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cè)A深宮傳
第1章 瓊?cè)A初入選
永隆元年，二月初二，龍?zhí)ь^。
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雍朝的帝京，雪粒子打在青石板宮道上，發(fā)出細碎連綿的脆響，轉(zhuǎn)眼又化開成冰冷的濕痕。
巍峨的皇城朱墻在陰霾天光下，沉默地矗立著，透著一股亙古不變的森嚴與壓抑。
通往內(nèi)宮必經(jīng)的紫宸門廣場上，此刻卻難得匯聚了屬于凡塵俗世的鮮活顏色。
數(shù)十輛藍呢頂篷、掛著青穗宮燈的雙轅馬車次第?？?，車門開處，一位位精心裝扮的妙齡女子依次踏著矮凳下車。
脂粉的甜香瞬間沖淡了風(fēng)雪帶來的肅殺。
她們是大雍新帝玄澈**以來的首批秀女，來自各地官宦仕宦之家。
環(huán)佩叮當，錦衫華服，環(huán)肥燕瘦，爭奇斗妍，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交織著難以掩飾的興奮、羞怯、忐忑，還有對未來模糊命運的憧憬。
細語聲如潮汐般在偌大的廣場上起伏。
“聽說貴妃娘娘今日也要親臨閱選呢……噓……噤聲！
仔細聽著！”
“呀，那位穿鵝黃的姐姐，裙袂的刺繡真精致……劉姐姐！
這兒！
你可算來了！”
人潮邊緣，一輛略顯樸素、只掛著一盞素紗宮燈的馬車緩緩駛停。
車簾掀起一角，先探出來的是一只纖白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微微發(fā)白。
接著，一個單薄的身影從車內(nèi)艱難挪下。
她穿著水藍色的云錦襖裙，外面罩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黛青色兔毛斗篷，在這片姹紫嫣紅中，素凈得近乎格格不入。
風(fēng)雪卷起她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衣袖邊緣處，幾道清晰而細密的針腳——那是舊衣反復(fù)縫補過的痕跡。
正是沈瓊?cè)A。
她抬手，將風(fēng)帽的帽檐又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余下一點挺首的鼻梁和線條干凈的下頜。
那雙水杏眼低垂著，長長的眼睫如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動，藏住了眼底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翳與疲憊。
父親卷入“北境藥材案”，雖未定罪，卻己是待罪之身，闔府陷入風(fēng)雨飄搖。
入宮選秀，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傾注了沈家上下最后孤注一擲的期盼——盼她能得圣心，為搖搖欲墜的家族掙得一絲喘息之機。
沉重的負罪感和前途未卜的煎熬，比這二月寒風(fēng)更加刺骨。
“肅靜——！”
一聲尖利而極具穿透力的宣號陡然響起，壓過了所有嘈雜。
一位身著紫袍，面容白凈卻帶著刻板威嚴的內(nèi)官首領(lǐng)在臺階上站定，身后跟著一隊肅立的帶刀內(nèi)監(jiān)。
“依序列隊！
隨咱家入內(nèi)廷，面見圣駕、皇后娘娘、貴妃娘娘！
行走坐臥，不得喧嘩失儀！
違者，杖斃！”
最后兩個字咬得極重，讓剛剛還透著興奮的空氣驟然冷卻下來。
眾秀女噤若寒蟬，慌忙整理衣冠釵環(huán)，在廣場上匆匆排成數(shù)列。
巨大的、繪著猙獰獸首的門環(huán)被拉開，紫宸門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宮門在眾人面前緩緩開啟。
一股混著陳年木料、香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嚴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壓力。
沈瓊?cè)A隨著人流挪步向前，踏過高高的門檻，腳步有些虛浮。
當她完全置身于長長的、兩旁宮墻高聳得幾乎遮天蔽日的甬道中時，一陣莫名的眩暈襲來。
耳邊是同隊秀女緊張的呼吸聲和她自己沉重的心跳。
兩側(cè)望不到頭的朱紅宮墻，宛如兩道巨大的血痕劃開了她的前塵與今生。
她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金絲牢籠中。
鳳儀宮大殿，暖意融融，金碧輝煌。
殿內(nèi)燃著上好的銀霜炭，角落青銅仙鶴香爐中溢出淡雅的鵝梨帳中香。
高高的御座上，端坐著雍朝新后柳明懿。
她身著明黃鳳袍，云鬢高聳，步搖上的珠玉流蘇紋絲不動，如同她臉上那經(jīng)年不變的、端莊而疏離的笑容。
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抬手，都完美無瑕，是后宮權(quán)力最正統(tǒng)的象征。
皇帝玄澈并未出席初選。
坐在柳皇后下首稍側(cè)位置的女子，卻擁有著讓整個大殿都瞬間增輝的艷麗容光。
蕭貴妃蕭錦嫻，一身濃烈似火的錦紅鸞鳳宮裝，肌膚賽雪，眉眼精致如畫，尤其那眼角微微上挑的鳳眸顧盼生輝，帶著毫不掩飾的驕矜與挑剔。
如一頭棲息在錦繡之中的孔雀，享受著眾人畏懼又艷羨的目光洗禮。
秀女們五人一組，分批入殿叩拜。
“江南織造司李敬忠之女，李芷柔，年十六……山西巡撫王衍之女，王佩蘭，年十五……”太監(jiān)唱名聲拖得長長的，回蕩在寂靜的大殿里。
沈瓊?cè)A垂著頭，手心己沁出薄薄的冷汗。
她盡力穩(wěn)住呼吸，按照宮中嬤嬤教習(xí)過的規(guī)矩，隨著同組西人一起，趨步，下跪，叩首，一絲不茍。
“太醫(yī)院院正沈懷仁之女，沈瓊?cè)A，年十七?！?br>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時，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蕭貴妃原本慵懶把玩著赤金指套的手指微微一頓，鳳眸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肆無忌憚地投向跪在殿中的沈瓊?cè)A。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芒刺。
柳皇后臉上的笑容紋絲未變，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殿內(nèi)其他侍立的宮人，有幾道目光也暗**不易察覺的訝異與同情——太醫(yī)院院正卷入大案，其女此時出現(xiàn)在選秀隊列中，本就是最大的話題。
如今這位主角褪去了斗篷，只著素襖，在一群富麗堂皇的秀女中更顯清麗脫俗，卻也透著顯而易見的困窘。
“抬起頭來。”
柳皇后的聲音平和而不失威嚴。
沈瓊?cè)A依言緩緩抬頭。
她極力控制著眼中的情緒，讓自己顯得平靜坦然。
那張臉并非美艷無儔，勝在清麗婉約。
遠山含黛般的眉，眸如點漆，清澈中帶著一絲常年浸潤藥香的沉靜。
唇色有些淡，卻更顯其不施粉黛的清冷氣質(zhì)。
鬢邊一朵小小的、以潔白絹紗和纏絲銀葉絞成的梔子花簪，便是唯一的妝點。
這樸素的裝扮，在一眾珠翠環(huán)繞中意外地撞入了上座者的眼中。
蕭貴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剛要開口諷刺這寒酸扮相以博得圣心垂憐，一旁的柳皇后卻己溫和開口：“沈院正精于岐黃，為本朝棟梁。
看其女樣貌清雅，想必性情也如其父一般溫良恭謹?！?br>
這話表面是贊許，實則巧妙點明了沈瓊?cè)A的出身，將其定位于“太醫(yī)之女”的身份，無形中拉低了她在后宮可能達到的預(yù)期高度。
蕭貴妃眼中的譏誚更濃，朱唇微啟，正要順著皇后的話往下貶損，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被強行壓抑住的、略顯沉悶的咳嗽聲。
“咳咳……咳……”是玄澈！
他竟在此時經(jīng)過大殿之外！
那咳嗽聲似乎觸動了柳皇后。
她眸光一閃，順勢將話題引開：“陛下近日為風(fēng)寒所擾，咳嗽不止。
宮中太醫(yī)輪番診治，總是不見大好?！?br>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沈瓊?cè)A，“沈氏，你既出身杏林世家，于這咳喘之癥，可有何見解？”
這突如其來的考驗，讓沈瓊?cè)A心頭一跳，但也是唯一的契機！
她迅速垂眸，恭敬應(yīng)道：“回皇后娘娘，臣女愚鈍，不敢妄言圣體。
然臣女略通幾分藥理香道。
風(fēng)寒肺燥，易發(fā)痙咳，冬日尤甚。
肺主氣，司呼吸，喜潤惡燥……”她聲音清越，條理清晰，“除需溫陽散寒之外，若能輔以潤肺降氣、安神定喘的香品時常嗅聞，亦可舒緩一二?！?br>
殿內(nèi)眾人皆感詫異，從未聽說僅憑“嗅聞”便能治?。?br>
蕭貴妃眉峰一挑，嗤笑道：“笑話！
區(qū)區(qū)香料，也敢妄言醫(yī)疾？
莫非是故弄玄虛，嘩眾取寵？”
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質(zhì)疑，沈瓊?cè)A卻不慌不忙。
她深吸一口氣，那獨特的、若雪中幽梅般清冽的氣息似乎在她周身縈繞。
“貴妃娘娘明鑒。
天然香藥，性皆走竄，可通竅理氣。
譬如梅花白檀，疏肝解郁；崖柏沉水，安神定悸。
若以凈潤山泉調(diào)和名喚‘雪蠶沙’的沙蠶粉末為基底，再調(diào)入炮制過的川貝母、麥冬、款冬花、紫菀等藥粉精研細磨，取其精華，佐以微量陳年橘絡(luò)精油潤澤經(jīng)絡(luò)，配以上好的瓊州沉香粉固氣回元，制成香片含服，或調(diào)為香膏隨身佩帶，溫養(yǎng)肺絡(luò)，舒緩咳逆確有良效。
‘上醫(yī)調(diào)氣’，此亦醫(yī)道?！?br>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清晰有力，吐出一連串專精的藥名和制香流程，那份醫(yī)家子弟的底蘊與自信，在這一刻蓋過了她身上舊衣的黯淡，散發(fā)出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光芒。
蕭貴妃被這番有理有據(jù)、又顯得格外高深的言論噎住，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柳皇后眼中則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哦？”
連御座旁的蕭貴妃都不自覺收起了幾分輕視。
殿外那陣壓抑的咳嗽似乎輕了些。
皇后沉吟片刻，展顏一笑：“想不到沈才人對香藥之道竟有如此心得，杏林家風(fēng)，果然不虛。
此議頗為新奇，倒是可為陛下解憂一試?！?br>
她轉(zhuǎn)向負責記錄的秉筆太監(jiān)，“沈氏，留牌，賜號‘瓊?cè)A’，封為才人。”
“才人沈瓊?cè)A，謝皇后娘娘恩典?！?br>
沈瓊?cè)A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高懸許久的心，終于在這一刻沉沉落定，激起一片疲憊的漣漪。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踏入深宮的第一步。
身后是家族沉甸甸的期望，前方是云*波詭的宮廷漩渦。
與此同時，在離大殿不遠的廊廡拐角暗處，一身玄青色常服、身姿頎長的帝王玄澈，**手靜立。
他確實在此處停留了片刻。
方才那番關(guān)于香藥與咳疾的清晰論述，尤其是那女子冷靜沉穩(wěn)中透著醫(yī)者仁心的應(yīng)對，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緩緩捻動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深邃的眼眸里看不透的情緒在流淌，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高德海侍立在他身側(cè)一步開外，老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眼角余光卻己不著痕跡地鎖定了殿內(nèi)剛剛起身的那個清麗身影。
當沈瓊?cè)A步出鳳儀宮時，殿外風(fēng)雪己歇。
天光微露，潔白的雪映襯著朱紅色的宮墻，刺目得讓人暈眩。
耳邊傳來其他秀女壓低的議論，帶著各種復(fù)雜的情緒：“聽說了嗎？
那個太醫(yī)的女兒……叫沈瓊?cè)A？
竟留了牌子，封了才人！”
“真是想不到啊，那樣的家世……皇后娘娘還賜了號？”
“是‘瓊?cè)A’吧？
聽著倒雅致。
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運道……”那些竊竊私語，如同冰冷的雪粒子，砸在她臉上。
她微微挺首了脊背，將風(fēng)帽重新拉起，踏入風(fēng)雪鋪就的歸路。
這條路，再沒有后退的可能了。
她清晰地感覺到，從被留牌的那一刻起，便有兩道無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道來自鳳儀宮深處的雍容平和，一道來自錦瑟宮方向的灼熱嫉恨。
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雍朝的帝京，雪粒子打在青石板宮道上，發(fā)出細碎連綿的脆響，轉(zhuǎn)眼又化開成冰冷的濕痕。
巍峨的皇城朱墻在陰霾天光下，沉默地矗立著，透著一股亙古不變的森嚴與壓抑。
通往內(nèi)宮必經(jīng)的紫宸門廣場上，此刻卻難得匯聚了屬于凡塵俗世的鮮活顏色。
數(shù)十輛藍呢頂篷、掛著青穗宮燈的雙轅馬車次第?？?，車門開處，一位位精心裝扮的妙齡女子依次踏著矮凳下車。
脂粉的甜香瞬間沖淡了風(fēng)雪帶來的肅殺。
她們是大雍新帝玄澈**以來的首批秀女，來自各地官宦仕宦之家。
環(huán)佩叮當，錦衫華服，環(huán)肥燕瘦，爭奇斗妍，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交織著難以掩飾的興奮、羞怯、忐忑，還有對未來模糊命運的憧憬。
細語聲如潮汐般在偌大的廣場上起伏。
“聽說貴妃娘娘今日也要親臨閱選呢……噓……噤聲！
仔細聽著！”
“呀，那位穿鵝黃的姐姐，裙袂的刺繡真精致……劉姐姐！
這兒！
你可算來了！”
人潮邊緣，一輛略顯樸素、只掛著一盞素紗宮燈的馬車緩緩駛停。
車簾掀起一角，先探出來的是一只纖白的手，指節(jié)因用力微微發(fā)白。
接著，一個單薄的身影從車內(nèi)艱難挪下。
她穿著水藍色的云錦襖裙，外面罩著一件半新不舊的黛青色兔毛斗篷，在這片姹紫嫣紅中，素凈得近乎格格不入。
風(fēng)雪卷起她斗篷的一角，露出里面衣袖邊緣處，幾道清晰而細密的針腳——那是舊衣反復(fù)縫補過的痕跡。
正是沈瓊?cè)A。
她抬手，將風(fēng)帽的帽檐又往下壓了壓，遮住了大半張臉。
只余下一點挺首的鼻梁和線條干凈的下頜。
那雙水杏眼低垂著，長長的眼睫如受驚的蝶翼般微微顫動，藏住了眼底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陰翳與疲憊。
父親卷入“北境藥材案”，雖未定罪，卻己是待罪之身，闔府陷入風(fēng)雨飄搖。
入宮選秀，是絕境中唯一的生路，也是傾注了沈家上下最后孤注一擲的期盼——盼她能得圣心，為搖搖欲墜的家族掙得一絲喘息之機。
沉重的負罪感和前途未卜的煎熬，比這二月寒風(fēng)更加刺骨。
“肅靜——！”
一聲尖利而極具穿透力的宣號陡然響起，壓過了所有嘈雜。
一位身著紫袍，面容白凈卻帶著刻板威嚴的內(nèi)官首領(lǐng)在臺階上站定，身后跟著一隊肅立的帶刀內(nèi)監(jiān)。
“依序列隊！
隨咱家入內(nèi)廷，面見圣駕、皇后娘娘、貴妃娘娘！
行走坐臥，不得喧嘩失儀！
違者，杖斃！”
最后兩個字咬得極重，讓剛剛還透著興奮的空氣驟然冷卻下來。
眾秀女噤若寒蟬，慌忙整理衣冠釵環(huán)，在廣場上匆匆排成數(shù)列。
巨大的、繪著猙獰獸首的門環(huán)被拉開，紫宸門那黑洞洞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宮門在眾人面前緩緩開啟。
一股混著陳年木料、香料和某種難以言喻的威嚴氣息撲面而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森冷壓力。
沈瓊?cè)A隨著人流挪步向前，踏過高高的門檻，腳步有些虛浮。
當她完全置身于長長的、兩旁宮墻高聳得幾乎遮天蔽日的甬道中時，一陣莫名的眩暈襲來。
耳邊是同隊秀女緊張的呼吸聲和她自己沉重的心跳。
兩側(cè)望不到頭的朱紅宮墻，宛如兩道巨大的血痕劃開了她的前塵與今生。
她仿佛被投入了一個巨大到令人窒息的金絲牢籠中。
鳳儀宮大殿，暖意融融，金碧輝煌。
殿內(nèi)燃著上好的銀霜炭，角落青銅仙鶴香爐中溢出淡雅的鵝梨帳中香。
高高的御座上，端坐著雍朝新后柳明懿。
她身著明黃鳳袍，云鬢高聳，步搖上的珠玉流蘇紋絲不動，如同她臉上那經(jīng)年不變的、端莊而疏離的笑容。
每一個眼神，每一次抬手，都完美無瑕，是后宮權(quán)力最正統(tǒng)的象征。
皇帝玄澈并未出席初選。
坐在柳皇后下首稍側(cè)位置的女子，卻擁有著讓整個大殿都瞬間增輝的艷麗容光。
蕭貴妃蕭錦嫻，一身濃烈似火的錦紅鸞鳳宮裝，肌膚賽雪，眉眼精致如畫，尤其那眼角微微上挑的鳳眸顧盼生輝，帶著毫不掩飾的驕矜與挑剔。
如一頭棲息在錦繡之中的孔雀，享受著眾人畏懼又艷羨的目光洗禮。
秀女們五人一組，分批入殿叩拜。
“江南織造司李敬忠之女，李芷柔，年十六……山西巡撫王衍之女，王佩蘭，年十五……”太監(jiān)唱名聲拖得長長的，回蕩在寂靜的大殿里。
沈瓊?cè)A垂著頭，手心己沁出薄薄的冷汗。
她盡力穩(wěn)住呼吸，按照宮中嬤嬤教習(xí)過的規(guī)矩，隨著同組西人一起，趨步，下跪，叩首，一絲不茍。
“太醫(yī)院院正沈懷仁之女，沈瓊?cè)A，年十七?！?br>
當這個名字被念出時，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蕭貴妃原本慵懶把玩著赤金指套的手指微微一頓，鳳眸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肆無忌憚地投向跪在殿中的沈瓊?cè)A。
那目光如同冰冷的芒刺。
柳皇后臉上的笑容紋絲未變，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
殿內(nèi)其他侍立的宮人，有幾道目光也暗**不易察覺的訝異與同情——太醫(yī)院院正卷入大案，其女此時出現(xiàn)在選秀隊列中，本就是最大的話題。
如今這位主角褪去了斗篷，只著素襖，在一群富麗堂皇的秀女中更顯清麗脫俗，卻也透著顯而易見的困窘。
“抬起頭來。”
柳皇后的聲音平和而不失威嚴。
沈瓊?cè)A依言緩緩抬頭。
她極力控制著眼中的情緒，讓自己顯得平靜坦然。
那張臉并非美艷無儔，勝在清麗婉約。
遠山含黛般的眉，眸如點漆，清澈中帶著一絲常年浸潤藥香的沉靜。
唇色有些淡，卻更顯其不施粉黛的清冷氣質(zhì)。
鬢邊一朵小小的、以潔白絹紗和纏絲銀葉絞成的梔子花簪，便是唯一的妝點。
這樸素的裝扮，在一眾珠翠環(huán)繞中意外地撞入了上座者的眼中。
蕭貴妃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嘲弄，剛要開口諷刺這寒酸扮相以博得圣心垂憐，一旁的柳皇后卻己溫和開口：“沈院正精于岐黃，為本朝棟梁。
看其女樣貌清雅，想必性情也如其父一般溫良恭謹?！?br>
這話表面是贊許，實則巧妙點明了沈瓊?cè)A的出身，將其定位于“太醫(yī)之女”的身份，無形中拉低了她在后宮可能達到的預(yù)期高度。
蕭貴妃眼中的譏誚更濃，朱唇微啟，正要順著皇后的話往下貶損，殿外卻突然傳來一陣被強行壓抑住的、略顯沉悶的咳嗽聲。
“咳咳……咳……”是玄澈！
他竟在此時經(jīng)過大殿之外！
那咳嗽聲似乎觸動了柳皇后。
她眸光一閃，順勢將話題引開：“陛下近日為風(fēng)寒所擾，咳嗽不止。
宮中太醫(yī)輪番診治，總是不見大好?！?br>
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沈瓊?cè)A，“沈氏，你既出身杏林世家，于這咳喘之癥，可有何見解？”
這突如其來的考驗，讓沈瓊?cè)A心頭一跳，但也是唯一的契機！
她迅速垂眸，恭敬應(yīng)道：“回皇后娘娘，臣女愚鈍，不敢妄言圣體。
然臣女略通幾分藥理香道。
風(fēng)寒肺燥，易發(fā)痙咳，冬日尤甚。
肺主氣，司呼吸，喜潤惡燥……”她聲音清越，條理清晰，“除需溫陽散寒之外，若能輔以潤肺降氣、安神定喘的香品時常嗅聞，亦可舒緩一二?！?br>
殿內(nèi)眾人皆感詫異，從未聽說僅憑“嗅聞”便能治?。?br>
蕭貴妃眉峰一挑，嗤笑道：“笑話！
區(qū)區(qū)香料，也敢妄言醫(yī)疾？
莫非是故弄玄虛，嘩眾取寵？”
面對這咄咄逼人的質(zhì)疑，沈瓊?cè)A卻不慌不忙。
她深吸一口氣，那獨特的、若雪中幽梅般清冽的氣息似乎在她周身縈繞。
“貴妃娘娘明鑒。
天然香藥，性皆走竄，可通竅理氣。
譬如梅花白檀，疏肝解郁；崖柏沉水，安神定悸。
若以凈潤山泉調(diào)和名喚‘雪蠶沙’的沙蠶粉末為基底，再調(diào)入炮制過的川貝母、麥冬、款冬花、紫菀等藥粉精研細磨，取其精華，佐以微量陳年橘絡(luò)精油潤澤經(jīng)絡(luò)，配以上好的瓊州沉香粉固氣回元，制成香片含服，或調(diào)為香膏隨身佩帶，溫養(yǎng)肺絡(luò)，舒緩咳逆確有良效。
‘上醫(yī)調(diào)氣’，此亦醫(yī)道?！?br>
她的聲音不急不緩，清晰有力，吐出一連串專精的藥名和制香流程，那份醫(yī)家子弟的底蘊與自信，在這一刻蓋過了她身上舊衣的黯淡，散發(fā)出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光芒。
蕭貴妃被這番有理有據(jù)、又顯得格外高深的言論噎住，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柳皇后眼中則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
“哦？”
連御座旁的蕭貴妃都不自覺收起了幾分輕視。
殿外那陣壓抑的咳嗽似乎輕了些。
皇后沉吟片刻，展顏一笑：“想不到沈才人對香藥之道竟有如此心得，杏林家風(fēng)，果然不虛。
此議頗為新奇，倒是可為陛下解憂一試?！?br>
她轉(zhuǎn)向負責記錄的秉筆太監(jiān)，“沈氏，留牌，賜號‘瓊?cè)A’，封為才人。”
“才人沈瓊?cè)A，謝皇后娘娘恩典?！?br>
沈瓊?cè)A再次深深叩拜下去，高懸許久的心，終于在這一刻沉沉落定，激起一片疲憊的漣漪。
她知道，這只是第一步，踏入深宮的第一步。
身后是家族沉甸甸的期望，前方是云*波詭的宮廷漩渦。
與此同時，在離大殿不遠的廊廡拐角暗處，一身玄青色常服、身姿頎長的帝王玄澈，**手靜立。
他確實在此處停留了片刻。
方才那番關(guān)于香藥與咳疾的清晰論述，尤其是那女子冷靜沉穩(wěn)中透著醫(yī)者仁心的應(yīng)對，字字句句都清晰地傳入了他的耳中。
他緩緩捻動著拇指上的墨玉扳指，深邃的眼眸里看不透的情緒在流淌，嘴角似有若無地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高德海侍立在他身側(cè)一步開外，老臉上沒有任何波動，眼角余光卻己不著痕跡地鎖定了殿內(nèi)剛剛起身的那個清麗身影。
當沈瓊?cè)A步出鳳儀宮時，殿外風(fēng)雪己歇。
天光微露，潔白的雪映襯著朱紅色的宮墻，刺目得讓人暈眩。
耳邊傳來其他秀女壓低的議論，帶著各種復(fù)雜的情緒：“聽說了嗎？
那個太醫(yī)的女兒……叫沈瓊?cè)A？
竟留了牌子，封了才人！”
“真是想不到啊，那樣的家世……皇后娘娘還賜了號？”
“是‘瓊?cè)A’吧？
聽著倒雅致。
也不知是撞了什么運道……”那些竊竊私語，如同冰冷的雪粒子，砸在她臉上。
她微微挺首了脊背，將風(fēng)帽重新拉起，踏入風(fēng)雪鋪就的歸路。
這條路，再沒有后退的可能了。
她清晰地感覺到，從被留牌的那一刻起，便有兩道無形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一道來自鳳儀宮深處的雍容平和，一道來自錦瑟宮方向的灼熱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