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宗山門，接引臺。

高臺通體由溫潤的白玉砌成，在朝陽初升的金輝下，流淌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光澤。

臺面上那些繁復(fù)到令人眼暈的陣紋，此刻正貪婪地汲取著天地間游離的稀薄靈氣，緩緩點(diǎn)亮，散發(fā)出柔和而恒定的光暈。

幾名負(fù)責(zé)值守的外門弟子，穿著統(tǒng)一的青色制式道袍，腰佩長劍，身姿挺拔地站在高臺邊緣，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下方云霧繚繞、玉階蜿蜒的通天路。

他們的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嚴(yán)肅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

能站在這里，本身就是一種資格的象征，代表著他們離那縹緲仙道，比山下那些蕓蕓眾生更近了一步。

“嗡——！”

一聲沉悶的、仿佛來自大地深處的震顫毫無預(yù)兆地響起，接引臺堅(jiān)固的玉基都隨之輕輕晃動了一下。

緊接著，高臺上空，那片被朝霞渲染得瑰麗無比的天空，猛地向內(nèi)塌陷！

一個漆黑的、邊緣閃爍著令人心悸的紫紅色電蛇的孔洞，憑空出現(xiàn)！

狂暴的空間亂流如同無形的巨獸，從那孔洞中嘶吼著噴涌而出，瞬間將接引臺周圍穩(wěn)定的靈氣攪得天翻地覆，形成無數(shù)細(xì)小的、肉眼可見的靈氣旋渦。

“不好！

空間異動！”

一名值守弟子臉色驟變，失聲驚呼，手己下意識地按在了劍柄上。

“戒備！

全員戒備！”

為首的弟子厲聲大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這種毫無征兆的空間撕裂，往往意味著大兇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混亂之中，一道極其狼狽的身影，被那漆黑的孔洞粗暴地“吐”了出來。

那身影仿佛一顆被巨力投擲的石子，帶著凄厲的破空聲，劃出一道焦黑的拋物線，在幾名弟子驚恐萬分的注視下，轟然砸向接引臺下方那片專門用來堆放廢棄建材和靈植殘?jiān)穆短炖鴪觯?br>
“噗通！”

沉悶的撞擊聲被垃圾堆特有的軟爛緩沖了一下。

緊接著，是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那漆黑的空間裂口，在噴吐出這個“垃圾”后，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快速抹平，瞬間消失無蹤，只留下混亂的靈氣還在嗚咽盤旋。

高臺上的弟子們面面相覷，驚魂未定。

“剛…剛才那是什么東西掉下去了？”

“好像…是個人？”

“從空間裂縫里掉出來的？

怕不是被卷進(jìn)去的倒霉散修吧？

這都沒被撕碎，命可真大?！?br>
“嘖，看看去！

別是什么邪魔歪道的手段！”

幾名弟子定了定神，互相使了個眼色，強(qiáng)壓下心中的驚悸，小心翼翼地御使著低階的飛行符箓，朝著垃圾場的方向落了下去。

酸腐、霉?fàn)€、混雜著某種陳年藥渣和金屬銹蝕的古怪氣味，頑固地鉆進(jìn)鼻腔。

陳觀棋的意識，如同沉在冰冷黏稠的泥沼底部，被這無處不在的惡臭一點(diǎn)點(diǎn)喚醒。

我是誰？

我在哪？

發(fā)生了什么？

最后一個清晰的記憶片段，是撕裂蒼穹的飛升仙光，是九天之上傳來的渺渺仙樂，是體內(nèi)澎湃到頂點(diǎn)、即將沖破最后枷鎖的浩瀚靈力……然后，就是那道該死的、妖異得令人心悸的紫色雷霆！

它毫無征兆，蠻不講理，帶著一種純粹的、毀滅性的寂滅氣息，無視了他布下的重重護(hù)體仙罡和防御法寶，精準(zhǔn)無比地劈在了他天靈之上！

再然后……便是無窮無盡的黑暗，令人窒息的擠壓，仿佛整個宇宙的重量都碾在了身上，要把他的神魂連同肉身一起，徹底磨滅成虛無。

痛！

難以言喻的痛楚，從靈魂深處蔓延到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頭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草草拼湊起來。

身體沉重得如同灌滿了鉛水，連動一下手指都異常艱難。

他費(fèi)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模糊了好一陣，才勉強(qiáng)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幾片發(fā)黃蔫巴、邊緣卷曲的闊葉，上面還沾著可疑的黑色污漬。

視線稍微移開，是一截斷裂的、布滿蟲蛀孔洞的朽木。

更遠(yuǎn)處，散落著碎裂的、早己失去靈光的低劣玉石，扭曲生銹的金屬邊角料，以及一大堆散發(fā)出濃烈**氣味的、難以名狀的糊狀物。

他正躺在一個巨大的垃圾堆里。

半個身子都陷在散發(fā)著餿味的腐爛靈谷殼里。

陳觀棋，或者說，曾經(jīng)威震玄天**、一劍光寒十九州、距離飛升仙界只差臨門一腳的絕世劍仙凌虛子，此刻，渾身焦黑，布滿了縱橫交錯的細(xì)小傷口，深可見骨的地方還在緩慢地滲出暗紅的血珠。

他那件曾經(jīng)足以抵御天劫轟擊、流光溢彩的“九霄云紋仙衣”，如今只剩下幾縷焦黑的布條，可憐兮兮地掛在身上，勉強(qiáng)遮掩著關(guān)鍵部位，露出**被雷劈得皮開肉綻、黑紅交錯的皮膚。

一頭曾經(jīng)飄逸如瀑的黑發(fā)，此刻也變成了枯草般的焦黃卷曲，亂糟糟地頂在頭上，還冒著縷縷青煙。

他試圖運(yùn)轉(zhuǎn)體內(nèi)那曾經(jīng)浩瀚如星海的靈力。

丹田……空空如也！

經(jīng)脈……寸寸淤塞！

神念……微弱得可憐！

除了這具經(jīng)歷過天雷淬煉、比凡人稍微結(jié)實(shí)一點(diǎn)點(diǎn)的破爛軀殼，和一個勉強(qiáng)還能思考的腦袋，他一無所有。

三千年苦修，登臨絕頂，一朝飛升……盡付東流！

連個響兒都沒聽見，就被一道莫名其妙的紫雷劈進(jìn)了垃圾堆！

一股難以言喻的荒謬感和滔天的憋屈，如同火山熔巖，瞬間沖垮了剛剛蘇醒的迷茫，首沖天靈蓋。

“賊老天?。?！”

一聲嘶啞到變調(diào)的咆哮，猛地從他干裂焦黑的喉嚨里擠了出來，帶著無盡的悲憤和難以置信，“老子……老子飛升……你***把老子劈進(jìn)……垃圾堆？！”

這聲悲憤的控訴，在寂靜的垃圾場上空回蕩。

“喲？

醒了？

命還挺硬！”

一個帶著明顯戲謔和居高臨下意味的聲音響起。

陳觀棋艱難地轉(zhuǎn)動僵硬的脖頸，循聲望去。

只見三個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輕人，正站在垃圾堆的邊緣，抱著胳膊，一臉嫌棄地俯視著他。

為首的那個，下巴微抬，眼神里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鄙夷，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有害垃圾。

剛才那話，正是出自他口。

“喂，叫花子，你哪來的？

知道這是什么地方嗎？

玄天宗山門重地！

也是你這種腌臜貨色能躺的？”

另一個弟子捏著鼻子，甕聲甕氣地呵斥道，仿佛陳觀棋身上的氣味污染了這里的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