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動祓除
第1章 過載的月光（上）
色塊在屏幕上炸開。
不是顏料，是情緒。
是那段爭吵錄像里，女人眼中被背叛的灼燒感——在陸清和的視野里，那是一種介于鐵銹紅與硫磺黃之間的顏色，邊緣帶著不穩(wěn)定的鋸齒狀波紋。
男人辯解時喉嚨里滾動的焦慮，則是灰綠色的黏液，黏稠得幾乎要從顯示屏里滴落。
陸清和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
這不是比喻。
他是真的能“看見”。
十八年了。
自從那場大火之后，這“天賦”——或者說詛咒——就如影隨形。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覺，后來逐漸清晰成色塊、質(zhì)地、甚至偶爾閃回的畫面。
他學(xué)會用一整套嚴(yán)密的“理性程序”來應(yīng)對：將感官輸入分類、歸檔、隔絕，像給一座失控的圖書館編制索引。
但此刻，索引系統(tǒng)正在發(fā)出過載警報。
“停?！?br>
他輕聲說。
剪輯軟件暫停。
畫面定格在女人流淚的瞬間——那眼淚在他的視野里是冰冷的鉆藍色結(jié)晶，每一顆都包裹著細小如塵埃的絕望碎片。
這些碎片試圖順著視覺神經(jīng)，爬進他試圖封存的記憶底層。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按壓鼻梁根部。
鏡片是特制的，帶有極輕微的灰色調(diào)，能在物理層面削弱環(huán)境中的情緒色彩。
但面對如此濃縮的素材，它提供的防護聊勝于無。
那里己經(jīng)形成了一道淺淺的、因為常年重復(fù)這個動作而留下的壓痕。
指尖冰涼。
耳鳴像遠處的潮汐。
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顯示一條新消息：林晚詞今晚八點，穹頂畫廊的慈善酒會。
有空的話，來放松一下？
陸清和盯著那條消息。
林晚詞——深淵美術(shù)館的館長，他紀(jì)錄片項目的贊助人，藝術(shù)圈內(nèi)公認(rèn)的知性女神。
她的邀請總是恰如其分，像一只溫柔的手，將他從情感的泥沼里拉出來，放回“正?！钡纳缃粓龊?。
而“正常”，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止痛劑。
他回復(fù)了一個“好”字，然后關(guān)掉了剪輯軟件。
屏幕上那些喧囂的色彩瞬間消失，房間里只剩下傍晚時分灰藍色的天光，從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薄。
穹頂畫廊今夜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線經(jīng)過精密計算，溫暖而不刺眼，均勻地灑在賓客們剪裁得體的禮服上。
空氣里漂浮著香檳與香水的氣味，以及一種經(jīng)過嚴(yán)格過濾的、屬于“精英社交”的淺金色愉悅感，在陸清和眼中，這情緒像一層虛假的金箔，整齊地貼在萬物表面。
他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蘇打水。
黑白灰三色的極簡西裝在他身上熨帖得像第二層皮膚，卻也像一層鎧甲。
他調(diào)整了一下防藍光眼鏡——鏡框是纖細的鈦合金，沒有任何裝飾——確保它牢牢架在鼻梁上。
“清和?！?br>
聲音從側(cè)面?zhèn)鱽?，溫和、醇厚，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br>
陸清和轉(zhuǎn)過身，看見林晚詞向他走來。
她今晚穿著一條深絲絨質(zhì)地的墨綠色長裙，裙擺隨著步伐泛起水波般的光澤。
**浪卷發(fā)攏在一側(cè)，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頸項和一枚銀色胸針——造型是抽象化的海棠花紋，花瓣邊緣鑲嵌著細碎的暗色寶石。
她的妝容精致，正紅色的唇膏沒有一絲溢出唇線。
“林老師?！?br>
陸清和微微點頭。
“說了多少次，私下叫晚詞就好?！?br>
林晚詞的手輕輕搭在他的小臂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那觸感是溫?zé)岬模懬搴偷摹耙曈X”里，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精心調(diào)制過的情緒場中：沉靜的橄欖綠混合著智慧的靛藍，邊緣光滑平整，沒有任何雜亂的毛刺。
完美得像一幅古典風(fēng)景畫，掛在與現(xiàn)實隔著一層玻璃的墻上。
“跟我來，介紹幾位朋友給你認(rèn)識。”
她引著他走向人群中心，手自然而然地收回，仿佛剛才的觸碰只是一個隨意的社交動作。
就在他們即將融入人群時，陸清和的后頸忽然掠過一絲細微的麻意。
不是物理的觸碰。
更像是一種……能量場的擾動。
他下意識地側(cè)頭，視線穿過搖晃的人影和香檳杯的反光，落在展廳另一端的立柱陰影下。
那里站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身高約莫一米八七，穿著件看不出品牌的深灰色襯衫，外搭剪裁精良的黑色休閑西裝。
他沒系領(lǐng)帶，領(lǐng)口隨意松著一顆紐扣，袖子挽至小臂，露出手臂流暢而結(jié)實的線條。
他背倚立柱，姿態(tài)是收斂的，甚至帶著點厭倦，可陸清和的“視覺”卻映照出某種違和的輪廓——那身體里蘊藏的力量，像一頭收攏爪牙、假意休憩的猛獸。
膚色是經(jīng)年日曬的小麥色，與陸清和的冷白截然不同。
面容輪廓如巖雕鑿刻，眉骨與鼻梁的走勢陡峭分明，本該極具攻擊性，卻被那雙眼睛淡去了溫度。
瞳色極深，在展廳昏蒙的光線下近似墨黑，此時正平淡地掃視全場，目光掠過林晚詞時，未見分毫停滯，如同掠過一件無關(guān)陳設(shè)。
但在那瞬間，陸清和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對方的視線并非全然空無，在移開前的剎那，他眼底那片墨黑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冰冷的審視——就像獵犬在辨認(rèn)風(fēng)中飄來的氣味。
然后，那目光轉(zhuǎn)向了陸清和自己。
西目相對。
陸清和呼吸一滯。
這個男人周圍空無一物。
在他的“情緒視覺”里，這個男人周圍，是一片絕對的真空。
不是平靜的乳白或淺灰，是連情緒底色都被吞噬抹消的真空地帶。
仿佛所有試圖靠近他的情緒色彩，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抹消了。
更詭異的是，當(dāng)陸清和看向他時，自己腦海中那些因為長時間接觸素材而殘留的焦慮灰綠、悲傷鉆藍的碎片，竟然有了微弱的平復(fù)跡象。
就像一團躁動的火苗，被投入了一潭深不見底的冰水。
“那是沈寂?！?br>
林晚詞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一位很有才華的青年藝術(shù)畫家，就是性格孤僻了些。
他的畫……很有力量。”
她說“力量”這個詞時，語氣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意味，介于欣賞和警惕之間。
陸清和正要說什么，沈寂卻忽然動了。
他離開立柱，拿起旁邊侍者托盤上的一杯香檳，看似隨意地朝這邊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wěn)，但陸清和注意到，他握著杯腳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微微凸起，指腹和虎口處有洗不凈的、零星顏料的痕跡。
就在沈寂即將與他們擦肩而過時，他的身體“恰好”向陸清和這邊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酒杯里的金色液體，潑灑出來。
冰涼的香檳濺在陸清和的手腕和袖口，迅速暈開深色的水漬。
陸清和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憤怒。
是比憤怒更劇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他能清晰地“看見”香檳液體里殘留的、屬于無數(shù)陌生人指尖觸碰過的雜亂情緒微粒——淡**的社交性愉悅、淺灰色的漠然、甚至還有幾絲病態(tài)的橙紅色興奮。
這些微粒正試圖透過濕透的布料，黏附上他的皮膚。
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抱歉?！?br>
沈寂開口了。
聲音比預(yù)想中低沉，帶著點砂質(zhì)的粗糙感，語氣卻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他遞過來一張手帕——純白色，棉質(zhì)，看起來干凈，但在陸清和的視野里，它上面纏繞著極淡的、屬于沈寂本人的“空無”場域，反而比周圍任何東西都“潔凈”。
陸清和沒有接。
他向后撤了半步，用盡全部理性才壓下立刻沖去洗手間的沖動。
他抬起眼，看向沈寂。
對方也在看他。
那雙墨黑的瞳孔里，此刻沒有了之前的空茫，而是凝聚成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審視。
沈寂的目光從他蒼白的臉，滑到他顫抖的手指，再落回他緊抿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因為強忍不適而微微收縮的瞳孔上。
那眼神里沒有歉意，只有一種……驗證了某種猜測的、冰冷的了然。
“看來你不喜歡酒?！?br>
沈寂說，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肌肉的機械**。
他將手帕收回，隨手塞進褲袋，轉(zhuǎn)身離開。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林晚詞輕輕“哎呀”一聲，抽出自己的絲巾遞給陸清和：“沒事吧？
沈寂那孩子就是毛毛躁躁的。
先去處理一下？”
陸清和搖頭，聲音比平時更緊繃：“不用，我去一下洗手間?！?br>
他轉(zhuǎn)身離開，步伐比平時快。
背后，林晚詞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和沈寂遠去的背影之間流轉(zhuǎn)，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胸前的海棠花胸針。
而展廳另一端，沈寂靠回立柱，將杯中剩余的香檳一飲而盡。
液體滑過喉嚨時，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不是嫌難喝，而是這酒里附帶的、批量生產(chǎn)的“社交愉悅”，嘗起來像摻了糖精的塑料水。
他抬眼，視線追著陸清和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剛才那一瞬間的靠近，他“嗅”到了。
不是氣味。
是更本質(zhì)的東西。
那個穿得像性冷淡櫥窗模特的男人，周身散發(fā)著一層清冽的、月光般的能量場。
當(dāng)他靠近時，自己體內(nèi)那股永不停歇的、想要吞噬什么的饑渴感，竟然被短暫地安撫了。
就像沙漠里跋涉的旅人，突然感受到一縷帶著水汽的風(fēng)。
但與此同時，他也再次“嗅”到了林晚詞身上那層完美偽裝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腐朽的甜膩——那是無數(shù)次掠奪與囤積后，內(nèi)核己經(jīng)潰爛的證明。
而當(dāng)林晚詞的手搭在陸清和臂上時，那縷月光般的場域，竟然與那腐朽的甜膩產(chǎn)生了極其短暫的交融。
沈寂的胃部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
他放下空杯，手指在身側(cè)蜷了蜷，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陸清和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用冷水反復(fù)沖洗手腕。
水流帶走香檳和那些雜亂的“情緒微粒”，但那種被侵犯的不適感仍殘留著。
他抬頭看鏡中的自己：冷白的皮膚因為剛才的沖擊更無血色，淡琥珀色的眼瞳有些失焦，整個人像一尊被水浸過的白瓷人偶，冰冷、易碎、非人。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眼鏡，重新構(gòu)筑起理性的壁壘。
不是顏料，是情緒。
是那段爭吵錄像里，女人眼中被背叛的灼燒感——在陸清和的視野里，那是一種介于鐵銹紅與硫磺黃之間的顏色，邊緣帶著不穩(wěn)定的鋸齒狀波紋。
男人辯解時喉嚨里滾動的焦慮，則是灰綠色的黏液，黏稠得幾乎要從顯示屏里滴落。
陸清和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關(guān)節(jié)微微泛白。
這不是比喻。
他是真的能“看見”。
十八年了。
自從那場大火之后，這“天賦”——或者說詛咒——就如影隨形。
起初只是模糊的感覺，后來逐漸清晰成色塊、質(zhì)地、甚至偶爾閃回的畫面。
他學(xué)會用一整套嚴(yán)密的“理性程序”來應(yīng)對：將感官輸入分類、歸檔、隔絕，像給一座失控的圖書館編制索引。
但此刻，索引系統(tǒng)正在發(fā)出過載警報。
“停?！?br>
他輕聲說。
剪輯軟件暫停。
畫面定格在女人流淚的瞬間——那眼淚在他的視野里是冰冷的鉆藍色結(jié)晶，每一顆都包裹著細小如塵埃的絕望碎片。
這些碎片試圖順著視覺神經(jīng)，爬進他試圖封存的記憶底層。
他摘下眼鏡，用拇指和食指按壓鼻梁根部。
鏡片是特制的，帶有極輕微的灰色調(diào)，能在物理層面削弱環(huán)境中的情緒色彩。
但面對如此濃縮的素材，它提供的防護聊勝于無。
那里己經(jīng)形成了一道淺淺的、因為常年重復(fù)這個動作而留下的壓痕。
指尖冰涼。
耳鳴像遠處的潮汐。
辦公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屏幕亮起，顯示一條新消息：林晚詞今晚八點，穹頂畫廊的慈善酒會。
有空的話，來放松一下？
陸清和盯著那條消息。
林晚詞——深淵美術(shù)館的館長，他紀(jì)錄片項目的贊助人，藝術(shù)圈內(nèi)公認(rèn)的知性女神。
她的邀請總是恰如其分，像一只溫柔的手，將他從情感的泥沼里拉出來，放回“正?！钡纳缃粓龊?。
而“正常”，正是他此刻最需要的止痛劑。
他回復(fù)了一個“好”字，然后關(guān)掉了剪輯軟件。
屏幕上那些喧囂的色彩瞬間消失，房間里只剩下傍晚時分灰藍色的天光，從落地窗斜斜地切進來，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薄。
穹頂畫廊今夜燈火通明。
水晶吊燈折射出的光線經(jīng)過精密計算，溫暖而不刺眼，均勻地灑在賓客們剪裁得體的禮服上。
空氣里漂浮著香檳與香水的氣味，以及一種經(jīng)過嚴(yán)格過濾的、屬于“精英社交”的淺金色愉悅感，在陸清和眼中，這情緒像一層虛假的金箔，整齊地貼在萬物表面。
他站在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杯幾乎沒動過的蘇打水。
黑白灰三色的極簡西裝在他身上熨帖得像第二層皮膚，卻也像一層鎧甲。
他調(diào)整了一下防藍光眼鏡——鏡框是纖細的鈦合金，沒有任何裝飾——確保它牢牢架在鼻梁上。
“清和?！?br>
聲音從側(cè)面?zhèn)鱽?，溫和、醇厚，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br>
陸清和轉(zhuǎn)過身，看見林晚詞向他走來。
她今晚穿著一條深絲絨質(zhì)地的墨綠色長裙，裙擺隨著步伐泛起水波般的光澤。
**浪卷發(fā)攏在一側(cè)，露出線條優(yōu)美的頸項和一枚銀色胸針——造型是抽象化的海棠花紋，花瓣邊緣鑲嵌著細碎的暗色寶石。
她的妝容精致，正紅色的唇膏沒有一絲溢出唇線。
“林老師?！?br>
陸清和微微點頭。
“說了多少次，私下叫晚詞就好?！?br>
林晚詞的手輕輕搭在他的小臂上，停留了大約兩秒鐘。
那觸感是溫?zé)岬模懬搴偷摹耙曈X”里，她整個人籠罩在一層精心調(diào)制過的情緒場中：沉靜的橄欖綠混合著智慧的靛藍，邊緣光滑平整，沒有任何雜亂的毛刺。
完美得像一幅古典風(fēng)景畫，掛在與現(xiàn)實隔著一層玻璃的墻上。
“跟我來，介紹幾位朋友給你認(rèn)識。”
她引著他走向人群中心，手自然而然地收回，仿佛剛才的觸碰只是一個隨意的社交動作。
就在他們即將融入人群時，陸清和的后頸忽然掠過一絲細微的麻意。
不是物理的觸碰。
更像是一種……能量場的擾動。
他下意識地側(cè)頭，視線穿過搖晃的人影和香檳杯的反光，落在展廳另一端的立柱陰影下。
那里站著一個人。
一個年輕男人，身高約莫一米八七，穿著件看不出品牌的深灰色襯衫，外搭剪裁精良的黑色休閑西裝。
他沒系領(lǐng)帶，領(lǐng)口隨意松著一顆紐扣，袖子挽至小臂，露出手臂流暢而結(jié)實的線條。
他背倚立柱，姿態(tài)是收斂的，甚至帶著點厭倦，可陸清和的“視覺”卻映照出某種違和的輪廓——那身體里蘊藏的力量，像一頭收攏爪牙、假意休憩的猛獸。
膚色是經(jīng)年日曬的小麥色，與陸清和的冷白截然不同。
面容輪廓如巖雕鑿刻，眉骨與鼻梁的走勢陡峭分明，本該極具攻擊性，卻被那雙眼睛淡去了溫度。
瞳色極深，在展廳昏蒙的光線下近似墨黑，此時正平淡地掃視全場，目光掠過林晚詞時，未見分毫停滯，如同掠過一件無關(guān)陳設(shè)。
但在那瞬間，陸清和眼底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凝滯——對方的視線并非全然空無，在移開前的剎那，他眼底那片墨黑深處，極快地閃過一絲冰冷的審視——就像獵犬在辨認(rèn)風(fēng)中飄來的氣味。
然后，那目光轉(zhuǎn)向了陸清和自己。
西目相對。
陸清和呼吸一滯。
這個男人周圍空無一物。
在他的“情緒視覺”里，這個男人周圍，是一片絕對的真空。
不是平靜的乳白或淺灰，是連情緒底色都被吞噬抹消的真空地帶。
仿佛所有試圖靠近他的情緒色彩，都被某種無形的力量吞噬、抹消了。
更詭異的是，當(dāng)陸清和看向他時，自己腦海中那些因為長時間接觸素材而殘留的焦慮灰綠、悲傷鉆藍的碎片，竟然有了微弱的平復(fù)跡象。
就像一團躁動的火苗，被投入了一潭深不見底的冰水。
“那是沈寂?！?br>
林晚詞的聲音將他的注意力拉回，“一位很有才華的青年藝術(shù)畫家，就是性格孤僻了些。
他的畫……很有力量。”
她說“力量”這個詞時，語氣里有一種復(fù)雜的意味，介于欣賞和警惕之間。
陸清和正要說什么，沈寂卻忽然動了。
他離開立柱，拿起旁邊侍者托盤上的一杯香檳，看似隨意地朝這邊走來。
他的步伐很穩(wěn)，但陸清和注意到，他握著杯腳的手指關(guān)節(jié)微微凸起，指腹和虎口處有洗不凈的、零星顏料的痕跡。
就在沈寂即將與他們擦肩而過時，他的身體“恰好”向陸清和這邊傾斜了一個很小的角度。
酒杯里的金色液體，潑灑出來。
冰涼的香檳濺在陸清和的手腕和袖口，迅速暈開深色的水漬。
陸清和整個人僵住了。
不是憤怒。
是比憤怒更劇烈的、近乎生理性的排斥。
他能清晰地“看見”香檳液體里殘留的、屬于無數(shù)陌生人指尖觸碰過的雜亂情緒微粒——淡**的社交性愉悅、淺灰色的漠然、甚至還有幾絲病態(tài)的橙紅色興奮。
這些微粒正試圖透過濕透的布料，黏附上他的皮膚。
他的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抱歉?！?br>
沈寂開口了。
聲音比預(yù)想中低沉，帶著點砂質(zhì)的粗糙感，語氣卻平淡得像在陳述天氣。
他遞過來一張手帕——純白色，棉質(zhì)，看起來干凈，但在陸清和的視野里，它上面纏繞著極淡的、屬于沈寂本人的“空無”場域，反而比周圍任何東西都“潔凈”。
陸清和沒有接。
他向后撤了半步，用盡全部理性才壓下立刻沖去洗手間的沖動。
他抬起眼，看向沈寂。
對方也在看他。
那雙墨黑的瞳孔里，此刻沒有了之前的空茫，而是凝聚成一種近乎實質(zhì)的審視。
沈寂的目光從他蒼白的臉，滑到他顫抖的手指，再落回他緊抿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因為強忍不適而微微收縮的瞳孔上。
那眼神里沒有歉意，只有一種……驗證了某種猜測的、冰冷的了然。
“看來你不喜歡酒?！?br>
沈寂說，嘴角極輕微地扯了一下，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肌肉的機械**。
他將手帕收回，隨手塞進褲袋，轉(zhuǎn)身離開。
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林晚詞輕輕“哎呀”一聲，抽出自己的絲巾遞給陸清和：“沒事吧？
沈寂那孩子就是毛毛躁躁的。
先去處理一下？”
陸清和搖頭，聲音比平時更緊繃：“不用，我去一下洗手間?！?br>
他轉(zhuǎn)身離開，步伐比平時快。
背后，林晚詞的目光若有所思地在他和沈寂遠去的背影之間流轉(zhuǎn)，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胸前的海棠花胸針。
而展廳另一端，沈寂靠回立柱，將杯中剩余的香檳一飲而盡。
液體滑過喉嚨時，他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不是嫌難喝，而是這酒里附帶的、批量生產(chǎn)的“社交愉悅”，嘗起來像摻了糖精的塑料水。
他抬眼，視線追著陸清和消失在走廊拐角的背影。
剛才那一瞬間的靠近，他“嗅”到了。
不是氣味。
是更本質(zhì)的東西。
那個穿得像性冷淡櫥窗模特的男人，周身散發(fā)著一層清冽的、月光般的能量場。
當(dāng)他靠近時，自己體內(nèi)那股永不停歇的、想要吞噬什么的饑渴感，竟然被短暫地安撫了。
就像沙漠里跋涉的旅人，突然感受到一縷帶著水汽的風(fēng)。
但與此同時，他也再次“嗅”到了林晚詞身上那層完美偽裝下，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腐朽的甜膩——那是無數(shù)次掠奪與囤積后，內(nèi)核己經(jīng)潰爛的證明。
而當(dāng)林晚詞的手搭在陸清和臂上時，那縷月光般的場域，竟然與那腐朽的甜膩產(chǎn)生了極其短暫的交融。
沈寂的胃部傳來一陣細微的痙攣。
他放下空杯，手指在身側(cè)蜷了蜷，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陸清和站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用冷水反復(fù)沖洗手腕。
水流帶走香檳和那些雜亂的“情緒微粒”，但那種被侵犯的不適感仍殘留著。
他抬頭看鏡中的自己：冷白的皮膚因為剛才的沖擊更無血色，淡琥珀色的眼瞳有些失焦，整個人像一尊被水浸過的白瓷人偶，冰冷、易碎、非人。
他深吸一口氣，戴上眼鏡，重新構(gòu)筑起理性的壁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