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梧桐林的霧氣剛**頭曬得半透，裴妄己經(jīng)蹲在溪邊第三回了。

水面浮著層細(xì)碎的金輝，把他身后鋪開的孔雀翎羽映得像綴了碎星子，藍(lán)的泛紫，綠的透金，連尾羽末梢那圈眼斑都亮得晃眼。

“說真的，”他忽然揪住從腳邊躥過的赤腹松鼠，把毛茸茸的小家伙拎到眼前，鼻尖幾乎要貼上對方的圓腦袋，“你仔細(xì)瞧瞧，本君這翎羽是不是比昨日又亮了三分？”

松鼠被他拎得西爪亂蹬，吱吱叫著**，蓬松的大尾巴掃得他手背發(fā)*。

裴妄卻渾然不覺，自顧自點(diǎn)頭：“肯定是了，畢竟本君昨日對著月亮練了半宿的‘光華凝聚術(shù)’，雖說老梧桐總說我***……”話沒說完，頭頂?shù)奈嗤┤~“簌簌”落了幾片，一根遒勁的老枝慢悠悠垂下來，不輕不重地敲在他腦門上。

“哎喲！”

裴妄手一松，松鼠“嗖”地躥進(jìn)草叢沒了影。

他捂著額頭仰頭瞪樹：“知道了知道了！

收斂點(diǎn)收斂點(diǎn)！

可夸自己兩句怎么了？

難道要學(xué)那些悶葫蘆，把好看的翎羽藏起來發(fā)霉？”

老梧桐枝丫輕輕晃了晃，像是在嘆氣，又像是縱容，最后慢悠悠收了回去。

裴妄撇撇嘴，轉(zhuǎn)身往蜂巢那邊跑。

石碗早就洗得干干凈凈，擺在向陽的青石上，碗沿還沾著晨露凝成的小水珠。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從懷里掏出片卷成筒的大荷葉，把里面收集了一早上的露水倒進(jìn)石碗里。

晶瑩的水珠墜進(jìn)碗里，濺起細(xì)碎的漣漪，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這可是沾染了卯時靈氣的晨露，”他對著石碗念念有詞，手指在碗口畫著圈，“再曬上三個時辰的日頭，晚上摻點(diǎn)月光草的汁，就是獨(dú)一無二的‘孔雀仙釀’！

等釀好了，先給老梧桐嘗一口，剩下的……嗯，就賞給林子里的小家伙們，讓他們知道本君不僅好看，還多才多藝！”

正說得得意，忽然聽見身后傳來“嗡嗡”聲。

裴妄回頭一看，一群蜜蜂正圍著他的石碗打轉(zhuǎn)，幾只膽大的己經(jīng)落在碗沿上。

他頓時急了，張開雙臂就去趕：“去去去！

這是本君的仙釀原料，不是給你們解渴的！”

可蜜蜂哪肯聽他的，反倒被他撲騰的動作惹惱了，“嗡”地一下全沖他飛過來。

“哎呀！”

裴妄嚇得抱頭就跑，身后的翎羽卻因慌亂散開，像一把展開的大扇子。

蜜蜂追了沒幾步就被他那身晃眼的羽毛晃得暈頭轉(zhuǎn)向，盤旋幾圈后飛回了蜂巢。

裴妄躲在樹后探出頭，見蜜蜂走了，才拍著胸口喘粗氣，隨即又叉著腰瞪蜂巢：“小氣鬼！

等本君的仙釀成了，饞死你們！”

折騰到日頭偏西，裴妄又溜回了溪邊。

晚風(fēng)拂過梧桐葉，簌簌地響，溪水被吹得泛起細(xì)碎的波紋。

他對著水里的倒影，開始練習(xí)新琢磨的“傾倒眾生”眼神——先微微瞇起眼，眼角往下壓三分，再讓嘴角勾起半寸，最后從喉嚨里擠出點(diǎn)似有若無的輕嘆。

“嗯，這個眼神不錯，”他對著倒影點(diǎn)點(diǎn)頭，又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撐著額頭，另一只手輕撫自己的翎羽，“再加幾分憂郁，定能讓三界生靈都拜倒在本君的羽下……”話音未落，頭頂突然傳來一陣狂風(fēng)。

不是梧桐林常有的那種溫吞風(fēng)，而是帶著股凌厲勁兒的疾風(fēng)，刮得樹葉“嘩啦啦”作響，連溪水都被吹得翻起了浪。

裴妄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聽見“砰”的一聲巨響，像是有什么重物砸進(jìn)了不遠(yuǎn)處的灌木叢，驚得林子里的飛鳥“撲棱棱”飛起一片。

他被這動靜嚇得一哆嗦，差點(diǎn)真掉進(jìn)溪里，踉蹌著后退幾步才站穩(wěn)。

定眼一看，只見幾步外的灌木叢歪倒一片，枝葉間露出個黑色的身影，正捂著肩膀大口喘氣，周圍的草葉上還濺著點(diǎn)點(diǎn)暗紅的血跡。

裴妄皺了皺眉，剛想罵句“哪個不長眼的敢砸本君的地盤”，走近了才看清那身影的模樣——身形挺拔，穿著件玄色短褂，背后赫然拖著一對巨大的鷹翼，只是此刻左邊的翅膀耷拉著，羽毛凌亂，靠近翼根的地方洇開一片刺目的紅，顯然是受了傷。

是鷹族的。

裴妄心里立刻有了數(shù)。

昆侖山上的鷹族向來住在山巔的懸崖上，性子冷傲得很，除了捕獵極少下山，更別說闖進(jìn)他們梧桐林了。

他頓時來了精神，挺首腰板，故意把身后的翎羽抖得更開，一步三晃地走過去，用尾羽尖輕輕掃過對方垂在地上的鷹翼。

“喲，這不是天上的威風(fēng)鷹嗎？”

他拖長了調(diào)子，眼角眉梢都帶著戲謔，“怎么？

是追兔子追得太急，一頭栽進(jìn)我這‘凡俗’林子了？”

那鷹族猛地抬起頭，露出張棱角分明的臉，眉眼深邃，此刻卻因疼痛和怒氣擰在一起，眼神像淬了冰似的首射過來。

“閉嘴。”

他聲音沙啞，帶著隱忍的痛意，卻依舊透著股不容置喙的威嚴(yán)，“再啰嗦一句，本鷹現(xiàn)在就把你這身花里胡哨的羽毛啄下來當(dāng)窩草?！?br>
裴妄被他這眼神看得心里咯噔一下，卻嘴硬不肯服軟，反而往前湊了湊，用指尖戳了戳對方受傷的翅膀：“喲呵，還挺兇？

怎么不飛起來啄我??？

莫不是翅膀傷得太重，連站都站不穩(wěn)了？”

“你找死！”

鷹族顯然被激怒了，猛地想站起來，卻牽動了傷口，疼得他悶哼一聲，又跌坐回去，額角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他死死盯著裴妄，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在極力壓制怒火。

裴妄見他這副模樣，心里那點(diǎn)惡作劇得逞的得意忽然淡了些。

他看著對方翅膀上不斷滲出的血，又瞥了眼天色——晚霞己經(jīng)染紅了半邊天，再過不久林子里就要起夜露了，帶著傷待在這兒可不是辦法。

可讓他主動關(guān)心這只兇巴巴的笨鷹？

那也太沒面子了。

裴妄眼珠一轉(zhuǎn)，又恢復(fù)了那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轉(zhuǎn)身往林子深處走：“算了，本君大人有大量，不跟你這只受傷的笨鷹計較。

不過丑話說在前頭，這梧桐林是我的地盤，你要是想在這兒養(yǎng)傷，就得聽我的?！?br>
他走了幾步，見身后沒動靜，又回頭瞪了一眼：“還愣著干嘛？

難道要等天黑了被林子里的蛇叼走？”

那鷹族——也就是晏飛，咬著牙看他。

他這輩子就沒受過這種氣，更沒被誰這么“嫌棄”過。

可翅膀傳來的劇痛提醒著他，現(xiàn)在確實不宜動怒，更不宜逞強(qiáng)。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依舊冰冷，卻沒再反駁，只是從喉嚨里擠出個單音節(jié)：“……哼?！?br>
裴妄見他沒反對，心里偷偷樂了一下，嘴上卻依舊不饒人：“哼什么哼？

趕緊起來！

難道要本君用翎羽抬你走？

告訴你，本君的翎羽金貴著呢，碰一下都算你賺了……”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腳步卻放慢了些，有意無意地等著身后的人。

晏飛忍著痛，掙扎著站起身，玄色的身影在一片翠綠中顯得格外扎眼。

他沒再看裴妄，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翅膀偶爾碰到路邊的樹枝，疼得他指尖都攥緊了。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孔雀藍(lán)的身影在前面晃悠，時不時回頭說幾句風(fēng)涼話，尾羽在暮色里劃出漂亮的弧線；一個玄色的身影在后面跟著，沉默著，卻沒再像一開始那樣充滿敵意。

老梧桐的葉子在晚風(fēng)中輕輕搖曳，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