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古戰(zhàn)場唯一的活物。

它裹挾著鐵銹味、焦土氣和一種深入骨髓的腐朽，永不停歇地在鉛灰色的蒼穹下尖嘯。

砂礫如刀，刮過云襄**的手腕，留下細密的紅痕。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這片被時光遺忘的焦黑大地上，腳下是凝固了萬載血與火的堅硬土壤，寸草不生。

嶙峋的怪石和巨大、扭曲、半掩在砂土中的骸骨，是這片死寂平原唯一的風景，沉默地訴說著上古仙魔之戰(zhàn)的慘烈與荒涼。

云襄緊了緊身上洗得發(fā)白的灰色道袍，試圖抵御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他是天衍劍宗的外門弟子，修為不過煉氣三層，在這靈氣枯竭、道途艱難的青冥界，屬于最底層的塵埃。

這次深入古戰(zhàn)場，是宗門強制攤派的苦差——搜尋那些偶爾被狂風掀出地表的“殘骸晶”。

這些晶石蘊含的靈氣稀薄得可憐，卻是如今天衍劍宗這種沒落小宗門維系護山大陣、供長老們修煉的最后指望。

同行的幾位內(nèi)門師兄，早己將他這個累贅“客氣”地打發(fā)到了這片公認最貧瘠、也最危險的區(qū)域。

“真是……連點像樣的靈機都感應不到。”

云襄低聲嘟囔，指尖掐著最基礎(chǔ)的引氣訣，卻只感到一股令人窒息的渾濁。

天地間的靈氣，早己不復傳說中的浩瀚如海，只剩下稀薄、苦澀、如同摻了沙礫的殘羹冷炙，每一次吐納都帶著絕望的味道。

資源枯竭，宗門傾軋，為了爭奪一口殘存的靈脈，曾經(jīng)清靜無為的仙家如今也與凡俗盜匪無異。

飛升，成了懸在所有修士頭頂唯一的光，哪怕那光三百年未曾真正垂落，只留下一次次渡劫失敗的灰燼滋養(yǎng)著更深的絕望。

他繞過一道深不見底、仿佛大地傷疤般的裂谷，目光掃過一片被風蝕成奇異蘑菇狀的黑曜石群。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眼角余光猛地被石縫底部一點極其幽暗的光吸引。

不是殘骸晶那種微弱的靈光閃爍，更非金屬的寒芒。

那光，幽深、內(nèi)斂，帶著一種近乎吞噬一切的吸力，仿佛連人的視線都要被它扯進去。

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一種源自本能的悸動，壓過了對這片兇地的恐懼。

云襄遲疑片刻，終究還是小心翼翼地靠近，蹲下身，拂開覆蓋的黑色砂礫。

半截斷劍，靜靜地躺在冰冷的石根處。

劍身通體漆黑，材質(zhì)非金非玉，觸手冰涼刺骨，寒意首透骨髓。

斷裂的截面猙獰扭曲，殘留著慘烈的決絕。

它只有小臂長短，入手卻沉重得超乎想象。

劍脊之上，蝕刻著密密麻麻、扭曲盤繞的符文，古老、晦澀，散發(fā)著一種原始、蠻荒、卻又帶著某種非人精密感的冰冷氣息。

它不像修真界的任何一件法器，倒像一件……來自異域的遺物。

云襄的手指，鬼使神差地撫過那些冰冷的紋路。

剎那間！

一股微弱卻異常清晰的吸力，猛地從劍身傳來！

他體內(nèi)那本就稀薄可憐、運轉(zhuǎn)遲滯的靈氣，如同被無形的鉤子勾住，絲絲縷縷，不受控制地沿著指尖，被強行抽離，匯入那漆黑的劍身！

“呃！”

云襄悶哼一聲，下意識就想甩開這邪物。

但那吸力雖弱，卻如附骨之蛆，難以掙脫。

更讓他驚駭?shù)氖?，隨著那微不足道的一縷靈氣注入，劍脊上那些詭異符文，竟極其短暫地、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

不是道法的靈光，也不是法力的輝芒。

那是一種……幽暗、冰冷、帶著精密機械感的暗藍色微光！

如同沉睡巨獸體內(nèi)某個齒輪結(jié)構(gòu)瞬間嚙合時閃過的、非自然的冷輝。

一閃即逝，快得讓他懷疑是錯覺。

斷劍恢復了死寂，吸力消失。

仿佛剛才的異變從未發(fā)生。

云襄緊緊攥著這截冰冷的兇器，掌心沁滿冷汗，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恐懼、疑惑，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興奮，在心底交織翻騰。

這東西，絕非善類！

它吞噬靈氣！

那符文，那冷光……聞所未聞！

古戰(zhàn)場的風鬼哭狼嚎，卷起黑砂撲打在他臉上，帶來刺痛的涼意。

西周荒涼死寂，同門杳無蹤跡。

禍？

福？

少年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他脫下破爛的外袍，將斷劍仔細包裹，用布條緊緊綁縛在背后。

那沉重的分量壓上脊梁，仿佛背負起了一個來自遠古的冰冷謎團。

他不再搜尋什么殘骸晶，辨明方向，頂著呼嘯的狂風，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古戰(zhàn)場外圍跋涉而去。

每一步，都踏在命運的歧路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