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雨，像是天河倒傾，裹著初冬的凜冽，狠狠砸在青云宗巨大的演武場上。

冰冷的青石地面早己被沖刷得油亮，倒映著演武臺西周搖曳的慘白氣死風(fēng)燈。

燈暈在滂沱雨幕中暈開，勉強(qiáng)勾勒出黑壓壓攢動的人頭，無數(shù)目光穿透雨簾，死死釘在演武臺中央那塊丈許高的黝黑巨石上——測靈石。

新入門的弟子排著長龍，一個個屏息上前，將手掌按上冰涼的巨石。

每一次觸摸，靈石或亮起溫潤的白光，或騰起灼目的赤炎，或漾開碧綠的波紋，間或夾雜著幾聲壓抑的驚嘆或失落的低嘆，在震耳雨聲中顯得格外渺小。

輪到林塵了。

他排在隊(duì)伍末尾，一身半舊的青布袍子早己濕透，緊緊貼在單薄的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長開的瘦削骨架。

雨水順著他的額發(fā)淌下，滑過眼睫，流進(jìn)嘴角，又咸又澀。

他抹了把臉，目光越過前面興奮或忐忑的同門，落在測靈石上，漆黑眸子里映著那冰冷的石面，深處卻像有兩點(diǎn)沉靜的火焰在燒。

三年前，也是這樣的雨夜，他孤身一人，帶著父母臨終前唯一留下的半塊溫潤玉佩，衣衫襤褸地爬上青云宗漫長的石階。

三年雜役，挑水、劈柴、清掃獸欄……他像塊頑石，沉默地承受著一切鄙夷和勞苦，只為今日。

掌心那半塊玉佩隔著濕透的衣料緊貼著胸口，一絲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的暖意，是這冷雨寒夜里唯一的慰藉。

“林塵！”

執(zhí)事弟子冰冷的聲音穿透雨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厭煩。

林塵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他邁步上前，腳步踏在積水中，濺起渾濁的水花。

演武臺高聳，西周投來的目光帶著審視、好奇，更多的是漠然。

他走上臺，雨水立刻將他徹底籠罩。

他伸出手，那只手因?yàn)槌Ｄ陝谧黠@得有些粗糙，骨節(jié)分明，微微顫抖著，不是因?yàn)榭謶郑欠e壓了三年的某種東西即將噴薄而出。

他不再猶豫，一掌按在了冰冷濕滑的測靈石上。

觸感冰涼，像一塊萬年玄冰。

緊接著，一種奇異的吸力從掌心傳來，仿佛要將他身體里某種沉睡的東西強(qiáng)行拽出！

嗡……測靈石猛地一震！

一股極淡、極暗、仿佛灰燼余溫的氣息，驟然從林塵掌心與石面接觸之處彌漫開來。

這氣息是如此微弱、如此晦暗，在周遭各色耀眼靈光的映襯下，幾乎難以察覺。

然而，就在這灰氣升騰的剎那——“嗯？”

高臺上，一首閉目養(yǎng)神、須發(fā)皆白的大長老猛地睜開了眼，渾濁的眸子里**爆射，死死盯住林塵的手掌！

“嘶——那是什么顏色？”

“死灰？

怎么會有這種顏色？”

臺下也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疑低語。

灰氣迅速匯聚、旋轉(zhuǎn)，在林塵掌心下方，凝成一個緩慢轉(zhuǎn)動的、拳頭大小的氣旋。

那氣旋的顏色，如同焚燒殆盡后最冰冷的余灰，毫無生機(jī)，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沉寂和衰敗之意。

它緩慢旋轉(zhuǎn)，無聲無息，卻像一塊投入油鍋的寒冰，讓整個喧鬧的測靈現(xiàn)場瞬間死寂下去。

雨聲驟然變得清晰無比，噼啪作響，敲打著每一個人的耳膜。

林塵的手還按在石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灰氣并非來自外界，而是從自己體內(nèi)最深處被強(qiáng)行抽離出來的。

一股難以言喻的虛弱和冰冷順著掌心蔓延全身，仿佛生命之火正在被這死灰一點(diǎn)點(diǎn)吞噬、覆蓋。

他咬緊牙關(guān)，指關(guān)節(jié)因用力而發(fā)白，試圖控制那氣旋，試圖讓它展現(xiàn)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活力，如同三年來每一個咬牙堅(jiān)持的日夜。

但那灰氣，只是更沉、更冷、更死寂地旋轉(zhuǎn)著。

高臺上，幾位長老的身影在風(fēng)雨中凝固如石像。

須發(fā)皆白的大長老緩緩站起，寬大的袍袖在風(fēng)中鼓蕩，他一步踏出，人己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測靈石旁。

他枯瘦的手指閃電般探出，并未接觸林塵，卻隔空一抓！

林塵掌心那團(tuán)死灰色的氣旋，竟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qiáng)行剝離，懸浮在大長老指尖三寸之處，緩緩旋轉(zhuǎn)。

大長老渾濁的雙眼死死盯著這團(tuán)死氣，瞳孔深處似有復(fù)雜的符文明滅不定，反復(fù)推演。

片刻，他臉上最后一絲血色褪盡，只剩下一種近乎石化的凝重。

“死寂…斷絕…生機(jī)消弭……”他干澀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漫天風(fēng)雨，傳遍死寂的演武場，“氣如冥灰，脈若枯泉……天道所棄，絕靈之體！”

“天棄之體？”

旁邊一位赤面長老失聲驚呼，看向林塵的眼神充滿了駭然和一種仿佛躲避瘟疫般的嫌惡，“傳說中……生而斷絕道途，壽不過**的那個……不錯?！?br>
大長老指尖一松，那團(tuán)死灰氣旋無聲潰散，消弭于冰冷的雨水中，仿佛從未存在過。

他目光轉(zhuǎn)向僵立在測靈石前的林塵，那眼神里沒有鄙夷，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冷酷，“此子體內(nèi)靈脈，非是尋常閉塞，乃是天道厭棄，自生而絕！

根骨神魂，皆被死氣浸染……強(qiáng)留世間，徒增苦厄?！?br>
他頓了頓，聲音如同宣判，每一個字都裹著冰冷的雨滴砸落：“二十之期，便是大限。

藥石無醫(yī)，仙神難救?！?br>
轟！

大長老的話，如同最后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所有殘存的僥幸。

臺下瞬間炸開了鍋。

“天棄之體？

真的是那個傳說中活不過二十歲的廢物體質(zhì)？”

“晦氣！

真是晦氣！

怎么讓這種東西混進(jìn)測靈大典了？”

“難怪三年雜役屁用沒有，原來根子上就是個絕戶！”

“離他遠(yuǎn)點(diǎn)！

沾上這種死氣，怕是要走霉運(yùn)！”

惡意的低語、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如同冰冷的毒針，從西面八方刺來。

那些平日里一起挑水劈柴、偶爾還會搭句話的面孔，此刻寫滿了疏遠(yuǎn)、恐懼和毫不掩飾的排斥。

林塵孤零零地站在測靈石前，雨水無情地沖刷著他蒼白的臉。

他緩緩收回了按在測靈石上的手。

那石頭冰冷依舊，掌心殘留的只有濕滑的水漬和刺骨的寒意。

體內(nèi)那股被抽離后的虛弱感更甚，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窒息的疼痛。

二十歲……大限……大長老那近乎宣判的悲憫眼神，同門們避之不及的嫌惡嘴臉，像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他眼底。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尖銳的痛楚，才勉強(qiáng)壓住喉嚨里翻涌的血腥氣。

他抬起頭，目光沒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穿透迷蒙的雨幕，投向演武場外黑沉沉的山巒輪廓，那眼神深處，最后一點(diǎn)微弱的希冀之火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比這夜雨更沉、更冷的死寂。

他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下了演武臺。

濕透的青布袍緊貼在身上，沉重冰冷。

腳下的積水冰冷刺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沒有再看那些避讓開的人群，沒有再看高臺上模糊的身影，只是沉默地、固執(zhí)地，朝著下山石階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慘白的氣死風(fēng)燈下拉得很長，單薄得像一片隨時(shí)會被風(fēng)雨撕碎的枯葉，被無邊的雨幕徹底吞沒。

雨，更大了。

砸在青石板上，發(fā)出空洞而絕望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