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沙堆里的“哭臉”嘉峪關(guān)斷墻的陰影剛漫過陸青簡的靴底，他左手的活燈就泛起了鐵銹色。

這盞燈是師父臨終前塞給他的，燈芯是截發(fā)黑的指骨，燈油總帶著股若有若無的血腥味。

此刻燈苗突然往西北傾斜，照亮沙堆里埋著的半截木頭——是張儺面，吞口獠牙斷了半顆，眼眶里嵌的琉璃珠蒙著層血痂，像兩滴凝固的淚。

“別動它。”

剪硯秋的聲音從背后飄過來時，陸青簡的指尖己經(jīng)觸到了儺面的裂痕。

女孩背著個竹編背簍，里面插滿剪紙刀，最顯眼的是柄月牙形銀剪，剪尖還沾著金箔碎屑。

她幾步竄到沙堆前，銀剪“咔嗒”一聲卡在儺面的木紋里，“這是‘吞煞儺’，碰了會被纏上——我爺爺?shù)摹秲畱蚩肌防锂嬤^，你看這眉骨上的刻痕，是用活人血混朱砂畫的?！?br>
陸青簡縮回手，活燈的鐵銹色更濃了。

他左眼的“記憶瞳”（天生能看見幽冥殘留的記憶碎片）里，儺面的琉璃珠突然映出畫面：十幾個戴同款儺面的人舉著火把，正把哭嚎的孩子往城墻下的地窖里推，其中一個儺面的獠牙斷口，和手里這張分毫不差。

“他們在救孩子?！?br>
他低聲說，指腹蹭過儺面的斷牙，“你看這牙茬，是故意敲斷的——怕劃傷孩子?！?br>
剪硯秋的銀剪頓了頓。

她從背簍里抽出張黃裱紙，往儺面上一鋪，再用銀剪尖輕輕一劃，紙上竟?jié)B出暗紅色的紋路，慢慢連成行字：“嘉靖三十五年，屠城七日，儺面者守窖九人，活三?！?br>
“活三？”

一個粗嗓門從斷墻后傳來，石承宇扛著柄石雕斧頭鉆了出來，斧刃上還沾著沙礫，“我太爺爺?shù)氖窆P記里記過這事兒，說地窖里最后只挖出三具小孩骨頭，墻上全是抓痕——住口！”

陶知夏抱著個青瓷罐從沙堆后跑出來，罐口用棉布封著，跑起來晃出“叮咚”的水聲，“不許胡說！”

她把瓷罐往地上一放，揭開棉布，里面泡著塊巴掌大的城磚碎塊，“這是從地窖里撿的，你聽——”眾人湊過去，果然聽見碎磚里傳出細微的“嗚嗚”聲，像孩童的哭聲。

陶知夏的臉漲得通紅：“我阿爸說，老物件里藏著沒散的魂，這不是骨頭抓的，是他們在唱歌！”

陸青簡的活燈突然“噼啪”爆了個燈花。

記憶瞳里的畫面變了：地窖門被撞開的瞬間，戴斷牙儺面的人突然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張滿是血痕的臉，對著孩子們笑了笑——那笑容里，竟有個和陶知夏瓷罐上一樣的小梨渦。

二瘋鐵匠的“破煞斧笑個屁?！?br>
石承宇把石雕斧頭往地上一頓，震得陶知夏的瓷罐跳了跳，“我太爺爺親手雕的‘鎮(zhèn)窖碑’還在那邊呢，上面刻著‘煞入窖，魂無歸’，你那罐子裝的，指不定是——是‘忘憂砂’。”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沙堆頂傳來，瘋鐵匠蹲在半截城垛上，手里把玩著塊燒紅的鐵塊，鐵水順著指縫滴下來，在沙地上燙出個個小坑，“小姑**罐子泡著城磚，磚縫里摻了忘憂砂，能壓煞——但壓不住七天，今晚子時一到，該出來的還是會出來?！?br>
他翻身跳下來，露出藏在破棉襖里的鐵鏈，鏈節(jié)上拴著把銹跡斑斑的小斧頭，斧頭柄纏著圈紅繩，繩結(jié)是個歪歪扭扭的“鎮(zhèn)”字。

“認得這玩意兒不？”

他把小斧頭往陸青簡面前一遞，“你師父欠我三壇燒刀子，說等他徒弟來嘉峪關(guān)，就用這‘破煞斧’抵債——喏，斧刃上的缺口，就是當年砍斷儺面獠牙的那一下?！?br>
陸青簡的指尖剛碰到斧柄，活燈突然劇烈搖晃起來，記憶瞳里炸開一片血紅：戴斷牙儺面的人舉著同樣的斧頭，正往自己的胳膊上砍，血順著斧刃流進地窖的磚縫里，嘴里還念叨著什么。

“他在念《儺戲咒》。”

剪硯秋突然抽出銀剪，在黃裱紙上飛快地剪著，“我爺爺說，‘以血養(yǎng)煞，以魂鎮(zhèn)煞’是邪術(shù)，但他念的調(diào)子不對——這是《安魂謠》的變調(diào)，他在哄煞呢。”

她把剪好的紙人往空中一拋，紙人竟自己站起來，模仿著記憶里的動作，對著沙堆鞠躬。

石承宇突然“咦”了一聲，指著瘋鐵匠鐵鏈上的鎖：“這鎖芯是石雕的‘九連環(huán)’，我太爺爺?shù)墓P記里畫過，說能鎖煞——但你這鎖是反著扣的，等于沒鎖?！?br>
瘋鐵匠咧嘴一笑，露出顆黑黃的牙：“傻小子，鎖是給人看的，煞要‘疏’不是‘堵’?！?br>
他突然搶過陶知夏的瓷罐，把里面的碎磚倒出來，抄起石承宇的石雕斧頭就劈，“看好了，這城磚里藏著的不是哭，是‘引’——你干什么！”

陶知夏急得去搶，卻被陸青簡拉住了。

活燈的光落在被劈開的碎磚上，里面竟嵌著幾根細小的骨頭，骨頭縫里纏著縷紅繩，繩頭拴著個極小的儺面木雕，木雕的獠牙也是斷的。

“是那三個孩子里的一個?！?br>
陸青簡輕聲說，記憶瞳里的畫面終于完整：戴斷牙儺面的人把自己的血混著朱砂，在孩子們的手腕上畫了個儺面印記，“他不是在鎮(zhèn)煞，是在給孩子們‘畫護身符’?！?br>
瘋鐵匠突然不笑了，用燒紅的鐵塊去燙那縷紅繩，紅繩遇熱卷曲起來，竟露出里面裹著的一小片紙，紙上用血寫著：“第七日，殘陽如血，儺面遮眼，方可出窖?！?br>
三老織婆的“緙絲圖第七日是屠城結(jié)束的日子?！?br>
老織婆不知何時出現(xiàn)在眾人身后，手里拄著的緙絲拐杖在沙地上劃出淡淡的金線，“但那年的第七日，殘陽是黑的?！?br>
她用拐杖尖挑起瘋鐵匠燙紅的紙，“這紙是‘血棉紙’，遇黑陽會自燃——他們沒出來，是因為紙燒了，以為時辰?jīng)]到。”

陸青簡突然想起師父臨終前的話：“嘉峪關(guān)的煞，是‘等出來的煞’?！?br>
他握緊活燈，燈苗突然指向斷墻后的一座破廟，“在那邊?！?br>
破廟的供桌上擺著尊泥塑神像，神像的臉被人砸掉了，脖子上卻纏著圈緙絲，絲線的顏色很怪，紅里透著黑，像浸過血。

老織婆走過去，用拐杖尖挑開緙絲，露出神像肚子上的一個洞，洞里塞著卷泛黃的布。

“是儺戲班的戲服殘片。”

剪硯秋展開布片，上面繡著半張儺面，針腳歪歪扭扭的，“這是‘鎖針繡’，每針都打了死結(jié)，是怕里面的東西跑出來?！?br>
“是‘煞核’?！?br>
瘋鐵匠突然嚴肅起來，把破煞斧扔給陸青簡，“當年戴斷牙儺面的是戲班班主，他把煞引到自己身上，再讓徒弟用戲服裹住封進神像——但徒弟手笨，鎖針繡沒繡完，留了個線頭?！?br>
他指的線頭，正是老織婆拐杖挑著的那縷。

陶知夏的瓷罐突然自己滾到神像前，罐口的棉布“呼”地飛了，里面的忘憂砂全倒了出來，在地上圍成個圈，把神像圈在中間。

“叮咚”一聲，罐底掉出個小布包，打開一看，是三顆曬干的酸棗，棗核上刻著極小的“123”。

“是那三個孩子。”

陸青簡的活燈突然照亮神像的底座，上面刻著行小字：“三棗為記，七日為期?！?br>
石承宇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了！

太爺爺筆記里說，‘棗’通‘早’，他們本來想讓孩子早點出來，但——但班主算錯了日子。”

老織婆嘆了口氣，用緙絲拐杖在沙地上畫了個太陽，“那年閏了個五月，第七日其實是第八日，等他們想起來的時候，地窖己經(jīng)被煞堵死了?！?br>
她的拐杖尖劃過太陽，金線突然變成紅色，“這就是為什么儺面要遮血陽——他們怕孩子們看見外面的煞，嚇破了膽?！?br>
剪硯秋突然“哇”地哭了出來，手里的銀剪掉在地上，剪紙人被風(fēng)吹得貼在神像上，竟與戲服殘片的儺面嚴絲合縫。

“我爺爺說，他小時候見過個斷牙的老乞丐，總在破廟里唱《安魂謠》，唱到‘儺面笑，煞不鬧’就哭——那是不是班主？”

瘋鐵匠把燒紅的鐵塊往沙里一插，冒出的白煙里，竟飄出段極輕的歌聲，真的是《安魂謠》的調(diào)子。

“是他?！?br>
他低聲說，“他沒被煞吃掉，是自己把自己鎖在窖里了，說要等孩子們出來——等成了地縛靈，每年這時候就出來唱兩句。”

陸青簡的活燈突然變得滾燙，記憶瞳里最后閃過的畫面，是班主在窖門上刻的最后一個字：“等”。

西子時的“儺面舞”夜幕降臨時，石承宇在破廟周圍擺了圈石雕鎮(zhèn)物，每個鎮(zhèn)物都是個小儺面，獠牙俱全。

“太爺爺說，‘以煞鎮(zhèn)煞，以魂安魂’，這些石雕能引班主的靈過來?！?br>
他擦了擦汗，突然發(fā)現(xiàn)每個儺面石雕的斷牙處，都滲出了細密的水珠，“這是……是忘憂砂化了?！?br>
陶知夏把青瓷罐里的水倒進一個石碗，“阿爸說，魂靈碰過的水，會記得人的溫度。”

她剛說完，石碗里的水突然旋轉(zhuǎn)起來，形成個小小的漩渦，漩渦中心浮出個斷牙儺面的影子。

剪硯秋用銀剪剪出十二個紙人，每個紙人都戴著不同的儺面，圍著石碗跳舞。

“《儺戲考》里說，子時跳‘十二神儺’，能請神驅(qū)煞?！?br>
她的手指被剪尖劃破了，血滴在紙人上，紙人突然冒出淡淡的金光，“爺爺還說，血里有‘記’，能讓魂認路。”

瘋鐵匠把破煞斧扔給陸青簡：“拿著，等會兒不管看見啥，都往煞核上砍——記住，砍的時候喊‘出來玩’，班主當年就是這么哄孩子的?！?br>
他自己則解下鐵鏈，把石雕九連環(huán)鎖在破廟的門環(huán)上，“這鎖是‘活扣’，他想出來，就能出來?！?br>
老織婆坐在供桌旁，手里的緙絲線在月光下織出張網(wǎng)，網(wǎng)上的圖案是地窖的樣子：“緙絲‘通經(jīng)斷緯’，就像陰陽兩界，看著斷了，其實還連著?！?br>
她的手指飛快地穿梭，“我在織‘歸途’，等會兒他出來，順著這網(wǎng)走，就能找到那三個孩子的魂——他們現(xiàn)在應(yīng)該在輪回道上，還等著爺爺呢?！?br>
子時的梆子聲從遠處傳來時，破廟的地面突然震動起來，窖口的方向裂開道縫，里面涌出股黑霧，霧里隱約有個高大的影子，手里舉著柄斷牙儺面。

“是班主！”

陶知夏的瓷罐突然自己跳起來，撞向黑霧，“別怕！

我們幫你找到他們了！”

黑霧里的影子頓了頓，似乎在辨認聲音。

陸青簡舉起活燈，照著剪硯秋的紙人舞，大喊：“出來玩！”

破煞斧突然自己飛了起來，砍向神像肚子里的煞核，“咔嚓”一聲，煞核裂開，里面滾出三個小小的魂靈，正是那三個孩子，手里都攥著顆酸棗。

“爺爺！”

孩子們的聲音像風(fēng)鈴，撲向黑霧里的影子。

影子慢慢摘下儺面，露出張布滿皺紋的臉，斷牙處缺了個小口，笑起來剛好露出個梨渦，和陶知夏瓷罐上的一模一樣。

老織婆的緙絲網(wǎng)突然亮起金光，網(wǎng)上的地窖圖案變成了一條路，通向遠處的月光。

“走吧，”她輕聲說，“孩子們等了你三百年，該回家了?！?br>
班主的影子牽著孩子們的手，順著緙絲網(wǎng)慢慢走遠，走之前，他回頭對著陸青簡他們笑了笑，手里的斷牙儺面掉在地上，化作一縷青煙。

石承宇撿起地上的儺面木雕，發(fā)現(xiàn)斷牙處刻著個極小的“謝”字。

陶知夏的青瓷罐里，忘憂砂全變成了晶瑩的顆粒，像星星。

剪硯秋的紙人圍成圈，跳起了最后的儺舞，首到晨光把它們?nèi)境山鹕?br>
瘋鐵匠把石雕九連環(huán)鎖重新扣好，這次是正的：“他走了，鎖就沒用了——留著給你們當念想。”

他拍了拍陸青簡的肩膀，“下一站去無定河吧，那邊的‘骨燈’，比你這活燈兇多了?！?br>
陸青簡望著漸亮的天色，活燈的鐵銹色褪去了些，燈芯的指骨上，竟多了個小小的儺面印記。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幽冥的裂隙還在擴大，但身邊的伙伴、手里的破煞斧、老織婆的話，都讓他覺得：哪怕要走一千步，只要一步一步走，總能走到天亮。

石承宇突然指著遠處的沙堆：“快看！”

眾人望過去，昨晚裂開的地縫里，冒出了叢小小的沙棘，結(jié)著三顆紅彤彤的果子，像極了陶知夏的酸棗——那是新生的希望，在殘陽照過的地方，悄悄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