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南山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林玉清握著那柄“碎影”劍，指尖在冰冷的劍鞘上劃過，濺起的雪沫落在睫毛上，帶來一陣細碎的涼。

身側(cè)的許江禾正挽著劍花，銀亮的劍光在漫天飛雪中織成一張網(wǎng)，將他挺拔的身影襯得愈發(fā)耀眼。

“清兒，看招?！?br>
他忽然轉(zhuǎn)身，劍尖帶著凌厲的風(fēng)首指向她肩頭。

林玉清心頭一跳，下意識旋身避開，手腕翻轉(zhuǎn)間，碎影劍己如靈蛇出洞，堪堪抵在他的劍脊上。

兩劍相擊，發(fā)出清脆的嗡鳴，震得她虎口微麻。

“又分心了?！?br>
許江禾收劍輕笑，眉眼彎起時，眼角那顆小小的痣也跟著生動起來，“師父說過，練劍最忌心不靜。”

林玉清垂下眼，掩去眸底的慌亂，低聲道：“知道了，師兄?！?br>
這樣的光景，在終南山的十年里，重復(fù)了無數(shù)次。

她和許江禾一同拜入師父門下，從握不穩(wěn)劍的稚童，長成能在峭壁上追逐野兔的少年。

師父的劍術(shù)精妙絕倫，傳男不傳女的規(guī)矩，在她這里破了例——只因她是師父故人之女。

可許江禾是內(nèi)定的傳人，師父教他時總更用心些，而她的目光，也總不自覺地追著他的身影。

她喜歡看他練劍時專注的側(cè)臉，喜歡聽他喊自己“清兒”時溫和的語調(diào)，甚至喜歡他偶爾因為練不好某個招式而蹙起的眉頭。

這份心思，像終南山的青苔，在無人知曉的角落里，悄無聲息地蔓延。

變故發(fā)生在她十七歲那年。

師父在一次下山追查舊案時遭人暗算，回山后便油盡燈枯。

臨終前，他將那本泛黃的劍譜交給許江禾，又握著林玉清的手，斷斷續(xù)續(xù)地說：“清兒……你的劍，該護的是蒼生……”師父下葬那日，許江禾一夜未眠。

第二日清晨，他背著劍譜，對林玉清說：“我要去找害師父的人?！?br>
“我跟你一起去?！?br>
林玉清立刻道。

許江禾卻搖了頭，目**雜地看了她一眼：“你的路，不在復(fù)仇里?！?br>
他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枚玉佩，塞進她手里，“保重?！?br>
那玉佩是他從小戴在身上的，溫潤的玉質(zhì)還帶著他的體溫。

林玉清握著玉佩，看著他轉(zhuǎn)身離去的背影，終是沒再追上去。

她知道，師兄的心里，從此只剩下師父的仇；而她的心里，除了仇，還有太多放不下的東西。

三年后，京城。

林玉清站在“清鋒閣”的牌匾下，看著閣里進進出出的子弟，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

這三年來，她走遍大江南北，憑著師父教的劍術(shù)和過人的心思，破了不少懸案，漸漸有了些名氣。

后來索性在京城立了清鋒閣，專接各州府送上來的奇案，偶爾也受**所托，護送些重要人物。

“閣主，宮里傳旨，讓您明日去護駕南巡的安王。”

下屬來報。

林玉清點頭應(yīng)下，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房整理行裝，眼角卻瞥見街角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著藏青色的勁裝，背著一柄長劍，正側(cè)身與一個商販說話。

身形挺拔，肩背的弧度，甚至連轉(zhuǎn)身時微微偏頭的姿態(tài)，都像極了許江禾。

林玉清的心跳驟然漏了一拍，幾乎是本能地追了上去。

可穿過熙攘的人群，那道身影卻拐進一條窄巷，等她追過去時，巷子里空空蕩蕩，只有風(fēng)吹過墻縫的嗚咽聲。

她站在原地，指尖攥緊了玉佩，指節(jié)泛白。

是他嗎？

這些年，他去了哪里？

找到害師父的人了嗎？

無數(shù)個問題涌上心頭，帶著酸澀的潮水，幾乎要將她淹沒。

巷口傳來下屬的呼喚：“閣主，您怎么了？”

林玉清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情緒，轉(zhuǎn)身時己恢復(fù)了平日的冷靜：“沒事，走吧。”

只是那雙眼眸深處，卻多了些什么。

或許是一絲期待，或許是一縷不安，又或許，是被塵封了三年的舊痕，終于在這一刻，被輕輕劃開了一道縫隙。

南巡的路還很長，清鋒閣的案子也還有很多。

但林玉清知道，從今天起，她心里除了蒼生和案件，又多了一件需要追尋的事——那個與記憶重合的背影，究竟是不是她等了三年的師兄。

青鋒未老，舊痕難消。

有些緣分，哪怕隔了千山萬水，終有一天，會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重新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