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的雪，下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顧照呵了呵凍得發(fā)紫的指尖，把獸皮袍子又攏緊了些。

呼出的霧氣在面前凝成白霜，轉(zhuǎn)瞬又被風撕碎。

他抬頭望天——鉛灰色的云層像裂開的鐵幕，偶爾一道幽藍光暈在天際閃滅，那是“星淵”又要開縫的征兆。

“再采一株玄霜草就回去?！?br>
少年自言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風聲吞沒。

他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向崖邊那星點幽藍摸去。

玄霜草只在雪初落的三日內(nèi)抽芽，多耽擱一刻，草根就會鉆進冰層深處，再難尋覓。

顧雪的病拖不得，那是唯一能壓住她體內(nèi)“寒脈”的藥。

指尖剛觸到草葉，腳下積雪忽地一空。

“咔——”冰層斷裂聲像一道催命符，顧照連驚呼都來不及，整個人己墜下黑漆漆的裂谷。

雪塊、碎石、寒風倒灌進衣領(lǐng)，他背脊撞在突出的巖壁上，疼得眼前發(fā)黑，卻死死攥住那株玄霜草不放。

二不知滾了多久，“砰”一聲悶響，他砸進了一處幽暗洞穴。

雪粉簌簌落下，蓋了他滿頭滿臉。

顧照咳出一口血腥味，強撐著坐起，才發(fā)現(xiàn)掌心那株玄霜草己被壓扁，碧藍汁液滲進指縫，像一道凍住的淚。

黑暗里，忽然亮起一點橙光。

那光極小，卻帶著奇異的溫度，把刺骨寒意逼退半尺。

顧照屏住呼吸——光點浮在半空，像一枚被風托起的火屑，又像一只注視他的眼睛。

“火？”

他喃喃。

光點忽地暴漲，化作一朵拳頭大小的火苗，焰心幽藍，外焰橙金。

洞穴西壁被照出斑駁紋路，像某種古老圖騰，又似巨大鎖鏈的殘影。

一個聲音在他腦子里響起，帶著久睡方醒的沙啞：“少年，借你骨血一用，可愿？”

顧照渾身汗毛倒豎，卻強自鎮(zhèn)定：“你是誰？”

火苗輕輕搖曳，聲音似笑非笑：“我名……燼。

一縷被遺忘的火，一盞將熄的燈。

你只需答，愿，還是不愿？”

玄霜草在指間徹底枯萎，碎成藍灰。

顧照想起妹妹咳到蜷縮的單薄身影，想起雪夜里她發(fā)白的唇色，咬牙：“我愿！”

火舌倏地掠至眉心。

灼痛只持續(xù)了一瞬，冰涼隨即蔓延全身。

顧照看見自己血**亮起細細金線，像冬日冰層下游走的火蛇。

耳邊“咚”一聲，仿佛某道塵封己久的門被推開。

黑暗深處，有風呼嘯而來，裹挾著星光、鐵銹與古戰(zhàn)場的血腥。

三“哥——！”

遙遠又清晰的呼喚，在洞口上方炸開。

顧照猛地回神，那是顧雪的聲音！

他顧不得體內(nèi)翻涌的陌生熱流，抓起背簍往洞外爬。

手腳并用攀上斷壁時，他驚覺身體輕盈了許多，原本凍僵的膝蓋竟不再酸痛。

崖頂風雪更烈，一抹瘦小身影提著風燈，在雪幕里踉蹌。

“小雪！”

顧照嘶聲喊。

顧雪抬頭，燈火映得她臉色近乎透明。

她看見哥哥，眼淚瞬間滾落，卻笑得像撿了寶貝：“我就知道你在這兒……”話音未落，北方天際忽地傳來悠長狼嚎。

顧照心頭一沉。

北荒狼騎——只在雪夜出沒的屠村鬼影！

他抱住妹妹，扭頭望向山腳。

那里，本該燈火溫暖的邊城“望北鎮(zhèn)”，此刻卻升起一道刺目的血色光柱，像一柄倒懸的劍，把風雪都染成猩紅。

顧雪在他懷里發(fā)抖：“哥，我怕……”顧照握緊她冰涼的手，掌心的金線忽然灼熱，像回應他的心跳。

“別怕。”

少年聲音嘶啞，卻帶著從未有過的篤定，“我們回家。”

西下山的路被風雪淹沒，身后狼嚎一聲緊過一聲。

顧照背著妹妹，踩著沒過膝蓋的積雪狂奔。

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那簇火苗便亮一分，金線順著血脈蔓延至指尖。

他忽地明白——那不是幻覺，而是一把鑰匙，一把足以劈開永夜的火。

就在他們即將沖出雪林時，夜空驟然撕裂。

一道幽藍裂縫**天穹，像巨獸睜開豎瞳。

裂縫深處，有星辰墜落，有黑影呼嘯——那不是雪，也不是風，而是某種無法名狀的“東西”正試圖擠進人間。

顧照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那道裂縫。

風雪卷起他額前亂發(fā)，露出少年一雙映著火光的眼睛。

“原來……這就是星淵?！?br>
他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下一瞬，狼嚎近在咫尺，血色光柱轟然炸裂，照亮他腳下那條通往望北鎮(zhèn)的死亡之路。

少年握緊拳頭，掌心的火苗“啪”一聲綻成一朵熾白的花。

故事，就從這一朵雪夜之火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