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冬的黑石鎮(zhèn)，像一頭被凍僵的野獸，蜷縮在嗚咽的北風(fēng)里。

鵝毛大雪扯絮般落下，很快便將破敗的街道、歪斜的茅屋蓋上一層慘白。

寒氣如同帶刺的鞭子，抽打著每一個角落，鉆進(jìn)骨頭縫里。

陳默裹緊身上那件單薄得幾乎透風(fēng)的破襖，縮著脖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沒過腳踝的積雪中。

每一次呼吸都帶出一團(tuán)濃白的霧氣，隨即被寒風(fēng)撕碎。

胃里空得發(fā)疼，火燒火燎的感覺提醒他，他己經(jīng)整整一天沒吃任何東西了。

懷里揣著的那枚冰冷的、僅值幾個銅板的劣質(zhì)玉佩，是他今天在礦渣堆里翻了整整半日，唯一有價值的“收獲”。

“呸！

晦氣！”

一聲粗魯?shù)闹淞R伴著風(fēng)聲傳來。

陳默心頭一緊，下意識想繞開，但巷口己經(jīng)被三個身影堵住了。

為首的是鎮(zhèn)上有名的潑皮王二，身后跟著他的兩個跟班，狗剩和麻桿。

他們裹著厚實的舊棉襖，臉上帶著酒氣和惡意的笑。

“喲，這不是咱們鎮(zhèn)上的‘大少爺’陳默嗎？

怎么，又去礦渣堆里刨食兒了？”

王二陰陽怪氣地開口，唾沫星子噴在冰冷的空氣里。

陳默低著頭，試圖從旁邊擠過去：“讓讓。”

“讓讓？”

狗剩一把推在他瘦弱的肩膀上，陳默踉蹌著后退幾步，差點摔倒。

“你算老幾？

敢讓二爺讓路？”

麻桿眼尖，瞥見陳默懷里鼓起的一小塊：“二爺，這小子懷里揣著東西呢！

肯定是偷的！”

王二眼睛一亮，獰笑著逼近：“拿來吧你！

孝敬二爺是應(yīng)該的！”

他蒲扇般的大手首接向陳默懷里抓來。

陳默死死護(hù)住胸口，那是他活命的唯一指望：“不！

這是我的！

我在礦上撿的！”

“撿的？

放屁！

這黑石鎮(zhèn)地上掉根針都是二爺?shù)?！?br>
王二不耐煩了，一腳狠狠踹在陳默的小腹上。

“呃??！”

劇痛讓陳默瞬間佝僂下去，像只被燙熟的蝦米。

冰冷的雪沫灌進(jìn)他的衣領(lǐng)，刺骨的寒意混合著腹部的絞痛，讓他眼前發(fā)黑。

“敬酒不吃吃罰酒！”

王二啐了一口，和兩個跟班圍上來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拳頭、腳尖雨點般落在陳默身上，沉悶的擊打聲在寂靜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陳默蜷縮著，用雙臂死死護(hù)住頭和胸，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

他一聲不吭，只是那雙在亂發(fā)遮掩下的眼睛里，燃燒著屈辱和不甘的火焰。

不知打了多久，王二似乎也打累了，喘著粗氣一把從陳默懷里扯出那枚劣質(zhì)玉佩，掂了掂，嫌棄地撇撇嘴：“**，就這破玩意兒，也值得你護(hù)得跟寶貝似的？

窮鬼！”

他隨手把玉佩揣進(jìn)自己懷里，又狠狠踢了陳默一腳：“滾！

別讓老子再看見你！

見一次打一次！”

說完，帶著兩個跟班罵罵咧咧地消失在風(fēng)雪中。

雪地里，只剩下陳默蜷縮的身影。

冰冷的雪水浸透了他單薄的衣物，滲進(jìn)傷口，帶來**般的刺痛。

他掙扎著想爬起來，試了幾次，卻因疼痛和虛弱重重摔回雪里。

**“呼…呼…”** 他大口喘著粗氣，白霧在眼前升騰又消散。

饑餓、寒冷、疼痛，像三把鈍刀，反復(fù)切割著他僅存的意志。

他摸索著懷里，除了那枚玉佩，他還藏著一樣?xùn)|西——半塊硬得像石頭、凍得結(jié)結(jié)實實的雜糧餅。

這是他昨天省下來的最后口糧。

“不能死…我不能死在這里…” 陳默喃喃自語，顫抖著手，艱難地從最里層的破布口袋里掏出那半塊餅。

他張開嘴，想咬下去，補(bǔ)充一點熱量。

就在這時，巷子深處一堆被積雪半掩的雜物后面，傳來一陣極其微弱、斷斷續(xù)續(xù)的**。

**“呃…嗬…”**聲音微弱得幾乎被風(fēng)雪吞沒，但在這死寂的雪夜里，卻像針一樣扎進(jìn)了陳默的耳朵。

他動作頓住了，警惕地望過去。

借著雪地反射的微光，他勉強(qiáng)看清，那堆雜物后面，似乎蜷縮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破爛得看不出原本顏色、頭發(fā)胡須糾結(jié)成一團(tuán)、渾身沾滿污雪和泥垢的老頭。

他氣息奄奄，身體微微抽搐著，仿佛隨時會被這風(fēng)雪徹底吞噬。

陳默的心猛地揪緊了。

那老頭的樣子，比他好不了多少。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那半塊救命的餅。

**“餓…冷…”** 老頭模糊的囈語再次傳來，微弱得像風(fēng)中殘燭。

陳默看著老頭，又低頭看著自己手中那半塊凍硬的餅。

胃部的絞痛和求生的本能瘋狂地吶喊：吃掉它！

這是你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吃掉它！

但老頭那瀕死的模樣，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頭。

他想起了自己無數(shù)次在寒冷和饑餓中掙扎的絕望。

“**…” 陳默低低罵了一聲，不知是罵這該死的世道，還是罵自己那點沒用的“良心”。

他掙扎著，一點點爬向那個老頭。

每挪動一下，都牽動全身的傷口，疼得他首抽冷氣。

終于，他爬到了老頭身邊。

老頭渾濁的眼睛半睜著，似乎感覺到有人靠近，眼神里沒有焦距，只有一片死灰。

他的嘴唇干裂發(fā)紫，微微翕動著。

陳默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將那半塊凍得梆硬的餅，掰下一小塊，塞進(jìn)老頭幾乎張不開的嘴里。

**“老頭…醒醒…張嘴…”** 陳默的聲音沙啞干澀。

老頭似乎被這微小的食物刺激，喉嚨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用盡力氣咬住那一點點餅渣。

陳默看著，又掰下一點點，再塞進(jìn)去。

他喂得很慢，很艱難。

每喂老頭一小口，他自己的胃就仿佛被刀狠狠剜了一下。

但他沒有停。

半塊餅，他喂了老頭一大半，只給自己留下了指甲蓋大小的一點點。

他艱難地咽下那一點點冰冷的碎屑，感覺連塞牙縫都不夠，但似乎又有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老頭吃了東西，似乎恢復(fù)了一點點生氣。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吃力地聚焦在陳默臉上。

那眼神極其復(fù)雜，有感激，有驚訝，更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悲憫？

“娃…娃子…” 老頭的喉嚨里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聲音，極其微弱，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

陳默湊近了點：“老頭，你感覺怎么樣？

我…我也只能幫你這點了?！?br>
老頭沒回答他的問題，他那枯槁的手，在破爛的衣襟里艱難地摸索著，仿佛用盡了最后的力氣。

最終，他掏出一個東西，猛地塞進(jìn)陳默同樣冰冷的手里。

那東西入手冰涼、沉重、硌手。

陳默低頭一看，是一塊巴掌大小、銹跡斑斑、毫不起眼的鐵疙瘩，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某種廢棄零件的殘骸，表面布滿了坑洼和暗紅色的銹痕。

“拿…拿著…” 老頭死死抓住陳默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懇求與急迫，“替…替我保管…好…莫…莫示人…”陳默愣住了：“這…這是什么？

老頭你…”**“小…心…追…”** 老頭最后兩個字幾乎是氣音，眼神驟然渙散，抓住陳默手腕的力道猛地一松，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再無聲息。

風(fēng)雪依舊呼嘯。

陳默僵在原地，手里握著那塊冰冷沉重的廢鐵，看著雪地里己然失去生息的老頭，大腦一片空白。

冰冷的鐵疙瘩硌著他的掌心，那奇異的觸感，還有老頭臨死前那無比鄭重的眼神和話語，像烙印一樣刻進(jìn)了他的心里。

“小心…追？”

陳默下意識地重復(fù)著老頭最后的話，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這風(fēng)雪更加刺骨，瞬間竄遍了他的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