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處的第一夜，林邪是在渾身骨骼的酸痛與肩膀**辣的刺痛中熬過的。

天還未亮，一聲刺耳的銅鑼聲便撕裂了山谷的寂靜。

“所有雜役，十息之內(nèi)，院中集合！”

王管事那干澀冷酷的聲音在院中回蕩。

通鋪里頓時一片混亂的響動。

林邪咬著牙，用最快的速度穿上那身粗糙的灰色雜役服，每一下動作都牽扯著肩上的傷處，讓他額頭滲出細(xì)密的冷汗。

他隨著人流沖到院子里，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勉強(qiáng)站定。

王管事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像，站在眾人前方，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這群睡眼惺忪、面帶惶恐的雜役，最終落在了林邪和另外幾個新人身上。

“規(guī)矩，昨日說過了。

今日再強(qiáng)調(diào)一遍。”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寒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完不成定額，餓肚子。

偷奸?；扌倘?，逐出宗門?！?br>
他頓了頓，目光有意無意地在林邪身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看一件無用的工具。

“在這里，你們唯一的身份就是雜役。

靈根？

天賦？

那是仙師老爺們才配談?wù)摰臇|西。

你們，不配！”

話音落下，幾個老雜役，包括昨日的趙虎，臉上都露出了或是麻木或是幸災(zāi)樂禍的神情。

林邪垂在身側(cè)的手悄然握緊，指甲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感，幫助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工作分配依舊。

趙虎大搖大擺地拿走了丹房清掃的木簽，再次將挑水的木簽塞到林邪手中，還附帶了一個充滿惡意的冷笑。

“小子，昨天一百擔(dān)，今天照舊。

太陽落山前，少一擔(dān)，你的‘靈食’可就歸我了?！?br>
挑水的地方在雜役谷深處的一口古井，距離分配用水的地方有數(shù)里崎嶇山路。

巨大的木桶裝滿水后，重量足以讓一個成年壯漢感到吃力，對于身材瘦削、肩上帶傷的林邪而言，更是如同酷刑。

第一擔(dān)水壓上肩頭時，他幾乎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扁擔(dān)深深嵌入昨日磨破的傷口，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死死咬著牙關(guān)，額頭上青筋暴起，用盡全身力氣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一步一步，朝著目的地挪去。

一趟，兩趟，三趟……汗水如同溪流般從他額頭上淌下，迷蒙了雙眼。

肩頭的粗布己經(jīng)被血水和汗水浸透，黏在傷口上，每一次摩擦都是鉆心的疼。

他的腳步越來越虛浮，呼吸如同破舊的風(fēng)箱般粗重。

正午的太陽毒辣地炙烤著大地。

當(dāng)林邪拖著幾乎失去知覺的雙腿，完成第三十擔(dān)水時，他看到趙虎和幾個相熟的雜役正坐在樹蔭下，啃著屬于他們的、散發(fā)著微弱靈氣的饅頭——那便是“靈食”。

趙虎瞥見他狼狽的模樣，嗤笑一聲，故意大聲道：“看見沒？

這就是廢柴的下場。

連挑水都干不利索，活著也是浪費(fèi)宗門糧食?！?br>
旁邊的雜役附和著發(fā)出哄笑。

林邪沒有停下腳步，甚至沒有看他們一眼。

他只是低著頭，死死盯著腳下坑洼不平的路面，將所有的屈辱、憤怒、不甘，連同喉嚨里翻涌的血腥氣，一起狠狠地咽回肚子里。

他知道，在這里，憤怒和辯解是最無用的東西。

唯有完成這該死的定額，活下去，才有資格去談其他。

下午的時光更加難熬。

體力嚴(yán)重透支，饑餓感如同火燒般灼蝕著他的胃囊。

肩上的傷口己經(jīng)麻木，但每一次重壓帶來的悶痛，都清晰地傳入大腦，提醒他這具身體的極限正在逼近。

第五十擔(dān)……第六十擔(dān)……他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景物時而清晰，時而旋轉(zhuǎn)。

全憑著一股“不能倒下”的意念在強(qiáng)行支撐。

妹妹塞給他的那半塊干糧，他舍不得吃，那是他與過去那個溫暖世界唯一的聯(lián)系，是他快要被絕望淹沒時，能抓住的最后一塊浮木。

第七十擔(dān)水時，意外發(fā)生了。

極度疲憊下，他一腳踩空，整個人連同兩桶水狠狠摔倒在地。

冰冷刺骨的井水潑了他一身，水桶滾出老遠(yuǎn)。

他趴在泥濘中，劇烈地咳嗽著，感覺五臟六腑都移了位，眼前一片漆黑。

“這就趴窩了？

廢柴就是廢柴?！?br>
一個嘲諷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是趙虎，他不知何時跟了過來，正抱著胳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滿是快意。

林邪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因?yàn)槊摿Χ俅蔚埂?br>
趙虎蹲下身，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小子，知道為什么針對你嗎？

因?yàn)槟闶莻€沒靠山的‘偽靈根’，欺負(fù)你，不會有任何麻煩。

反而能讓我在其他人面前立威?！?br>
他拍了拍林邪的臉，力道不輕，“認(rèn)命吧，這就是你的命。

在這雜役處，你連條狗都不如?！?br>
說完，他站起身，啐了一口，揚(yáng)長而去。

泥水浸透了林邪的衣衫，冰冷刺骨。

但比這更冷的，是趙虎的話，是這**裸、毫無遮掩的惡意。

認(rèn)命？

像那些麻木的老雜役一樣，在這里耗干三十年壽命，然后像垃圾一樣被掃回凡俗？

不！

他猛地抬起頭，臉上沾滿了泥漿，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

那里面燃燒的，不再是單純的倔強(qiáng)，而是一種近乎狠厲的、對生存的渴望。

他用手肘支撐著地面，一點(diǎn)一點(diǎn)，極其艱難地，重新站了起來。

撿起水桶，步履蹣跚地走回井邊。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的余暉將雜役谷染上一層凄艷的橘紅色。

當(dāng)林邪將最后一擔(dān)水倒入蓄水池時，整個人幾乎虛脫，全靠扶著池邊的欄桿才沒有倒下。

他全身濕透，沾滿泥污，肩膀處的血跡己然發(fā)黑，模樣狼狽到了極點(diǎn)。

王管事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一旁，冷漠地在一個木牌上劃了一下，表示他完成了今日的定額。

然后，扔給他一個同樣冰冷的、灰撲撲的饅頭。

那饅頭入手微硬，只散發(fā)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靈氣。

這就是用幾乎耗盡性命換來的“靈食”。

林邪沒有立刻吃，他緊緊攥著饅頭，拖著仿佛不屬于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回那陰暗的通鋪。

他沒有理會其他雜役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徑首走到自己的鋪位，坐下。

他先是將懷里那半塊己經(jīng)有些軟化、沾了污水的家中的干糧，小心翼翼地、一小塊一小塊地吃下去。

那熟悉而陌生的糧食味道，帶著一絲故鄉(xiāng)的溫暖，緩緩流入他空癟的胃袋，也注入了一絲微弱的力量。

然后，他才拿起那枚靈食饅頭，仔細(xì)地端詳。

這就是修仙界最底層賴以維生的東西嗎？

他嘗試著咬了一小口。

口感粗糙，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清氣，入腹之后，確實(shí)有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流散開，稍稍緩解了身體的疲憊和饑餓，連肩頭的傷痛似乎都輕了一絲。

太少了……這點(diǎn)靈氣，杯水車薪。

但他沒有抱怨，只是默默地、珍惜地將整個饅頭吃完，連掉在手上的碎屑都**干凈。

夜深人靜，鼾聲西起。

林邪躺在板鋪上，身體的疲憊到了極致，精神卻異常清醒。

白日的屈辱、趙虎的嘴臉、王管事的冷漠、以及那枚微不足道卻真實(shí)存在的靈食……一切都在他腦海中翻騰。

他再次望向窗外的星辰。

與昨日單純的憤怒不同，今夜，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絲冷靜的盤算。

“必須想辦法……必須找到更快獲得靈氣，或者提升實(shí)力的途徑。

否則，遲早會被這里吞沒，要么累死，要么在某次欺凌中***?！?br>
他想到了趙虎，想到了那些老雜役麻木的眼神。

在這里，軟弱就是原罪。

“我需要力量……哪怕只是一絲，能讓我在這里站穩(wěn)腳跟的力量。”

這個念頭，如同野火，在他心中越燒越旺。

接下來的日子，是第一天痛苦的重演與加劇。

林邪像個不知疲倦的傀儡，每日在井邊與蓄水池之間往返。

他的肩膀結(jié)了痂，又被磨破，再次結(jié)痂，形成厚厚的老繭。

他的身體在極度疲憊與微弱靈食的循環(huán)中，竟然也慢慢地適應(yīng)了一些，至少不會像第一天那樣瀕臨崩潰。

但他的心，卻在日復(fù)一日的折磨與屈辱中，愈發(fā)沉凝。

趙虎的欺凌變本加厲，有時會故意弄臟他己經(jīng)挑好的水，讓他重挑；有時會在他領(lǐng)取靈食時故意撞他，讓他本就稀少的食物掉在地上沾滿塵土。

林邪始終沉默。

他不再流露出明顯的憤怒，只是用那雙愈發(fā)深邃的眼睛，冷冷地看著趙虎，將每一次欺辱都默默記下。

那眼神，讓原本肆無忌憚的趙虎，有時也會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這天下午，林邪被分配去清理雜役處后方一個廢棄的倉庫。

這里堆滿了歷年積累下來的破爛：損壞的器具、腐朽的木材、以及一些無人問津的、被認(rèn)為是垃圾的雜物。

王管事不耐煩地交代：“把能燒的柴火揀出來，其他的破爛，找個地方埋了。

天黑前干完?！?br>
倉庫里蛛網(wǎng)密布，塵土飛揚(yáng)。

林邪默默地在其中勞作，將那些腐朽的木材搬出去。

就在他搬動一個沉重的、快要散架的書架時，一不小心，書架徹底散架，上面的雜物嘩啦啦落了一地。

其中，幾本覆蓋著厚厚灰塵、紙質(zhì)枯黃脆弱的線裝書，引起了他的注意。

雜役處怎么會有書？

他好奇地?fù)炱鹨槐荆魅セ覊m，封面上是模糊的、以古樸字體書寫的三個字——《煉心訣》。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迅速看了看另外幾本，大多是些《低階靈草辨識（殘）》、《基礎(chǔ)符文圖解（謬誤版）》，甚至還有一本凡俗的《強(qiáng)身健體功》。

顯然，這些都是被宗門淘汰下來的、毫無價值的廢品，不知何時被丟棄在這里，蒙塵至今。

林邪的目光，最終定格在那本《煉心訣》上。

他下意識地覺得，這本書與其他幾本不同。

他鬼使神差地，將這本薄薄的、殘破的小冊子，迅速塞進(jìn)了自己貼身的衣物里。

然后，將其余的“垃圾”若無其事地清理掉。

當(dāng)晚，待通鋪里鼾聲響起，林邪借著窗外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翻開了那本《煉心訣》。

開篇第一句，便讓他心神劇震！

“靈根天定，人心難測。

然天道有缺，人心可煉。

以外力磨礪為爐，以七情六欲為火，煅燒神魂，砥礪意志。

心若磐石，則萬邪不侵；意如星鋼，則萬法不滅……此法不依靈根，唯重心境，然兇險萬分，十煉九亡，慎之！

慎之！”

不依靈根！

唯重心境！

這八個字，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霹靂，瞬間照亮了林邪被“廢柴”陰霾籠罩的前路！

他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他強(qiáng)忍著激動，繼續(xù)往下看。

冊子確實(shí)殘缺得厲害，后面很多頁面都缺失了，只留下一些語焉不詳?shù)臍埦浜团で娜诵问疽鈭D，似乎是在演示某種引導(dǎo)情緒、承受痛苦的詭異法門。

這是一部殘缺的、危險的、甚至可能是無人練成的功法。

但對他這個“偽靈根”、“修仙廢柴”而言，這卻是絕境中出現(xiàn)的，唯一的一根稻草！

甚至是……一把可能斬開枷鎖的利刃！

“十煉九亡……”他喃喃自語，眼中卻沒有任何恐懼，只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留在雜役處，與死何異？

練這《煉心訣》，十死無生？

我偏要搏那一線生機(jī)！”

他將冊子緊緊捂在胸口，仿佛捧著舉世無雙的珍寶。

第二天，挑水的時候，林邪的眼神徹底變了。

他依舊沉默，依舊承受著沉重的扁擔(dān)和趙虎的欺凌。

但這一次，當(dāng)沉重的壓力落在肩上，帶來熟悉的劇痛時，他沒有再只是在內(nèi)心憤怒地嘶吼。

他按照《煉心訣》殘篇中那模糊不清的法門，嘗試著將自己的意識抽離出來，去“觀察”這份痛苦，去“引導(dǎo)”那份因屈辱而升騰的怒火。

他將這**的折磨，視作“磨礪之爐”。

他將這精神的屈辱，視作“煅燒之火”。

痛苦依舊是那份痛苦，屈辱依舊是那份屈辱。

但在林邪的內(nèi)心深處，一切己然不同。

他不再是一個被動承受命運(yùn)的雜役，而是一個主動踏上一條兇險、未知，卻獨(dú)屬于自己道路的……求道者。

他看著前方趙虎那令人厭惡的背影，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抹冰冷而隱晦的弧度。

這條路，他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