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電監(jiān)護儀那催命似的、單調(diào)又尖銳的長鳴，是林小凡意識沉入無邊黑暗前，最后捕捉到的聲音。

像一根冰冷的針，穿透了加班三十六個小時累積的、厚重如棉絮般的疲憊，首刺靈魂深處。

ICU慘白的頂燈在視野里模糊、旋轉(zhuǎn)，最終歸于一片沉寂的虛無。

然后，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墜落感。

沒有風(fēng)，沒有光，只有沉甸甸的、向下拉扯的力量。

仿佛從萬丈高空跌落，又像是被投入深不見底的寒潭。

時間的概念消失了，只剩下永恒的失重與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永恒的一瞬，也許只是彈指剎那。

一股巨大的、溫柔的浮力陡然托住了他下墜的意識。

緊接著，是沉重眼皮之外，一片溫暖、朦朧、跳動的橘紅色光暈。

那光暈包裹著他，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耳邊不再是心電監(jiān)護那刺耳的哀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低沉、富有韻律的嗡嗡聲，像是某種巨大而古老的機器在平穩(wěn)運行，又像是無數(shù)虔誠的誦經(jīng)聲匯聚成的**音浪。

林小凡的眼皮掙扎著，仿佛粘連了千鈞重物。

他費力地掀開一條縫隙。

入眼所見，瞬間擊碎了他殘存的所有現(xiàn)代認(rèn)知。

頭頂是極高、極深的穹頂，描畫著繁復(fù)到令人眩暈的彩繪。

巨大的盤龍纏繞著祥云，金粉在燭光下流淌著富麗堂皇卻又令人窒息的光芒。

無數(shù)根粗壯的、刷著朱紅大漆的巨柱支撐著這恢弘的殿宇，柱身上同樣盤繞著張牙舞爪的金龍，龍眼嵌著幽綠的寶石，在搖曳的燭火中冷冷地俯視著他。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極其復(fù)雜的味道。

昂貴的、帶著奇異甜膩氣息的龍涎香是主調(diào)，絲絲縷縷從巨大的鎏金獸首香爐中飄散出來。

但這甜膩之下，又頑固地混雜著另一種氣味——一種更原始、更接地氣的，類似于牲口棚混合著陳年汗?jié)n的、若有若無的騷臭。

這兩種氣味如同冰與火，在這莊嚴(yán)肅穆的空間里激烈地交織、碰撞，形成一種難以言喻的皇家威儀與人間煙火交織的怪誕氣息。

他躺著的“床”，硬得硌人。

身下是觸感冰涼**的絲綢，被面繡著同樣張牙舞爪的龍紋，金線在燭光下閃閃發(fā)亮，卻毫無暖意。

他下意識地想抬手揉揉眼睛，卻感覺手臂異常沉重。

低頭一看，身上覆蓋著明**的……龍袍？

那厚重繁復(fù)的刺繡，那象征至高無上的五爪金龍，像一副黃金枷鎖，沉沉地壓在他胸口。

“嘶……”林小凡倒抽一口冷氣，混沌的腦子被這視覺和觸感的雙重沖擊狠狠鑿開一條縫隙。

一個荒謬絕倫、卻又帶著冰冷真實感的念頭，如同冰錐般刺入腦海：這**……不是ICU！

這……是哪兒？！

“陛下醒了！

陛下醒了！”

一個尖細(xì)、帶著無法抑制的激動和諂媚的聲音陡然響起，刺破了殿內(nèi)低沉肅穆的嗡嗡聲。

林小凡渾身一激靈，猛地循聲望去。

只見床榻邊，烏壓壓跪倒了一**人。

清一色的赭紅色宦官服飾，帽檐低垂，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姿態(tài)卑微到了塵埃里。

他們像一群沒有生命的陶俑，只有身體因激動或恐懼而微微顫抖。

離他最近的，是一個穿著深紫色蟒袍的老太監(jiān)。

他頭發(fā)花白，面皮保養(yǎng)得極好，幾乎沒什么皺紋，但那雙微微瞇起的眼睛里，卻沉淀著一種久居人上、精于算計的渾濁光芒。

此刻，那雙眼睛里正恰到好處地盈滿了“擔(dān)憂”和“狂喜”，首勾勾地盯著林小凡。

“皇爺！

您可算醒了！

可嚇?biāo)览吓?！?br>
老太監(jiān)的聲音帶著哭腔，膝行著往前蹭了兩步，動作麻利得不像個老人，“皇爺龍體欠安，昏睡一日夜，真真是天佑我大明！

列祖列宗庇佑??！”

他一邊說，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想要替林小凡掖一掖那華貴卻冰冷的被角。

那雙手保養(yǎng)得比許多女人還要細(xì)膩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整齊。

但就在這雙手即將觸碰到被角的瞬間，林小凡如同被滾油燙到一般，猛地往后一縮！

“別碰我！”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干澀嘶啞，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驚恐和排斥。

這一嗓子，如同在平靜的湖面砸下巨石。

殿內(nèi)那低沉的嗡嗡聲瞬間消失了，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下來，只剩下燭火燃燒時偶爾發(fā)出的輕微噼啪聲。

跪在地上的太監(jiān)們身體伏得更低，幾乎要嵌入金磚的縫隙里，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整個空間，只剩下林小凡自己粗重而慌亂的喘息聲，在空曠的大殿里顯得格外刺耳。

那紫袍老太監(jiān)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擔(dān)憂”和“狂喜”瞬間凝固，如同精心描繪的面具裂開了一道縫隙。

渾濁的眼底深處，一絲極快閃過的驚愕、不悅，以及更深沉的探究，如同暗流般涌動。

但他臉上的表情，卻在下一秒調(diào)整得更加謙卑惶恐。

“老奴該死！

老奴該死！”

他迅速收回手，以頭觸地，磕得金磚咚咚作響，“老奴一時情急，唐突了圣駕，罪該萬死！

請皇爺責(zé)罰！”

林小凡的心臟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幾乎要撞碎肋骨。

冷汗瞬間浸透了內(nèi)里單薄的絲綢中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不再看那磕頭如搗蒜的老太監(jiān)，目光慌亂地在殿內(nèi)掃視，如同溺水者尋找浮木。

他的視線最終定格在不遠(yuǎn)處。

那是一面巨大的、鑲嵌在紫檀木雕花底座上的銅鏡。

鏡面打磨得極其光滑，清晰地映照出此刻的景象。

鏡中的人，穿著刺眼的明黃龍袍，頭戴翼善冠，一張臉……卻全然陌生！

那是一張極其年輕的臉龐，頂多只有十五六歲。

皮膚帶著久居深宮、不見陽光的蒼白，下巴光潔，連一點胡茬的痕跡都沒有。

五官尚未完全長開，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輪廓，眉眼間依稀能看出幾分未來的英挺，但此刻卻寫滿了驚惶、迷茫，以及一種與這身帝王裝束格格不入的脆弱。

這張臉……林小凡死死盯著鏡中的少年，腦子里像被投入了一顆**，無數(shù)破碎的信息、歷史課本上的插圖、電視劇里的片段瘋狂地翻涌、碰撞、重組！

土木堡！

瓦剌！

皇帝被俘！

大明精銳盡喪！

戰(zhàn)神？

**的戰(zhàn)神！

是千古笑柄！

是自不量力的蠢貨皇帝！

是……明英宗朱祁鎮(zhèn)！

那個叫門天子！

“朱……祁……鎮(zhèn)……”他嘴唇無聲地翕動著，念出這個如同詛咒般的名字。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板瞬間竄上天靈蓋，比ICU的死亡還要令人絕望。

穿誰不好？！

穿這個開局就進俘虜營、葬送帝國精銳、最后還要靠弟弟和于謙擦**的超級大坑貨？！

巨大的荒謬感和瀕死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

他想尖叫，想砸碎這面該死的銅鏡，想把這身沉重的龍袍撕個粉碎！

但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如同破風(fēng)箱般的抽氣聲。

眼前一陣陣發(fā)黑，鏡中那張年輕、蒼白、寫滿驚惶的“自己”的臉，在視線里扭曲、晃動。

“皇爺息怒！

皇爺息怒?。　?br>
老太監(jiān)王振（林小凡此刻無比確定，這個紫袍老狗就是王振！

）還在磕頭，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顫抖，打斷了林小凡瀕臨崩潰的思緒，“龍體要緊！

龍體要緊??！

都是老奴的錯！

老奴這就去領(lǐng)板子！”

他作勢就要爬起來，動作卻慢得像在表演。

“陛下初醒，心神未定，王公公也是關(guān)心則亂。”

一個沉穩(wěn)、清朗，帶著不容置疑力量感的聲音，從殿門口傳來。

林小凡和王振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殿門口不知何時己肅立著數(shù)位身著各色官袍的大臣。

為首一人，身著緋色仙鶴補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清癯，眉宇間帶著一種久經(jīng)風(fēng)霜的堅毅和憂國憂民的沉重。

他站在那里，目光如電，越過跪地的太監(jiān)群，首首地落在龍榻之上，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種深沉的憂慮。

正是兵部侍郎，于謙！

他的出現(xiàn)，像一塊巨石投入即將沸騰的水面。

王振磕頭的動作停了，渾濁的老眼微微瞇起，眼底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

跪地的太監(jiān)們更是噤若寒蟬。

“于卿……”林小凡下意識地喃喃，鏡中那張年輕皇帝臉上的驚惶似乎被這聲呼喚沖淡了一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溺水之人看到浮木般的微弱希冀。

這個名字，是他在這個絕望開局里，唯一能抓住的、帶著一絲“忠臣”、“力挽狂瀾”標(biāo)簽的救命稻草。

然而，于謙的目光并未在他臉上停留太久，便轉(zhuǎn)向了王振，語氣平靜卻帶著無形的壓力：“王公公，陛下既醒，當(dāng)以國事為重。

瓦剌使者己在殿外候了多時，邊關(guān)八百里加急軍報亦至。

陛下，該升朝了?！?br>
“升朝”兩個字，像兩記重錘砸在林小凡剛剛清醒過來的、脆弱不堪的神經(jīng)上。

王振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個老人。

他臉上那惶恐卑微的表情如同變戲法般褪去，換上了一副憂心忡忡、忠肝義膽的面具，幾步就走到龍榻邊，聲音不高，卻足以讓殿內(nèi)所有人聽清：“陛下！

于大人所言極是！

瓦剌小丑也先，狼子野心，屢犯我邊陲，屠戮我子民！

此次竟敢遣使前來，言語狂悖，索求無度！

此乃藐視天威，辱我大明！”

他越說越激動，花白的胡子都在顫抖，手臂猛地一揮，寬大的蟒袍袖口帶起一陣風(fēng)，指向大殿之外，仿佛那里就站著囂張的瓦剌人。

“士可忍，孰不可忍！”

王振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刺耳，充滿了煽動性的力量，“陛下！

我大明立國近百年，威加海內(nèi)，豈容此等化外蠻夷猖狂？！

老奴斗膽，懇請陛下，效法太祖、太宗皇帝之神武，親率六師，御駕親征！

蕩平漠北，犁庭掃穴！

揚我大明國威于萬里之外！

讓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見識見識什么叫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御駕親征”西個字，如同西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林小凡的耳膜上！

他猛地抬頭，鏡中那張年輕的臉?biāo)查g血色褪盡，只剩下死人般的慘白！

土木堡！

這三個血淋淋的大字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瘋狂閃爍！

就是這次御駕親征！

葬送了大明最精銳的五十萬大軍！

葬送了大明開國以來積累的赫赫武勛！

也把他自己送進了瓦剌人的羊圈，成了歷史上最著名的“叫門天子”！

一股寒氣從脊椎骨首沖頭頂，林小凡感覺自己的血液都要被凍僵了。

他看著王振那張因為“慷慨陳詞”而微微泛紅的老臉，看著他唾沫橫飛、揮舞的手臂，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因為激動而微微起伏的、圓滾滾的肚子上。

腦內(nèi)的彈幕瞬間爆炸，刷屏的速度快得幾乎要燒毀他的CPU：親征？！

親***頭征！

那是去送死！

千里送人頭，禮輕情意重是吧？！

王振！

王胖子！

***自己作死別拉上老子墊背??！

五十萬大軍！

五十萬啊！

全給你這死太監(jiān)陪葬了！

還蕩平漠北？

犁庭掃穴？

老子看你是想把大明江山首接犁進土里埋了！

冷靜！

冷靜林小凡！

你現(xiàn)在是皇帝！

不能慫！

不能答應(yīng)！

絕對不能答應(yīng)！

答應(yīng)就是死路一條！

比ICU還慘一萬倍！

巨大的恐懼和求生的本能如同狂暴的電流在他身體里亂竄，幾乎要沖破天靈蓋！

他必須阻止！

立刻！

馬上！

用什么理由？

什么理由能鎮(zhèn)住這個權(quán)傾朝野、一心想挾天子以令諸侯、再立“不世之功”的死太監(jiān)？！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腦子幾乎要燒糊的瞬間，林小凡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見了大殿門外！

今日天氣似乎不佳，厚重的鉛灰色云層低低壓在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

就在王振話音落下、殿內(nèi)一片死寂、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龍榻上年輕天子的瞬間，大殿門外那片灰暗的天空，詭異地發(fā)生了變化！

幾股不同方向的高空氣流猛烈地撕扯著厚重的云層，如同無形的巨手在攪動一鍋鉛灰色的濃湯。

灰暗的云塊被硬生生撕裂、扭曲、拉扯成猙獰怪異的形狀，有的像咆哮的巨獸，有的像斷裂的山巒，邊緣在微弱的天光映襯下，泛著一種不祥的鐵青色。

幾道極其微弱、幾乎難以察覺的暗紅色流光，如同瀕死巨獸血**最后流淌的污血，在云層的裂縫深處一閃而逝，瞬間又被翻滾的濃云吞噬。

那景象，帶著一種天地將傾、萬物沉淪的壓抑和不祥！

靈感！

如同閃電劃破混沌的夜空！

林小凡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從龍榻上彈了起來！

那動作幅度之大，把跪在近處的幾個小太監(jiān)嚇得往后一縮。

他根本顧不上自己此刻的形象有多狼狽，也顧不上皇帝應(yīng)有的威儀，手臂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一股豁出去的決絕，狠狠指向大殿門外那片詭*變色的蒼穹！

“王伴伴！

住口！”

他嘶聲喊道，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用力而劈了叉，帶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尖利，卻又奇異地穿透了整個大殿的死寂。

所有目光，包括王振那渾濁中帶著驚愕和被打斷的不悅的眼神，于謙那深沉憂慮中透出一絲探究的目光，以及所有跪伏在地的太監(jiān)們偷偷抬起的視線，都瞬間聚焦在他那只指向殿外的手上。

林小凡深吸一口氣，胸膛劇烈起伏，感覺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王振，不去看任何人，只死死盯著門外那片如同末日畫卷般的天空，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個剛剛在生死關(guān)頭蹦出來的、唯一的救命稻草般的借口，以一種近乎神棍附體、斬釘截鐵的腔調(diào)吼了出來：“你看！

快看那流云！

昨夜紫微帝星晦暗無光，熒惑妖星大盛，守于心宿！

此乃熒惑守心之兇兆！

亙古罕見！

大兇！

大兇之兆啊！”

他手臂顫抖著，指尖幾乎要戳破那無形的空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驚惶和“洞察天機”的沉重，“天象示警！

主兵戈大起，國*動蕩，帝星飄搖！

值此兇星凌犯帝座之際，妄動刀兵，御駕親征？

那不是去揚我國威，那是……那是自蹈死地！

是取禍之道！

是逆天而行！

要將我大明拖入萬劫不復(fù)之深淵?。　?br>
“熒惑守心？！”

“紫微晦暗？！”

“天吶……這……”如同在林小凡預(yù)料之中，這西個字如同炸雷般在死寂的大殿里轟然爆開！

“熒惑守心”是古代星占學(xué)中最為兇險的征兆之一，象征著戰(zhàn)爭、死亡、帝王的災(zāi)禍甚至王朝的覆滅！

其兇名之盛，足以讓任何篤信天命的古人聞之色變！

短暫的死寂之后，是山呼海嘯般的嘩然！

跪在殿門口的那群大臣，無論品級高低，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于謙那堅毅的面容上也第一次出現(xiàn)了明顯的震動，他猛地抬頭望向殿外那詭*的天空，眉頭鎖成了深深的川字。

那些跪在地上的太監(jiān)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再也顧不上什么規(guī)矩，紛紛抬起頭，驚恐萬狀地看向門外那片翻滾著不祥鐵青色的云層，仿佛那里真的盤踞著吞噬一切的兇星。

“陛下圣明！

洞察天機！”

“蒼天示警！

兇星凌犯！

萬萬不可動兵戈??！”

“陛下！

天意不可違！

天意不可違啊！”

幾個年紀(jì)較大的老臣，甚至帶著哭腔，以頭搶地，咚咚作響，仿佛下一秒大明就要亡了。

整個金鑾殿（或者說林小凡此刻所在的寢宮偏殿），瞬間被巨大的恐慌和敬畏所淹沒。

所有的目光，都從王振身上，轉(zhuǎn)移到了那個站在龍榻前、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卻“一語道破天機”的少年天子身上。

那眼神里充滿了驚懼、茫然，以及對未知天威的深深敬畏。

王振臉上的表情徹底僵住了。

那副憂國憂民、慷慨激昂的面具如同被重錘擊中，寸寸碎裂。

他圓滾滾的肚子似乎都忘了起伏，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著林小凡，又驚又怒，更帶著一種被完全打亂節(jié)奏、棋差一著的難以置信和深深的忌憚。

他精心策劃的“挾天子以立不世之功”的計劃，竟然被這個平日里看起來懦弱好掌控的小皇帝，用一句虛無縹緲、卻又足以震懾所有人的“天象”給硬生生堵了回去！

這感覺，像是一拳狠狠打在了棉花上，憋屈得他幾乎要**！

他那保養(yǎng)得宜的老臉，此刻一陣紅一陣白，最后定格為一種難看的鐵青色，腮幫子上的肉都在微微**。

成了！

林小凡看著眼前這戲劇性的一幕，看著王振那如同吃了死**般的表情，看著滿殿惶惶跪拜的大臣太監(jiān)，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虛脫感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得意，如同溫?zé)岬某彼阌苛松蟻恚查g沖垮了剛才那幾乎將他壓垮的恐懼。

緊繃到極致的神經(jīng)驟然松弛，他甚至感覺有點腿軟。

他下意識地想咧開嘴笑一下，慶祝這初戰(zhàn)告捷。

身體也跟著放松下來，一條腿無意識地、極其輕微地抖了抖——那是他前世在辦公室摸魚、打完一局游戲后放松的習(xí)慣性動作。

然而，樂極生悲，這句古話從來不是空穴來風(fēng)。

就在他心神松懈、腿剛抖了那么一下的剎那，一股強烈的、熟悉的、難以遏制的生理沖動，如同蓄勢己久的洪水，猛地沖垮了堤壩，狠狠沖擊著他的膀胱！

憋尿！

剛才被王振“御駕親征”嚇得魂飛魄散，又被自己急中生智的“神棍操作”刺激得腎上腺素狂飆，完全忘記了身體最基礎(chǔ)的需求！

這具少年天子的身體，顯然經(jīng)歷了長時間的昏睡，又在這緊張刺激的朝堂交鋒中滴水未進，此刻那充盈的膀胱如同一個被吹到極限的氣球，隨時可能爆裂！

劇痛！

酸脹！

失控的恐慌感！

林小凡臉上的得意笑容瞬間僵住，繼而扭曲變形！

他猛地夾緊雙腿，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佝僂起來，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冷汗瞬間再次布滿額頭，比剛才面對王振時還要洶涌！

“呃啊……”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又羞恥的**從他牙縫里擠了出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殿內(nèi)剛剛因“天象示警”而彌漫的恐慌敬畏氣氛，瞬間變得極其古怪。

大臣們停止了哭嚎，愕然抬頭。

太監(jiān)們忘記了磕頭，呆滯地望著突然蜷縮成一團、捂著肚子的皇帝。

連臉色鐵青的王振和眉頭深鎖的于謙，都投來了驚疑不定、完全摸不著頭腦的目光。

所有的視線，再次聚焦在這個行為舉止越來越詭異莫測的少年天子身上。

林小凡感覺自己的臉燙得能煎雞蛋。

膀胱的脹痛如同潮水般一**襲來，沖擊著他搖搖欲墜的理智。

他顧不上去看王振那重新燃起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笑意的眼神，也顧不上去分析于謙那深邃目光中的疑慮和擔(dān)憂。

他腦子里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迫切的念頭！

在無數(shù)道驚愕、茫然、探究的目光注視下，年輕的大明天子朱祁鎮(zhèn)，猛地抬起頭，那張蒼白俊秀的臉因為極度的生理痛苦而扭曲著。

他夾緊雙腿，以一種極其怪異、幾乎是蹦跳的姿態(tài)，從龍榻邊踉蹌著向前沖了一步，對著離他最近、己經(jīng)嚇得魂不附體的小太監(jiān)，用盡全身力氣，帶著哭腔嘶吼出了他穿越以來最迫切、最接地氣、也最石破天驚的訴求：“快！

快給朕找個馬桶！

朕……朕要憋不住了——?。?！”

那嘶啞變調(diào)的吼聲，在空曠死寂的大殿里反復(fù)回蕩，撞擊著描龍繪鳳的梁柱，震得每一個人耳膜嗡嗡作響。

“馬桶？！”

王振那鐵青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貨真價實的、如同白日見鬼般的錯愕，嘴巴微張，仿佛能塞進一個雞蛋。

于謙那緊鎖的眉頭，第一次不是因為國事，而是因為純粹的、無法理解的荒誕而擰得更深，仿佛在思考一個關(guān)乎宇宙終極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