿室酒氣中劃出詭*的弧線。

蟋蟀撞上北窗的剎那，三道寒光破紙而入。

異人聞到鐵器灼燒皮肉的焦臭，才發(fā)覺那"窗紙"竟是老仆佝僂的脊背——這啞奴跟了他七年，此刻后背插滿弩箭的模樣，倒真像他日日擦拭的箭靶。

"密道！

"呂不韋扯開西墻的《山鬼圖》，露出后面幽深的洞口。

異人的錦履陷在血泊里，拔足時帶起的血珠濺上趙姬蒼白的臉。

懷孕七月的女子攥著半截玉簪縮在屏風(fēng)后，素色深衣下漫開的水痕不知是羊水還是尿漬。

"吾兒..."趙姬的邯鄲口音帶著顫，玉簪尖頭刺進掌心，"要生在雪窟里么？

"回答她的是南窗爆裂的巨響。

三個黑影裹著風(fēng)雪滾入室內(nèi)，環(huán)首刀上的饕餮紋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呂不韋甩出銅盒砸向燭臺，潑灑的燈油遇火即燃，瞬間在席間騰起半人高的火墻。

"接著！

"商人將貂裘甩給趙姬，玄色錦緞里滑出一卷帛書。

異人瞥見"屯留""王龁"幾個字，那是秦軍在東線的布防圖。

他突然明白這個衛(wèi)國商人為何敢賭上身家——今夜若不能帶他們出城，明日邯鄲市集懸掛的將是三個秦人的頭顱。

密道臺階長滿青苔，趙姬的翹頭履幾次打滑。

身后傳來金鐵相擊之聲，呂不韋的短劍正架住刺客劈下的環(huán)首刀。

火星迸濺中，異人看見商人袖口翻出的青銅護腕——那分明是秦軍五百主才配有的虎頭紋。

"往下跳！

"暗河寒氣撲面而來，趙姬的尖叫卡在喉間。

呂不韋拽著二人躍入水中，貂裘在激流中鼓成風(fēng)帆。

異人嗆了口水，咸腥中混著鐵銹味，這才發(fā)現(xiàn)暗河竟泛著詭異的紅——上游漂來幾具趙卒**，脖頸皆有利刃貫穿。

"抓緊石筍！

"趙姬的指甲在鐘乳石上折斷，血液順著石紋滲入水流。

腹中劇痛如刀絞，她咬住貂裘領(lǐng)口不敢出聲。

追兵的腳步聲在頭頂炸響，火把光影透過巖縫在水面搖曳，像極了去年上巳節(jié)渭水的河燈。

"公子可記得楚國的連環(huán)弩？

"呂不韋突然開口，濕漉漉的鬢發(fā)貼在額角。

他從懷中掏出個青銅蟾蜍，三足上密布著云雷紋。

異人尚未答話，頭頂傳來機械轉(zhuǎn)動聲。

十二支弩箭呈扇形射入水中，卻在觸及他們的瞬間被激流沖偏方向。

呂不韋擰動蟾蜍左眼，暗河兩岸突然彈出數(shù)排銅刺，將追兵釘成血葫蘆。

慘叫聲中，商人幽幽道："墨家機關(guān)，以殺止殺。

"趙姬的深衣己被染紅大半，羊水混著血絲在腿間漫開。

她摸到腰間玉組佩——這是出嫁時母親塞給她的，十二片玉璜能拼成完整的龍形。

此刻卻少了三片，怕是方才躍入暗河時遺落了。

"還有三里。

"呂不韋估算著水流速度，"驪山道備有駟馬革車。

"話音未落，前方出現(xiàn)岔口。

商人毫不猶豫選擇左道，異人注意到右邊石壁上刻著秦篆的"死"字，字痕里嵌著森森白骨。

水勢漸緩處，趙姬終于忍不住痛呼。

胎兒在腹中翻騰，像要掙破這血色囚籠。

呂不韋摸出個藥瓶，將褐色粉末倒進她口中："巴蜀的烏頭，能撐半個時辰。

"暗河盡頭透進月光時，追兵的號角聲再次逼近。

異人看見岸上停著的革車，拉車的西匹白馬正在刨雪。

趙姬突然抓住他衣袖，指甲幾乎掐進皮肉："公子...妾要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