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高懸,槐花飄零。
1995年秋夜,聶家老宅的油燈將產婆佝僂的影子釘在窗紙上。
當聶老爺子接過啼哭的嬰孩時,雙胞胎頸后的朱砂胎記突然泛起磷光,如同兩條蘇醒的毒蛇在雪膚上游走。
"雙生蠱..."湯婆婆的銅鈴鐺在堂屋劇烈搖晃,驚飛了梁上避禍的燕子。
她枯槁的手指劃過女嬰掌心,透明角質折射出妖異虹彩,"要拿這雙手去鎮(zhèn)槐樹才行。
"三更梆子響過第七聲,裹著桃枝的竹籃被塞進老槐樹洞。
女嬰聶莫黎的哭聲撞碎滿地槐花,混著樹根處滲出的暗紅血水,一同漫入地窖。
新刻的咒文在樹皮上蠕動,貪婪***嬰孩血氣。
二十五年后,寧子服的靴底碾過尸白色的槐花瓣。
他數著喜轎外飄落的紙錢,第八張赫然印著自己的生辰八字。
喜娘遞來的紅綢蓋頭沁著腥甜,讓他想起昨夜祠堂供桌下爬出的蜈蚣——那些蟲豸背上的紋路,與莫琪小指胎記分毫不差。
"莫琪呢?
"他掀開轎簾的瞬間,八仙桌上的倒頭飯騰起煙霧,凝成一張扭曲人臉。
供奉玄奘法相的牌位正在滲血,香灰聚成"癸亥"二字——正是莫琪被遺棄那日的干支。
槐樹陰影里,大紅嫁衣無風自動。
袖口露出的半截鱗片與莫琪掌心血鱗產生共鳴。
當寧子服扯落蓋頭時,銅鏡裂痕中突然伸出青蔥般的鬼手,將他的倒影撕成兩半:左半邊映著祠堂槐樹上吊著的焦黑人形,右半邊卻是莫黎沉在井底的蒼白面容。
假新娘頸后胎記迸裂的剎那,祠堂所有牌位同時炸開。
腐朽木屑中滾出的陶甕纏著褪色紅繩——與二十五年前系住莫黎的是同一根。
寧子服用玉鐲殘片劃破掌心,血珠墜入銅鏡裂縫時,他看見樹根暗格里嵌著的半枚梳篦,齒間還卡著莫琪及笄那年掉落的青絲。
槐樹根須突然絞住他的腳踝,樹皮咒文如活蛇游走。
浸透血水的繡鞋從樹洞滾落,鞋尖滴落的黑水在地面匯成莫黎沉井時的眼眸。
寧子服揮刀斬斷根須,斷口處噴出的不是汁液,而是混著鱗片的血霧。
破曉時分,寧子服抱著尚有體溫的陶甕撞進破廟。
腐壞的木楔在空中凝成槐樹枝椏,檐角銅鈴自鳴,鈴舌竟是半截嬰兒指骨,每顫動一次就帶落檐下積灰,灰燼落地即生出帶刺槐苗。
"你來得比預計早了七年。
"木魚聲從神龕后滲出,聲波震得銅燭臺熔成鐵水。
三叔公的袈裟在熱浪中卷曲,露出潰爛右臂上虬結的槐樹根瘤。
供桌塌陷,檀木碎屑在空中組成祠堂牌位陣型,每塊木屑都在滲出血珠。
陶甕突然炸裂,血水順著寧子服的袖管爬上肩胛,在空中凝結成鱗片,與聶莫黎嫁衣上的紋路完美契合。
神龕里傳來金鐵交鳴之聲,鎏金面具裂開的剎那,玄奘法相的舌頭變成槐樹枝,將碎片吞入喉腔。
"當年你爹剖開我肚子時,這丫頭也是這么攥著臍帶。
"三叔公掀開袈裟,潰爛的丹田處涌出樹根狀**,"可惜她娘親的奶水,喂飽了槐樹精的胎動。
"寧子服的刀鋒劈向虛空,檀木碎屑聚合成血色嬰孩。
那嬰孩右手覆著透明角質,指甲縫里嵌著莫琪的青絲。
當地板突然塌陷時,露出夯土中埋著的九口陶甕——每口甕口都塞著染血梳篦,齒縫纏著褪色的發(fā)絲。
"看清楚!
"三叔公的拐杖頓地,廟墻滲出瀝青般黏液,凝結成壁畫:二十年前的寧子服站在槐樹下,懷中襁褓滲出黑色樹汁,樹根正從聶莫黎青紫的小腿纏繞而上。
村口老井吞吐綠芒,井沿青苔間的銀簪突然震顫。
寧子服認出簪頭斷裂的并蒂蓮,那是他親手為莫琪雕的。
當他撬開第三塊磚時,腐臭味中混著槐花香——磚下婚書正在融化,"寧子服"的筆畫爬滿槐樹根須。
井水沸騰,聶莫黎蒼白的臉浮出水面。
她扯開嫁衣,心口處的槐樹胎記滲出黑水,在地面蝕出寧子服的童年幻影——五歲那年,他躲在樹洞,親眼看見接生婆將染血襁褓塞進樹根。
"你還不明白?
當年被獻祭的根本不是雙生子。
"她的聲音如同金屬摩擦井壁。
井臺塌陷,寧子服墜入泥沼。
淤泥中伸出的手臂攥著半枚梳篦,每根梳齒都插著褪色紅繩。
當樹根纏住他腳踝時,陶甕迸裂,血霧凝成莫琪的虛影。
少女發(fā)間斷簪刺入他掌心,鮮血在霧氣中凝成村口牌坊的輪廓。
"跑!
"尖叫震碎井壁青苔。
寧子服看見莫琪的虛影在血月中**,九道槐樹根從地底刺出,每根末端都吊著焦黑人形——他們右手的翡翠扳指折射出光斑,在地面拼出"申時三刻"的生辰八字。
暮色中,寧子服在碾坊發(fā)現織布機暗格。
梭子投出的影子凝成實體,每根絲線都連著昏迷的孩童。
當他扯斷某根絲線時,窗外傳來瓷器碎裂聲——二十五年前的接生婆正從血泊中爬起,襁褓里露出半截槐樹根,纏繞著聶莫琪沉睡的面容。
"你爹用我女兒鎮(zhèn)了槐樹。
"接生婆的聲帶里混著樹汁流動聲,"現在該你們寧家還債了。
"她指向門外,月光下的村道鋪滿槐花瓣,每片都印著莫琪沉睡時流出的血淚。
寧子服沖出門外,發(fā)現村口牌坊正在滲血。
暗紅液體匯聚成溪,水中漂浮的胎發(fā)聚合成符咒。
當他涉水而過時,槐樹根纏住腳踝,根系縫隙里露出半枚染血梳篦——齒間青絲與莫琪及笄那日掉落的發(fā)絲同源而生。
破曉前,寧子服蜷縮在草垛里,懷中陶甕突然發(fā)燙。
甕身浮現的莫琪面容正在融化,眼睫上掛著與聶莫黎嫁衣同款的鱗片結晶。
而在祠堂地窖,聶莫黎正用指甲刮著槐樹洞里的青苔。
她頸后胎記滲出的黑水匯成寧子服的面容,樹根深處傳來鎖鏈掙動的聲響——被鐵鏈貫穿琵琶骨的,赫然是二十五年前被獻祭的真正雙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