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的天，還浸在墨色里，唯有城東的早市像被打翻的硯臺，潑出一片昏黃的熱鬧。

路燈的光暈里浮著細(xì)密的水汽，混著爛菜葉的腥氣、油條的油香、活魚的土腥味，在冷冽的空氣里蒸騰——這是屬于冬月早市的、亂糟糟卻又扎實的煙火氣。

洛陽的竹筐在人縫里艱難地挪著。

筐沿綁著的塑料布被擠得歪歪斜斜，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菠菜，帶著剛從地里拔起的濕泥，葉尖還凝著霜花。

他穿的那件軍綠色舊棉衣，袖口磨得發(fā)亮，沾著幾塊洗不掉的油漬。

腳下的解放鞋更不必說，鞋頭開了道小縫，露出的腳趾頭蜷著，試圖躲開地上的積水，可剛繞過一個賣豆腐的攤子，又踩進一汪混著豆渣的冰水，冰涼順著鞋底往上鉆，瞬間浸透了薄薄的棉襪。

他卻顧不上瑟縮。

筐角的黃瓜還帶著頂花，嫩得能掐出水，是凌晨兩點就去菜地里摘的；菠菜要趁新鮮賣掉，不然到了中午，葉瓣一蔫，就得降價處理。

洛陽側(cè)著身子擠到常來的老位置，把竹筐往地上一放，拿起掛在車把上的桿秤，對著迎面走來的張大媽露出個憨厚的笑。

“洛陽，今兒的黃瓜新鮮不？”

張大**大嗓門像帶了擴音器，穿透了此起彼伏的吆喝聲。

她裹著件臃腫的花棉襖，手里拎著個竹籃，籃底還沉著塊凍硬的肉——那是昨兒割的，打算今兒中午包餃子。

“剛從地里摘的，您聞聞，還帶著土氣呢！”

洛陽麻利地拿起兩根黃瓜，遞到張大媽跟前。

黃瓜表皮的小刺蹭著張大**手指，帶著點扎手的新鮮勁。

張大媽瞇著眼瞅了瞅，又捏了捏，滿意地說：“給我來五斤，家里小孫子就愛吃你家的黃瓜，脆生！”

洛陽手腳麻利地稱好，用草繩捆成一捆。

張大媽掏出個用手帕包著的錢袋，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財?shù)出三張皺巴巴的塊票，遞過來時還不忘叮囑：“明兒多帶點菠菜，我要做菠菜豆腐湯?！?br>
“哎，好嘞！”

洛陽接過錢，指尖觸到紙幣邊緣磨出的毛刺，心里踏實了幾分。

這三塊錢，夠給老娘買兩副膏藥，再買半斤面，晚上能搟頓面條。

他把錢小心翼翼地塞進棉衣內(nèi)袋，那里縫了個小布兜，裝著他一早上的收成。

天漸漸放亮?xí)r，竹筐里的菜賣得差不多了。

只剩下幾把菠菜和兩個蔫了點的西紅柿，洛陽打算帶回家自己吃。

他把秤桿往筐里一扔，扛起竹筐往家走。

河邊的風(fēng)比市場里冷得多，卷著河面上的腥氣撲過來，刮在臉上像小刀子。

他縮了縮脖子，把棉衣領(lǐng)子豎起來，打算抄近路——順著河沿走，能少繞兩個街口。

就在這時，“嘩啦”一聲水響猛地刺破了清晨的寧靜。

那聲音不像是魚躍，倒像是有什么重物砸進了水里，帶著股決絕的悶響。

洛陽猛地轉(zhuǎn)頭，只見灰蒙蒙的河面上，浮著一團刺眼的粉色，像一朵被暴雨打落的月季，在渾濁的水波里沉沉浮浮。

“有人跳河！”

這念頭剛鉆進腦子，洛陽己經(jīng)扔下竹筐，瘋了似的往岸邊沖。

石階上結(jié)著薄冰，他一腳踩滑，膝蓋重重磕在石頭上，疼得他齜牙咧嘴，卻沒停下腳步。

沖到水邊時，那團粉色己經(jīng)往下沉了沉，露出的半截衣袖被水流帶著漂動。

他想也沒想，扒掉棉衣就跳進了水里。

冰冷的河水像無數(shù)根針，瞬間扎透了單薄的秋衣，凍得他骨頭縫都在疼。

可他顧不上冷，像條泥鰍似的扎進水里，眼睛在渾濁中使勁瞪著，手指胡亂地抓著。

河水嗆進鼻腔，**辣地疼，就在他快要憋不住氣時，指尖忽然勾住了一只纖細(xì)的手腕。

那手腕還在掙扎，帶著股不要命的力道，一下下往水里拽。

“別傻了！”

洛陽吼著，聲音在水里悶得發(fā)沉，他用盡全身力氣，胳膊上的青筋暴起，一點點把人往岸邊拖。

女孩嗆水的咳嗽聲就在耳邊，像小錘子似的敲著他的耳膜，每一聲都透著絕望。

終于，他把人拖上了岸。

兩人都癱在濕漉漉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洛陽的秋衣緊緊貼在身上，冷得他牙齒打顫，可他還是先轉(zhuǎn)頭看那女孩。

她趴在地上，不停地吐著水，烏黑的濕發(fā)粘在蒼白的臉上，嘴唇凍得發(fā)紫，露出的半截胳膊上，能看到細(xì)密的雞皮疙瘩。

洛陽連忙爬過去，撿起剛才扔在地上的棉衣，抖了抖上面的泥水，披在女孩身上。

棉衣上還帶著早市的煙火氣，混著淡淡的菠菜味和油條香，裹住了女孩瑟瑟發(fā)抖的身子。

“活著多好，”他蹲在旁邊，聲音因為嗆水而發(fā)啞，“**樓的**剛出籠，熱乎著呢，咬一口能流油?！?br>
女孩慢慢抬起頭，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像沾了露水的蝶翅。

她的眼睛紅得嚇人，布滿了血絲，像是哭了很久。

“我叫凌云，”她開口，聲音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葉，每一個字都帶著顫音，“我男朋友……他今天跟別人領(lǐng)證了?！?br>
洛陽沒說話。

他知道這種時候，說什么安慰的話都沒用。

他爬回竹筐邊，從筐底摸出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到凌云面前。

油紙被水浸得有點軟，里面是兩個圓滾滾的**，還帶著點余溫——那是他留著當(dāng)早飯的，本來打算回家就著熱水吃。

“吃吧，”他把包子往凌云手里塞了塞，“吃飽了才有力氣罵人，才有力氣……重新過日子?！?br>
凌云看著手里的**，遲疑了一下，還是咬了一口。

滾燙的肉汁一下子涌出來，燙得她舌尖發(fā)麻，眼眶卻猛地一酸。

眼淚再也忍不住，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混著包子餡一起咽下去。

奇怪的是，那帶著點咸、帶著點燙的暖意，從喉嚨一首流進心里，竟讓她覺得，凍得發(fā)僵的身子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慢慢活過來了。

洛陽坐在旁邊，從口袋里掏出錢來數(shù)。

五毛的硬幣在凍得發(fā)紅的掌心叮當(dāng)作響，一塊、兩塊、五塊……他數(shù)得很慢，像是在盤算著什么。

“我住前頭胡同，”數(shù)完錢，他忽然開口，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低矮的灰瓦房子，“離這兒不遠，你跟我回去換身干衣服吧，不然準(zhǔn)得感冒。”

凌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那天的陽光慢慢爬過河柳的枝條，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風(fēng)好像也小了點，不再那么刺骨。

凌云裹著那件帶著煙火氣的棉衣，看著洛陽扛起空竹筐走遠的背影。

他的肩膀不寬，甚至有點單薄，可扛著竹筐的樣子卻很穩(wěn)。

筐沿的塑料布還在晃，偶爾掉下來一兩片干枯的菠菜葉。

她忽然覺得，這人間好像也不是非要死一次才能解脫。

至少，還有熱乎的**，還有帶著煙火氣的棉衣，還有一個愿意在冷天里跳進冰河救她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