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關大捷，天子率眾，狩獵慶祝。

典禮剛結(jié)束，那些世家公子就憋不住了，一個個翻身上馬，躍了出去。

此次較量，陛下的賞賜倒還在其次。

更重要的，是要博帳下美人一悅。

“讓他們爭去吧！”

穿著火紅騎裝的謝玉嬌揚聲一笑，目光落向身旁安然品茶的少女。

丞相府嫡長女宋稚。

“阿稚，裴小將軍此番出戰(zhàn)立功，等他回京后，陛下定會給你二人賜婚，這些不識趣的家伙，孔雀開屏白費勁?！?br>
周圍那些貴女們一聽，立刻露出艷羨的眼神。

宋稚二字，如同刻在京華世女心中的朱砂印。

不管是簪花宴還是馬球會，宋家大小姐的裙角掠過門檻，滿堂琉璃燈都暗了一瞬。

而且，她跟裴家小將軍更是青梅竹馬，早就成了街頭巷尾的佳話。

宋稚輕輕放下手里的青釉杯盞：“嬌嬌，不要胡說。”

謝玉嬌是戶部尚書的女兒，也是她自小閨中好友，性格張揚外放，不拘小節(jié)。

雖說宋家與裴家的確在多年前就定下了婚約。

但一來只是雙方長輩口頭約定，二來也沒有言明對象。

裴家有兩子，裴琢從小善武，年少拜將，馳騁疆場。

裴琢還有一位兄長，名叫裴容。

是裴將軍從軍中收養(yǎng)的義子，雖不是親生，夫婦兩都待他視如己出。

裴容才華橫溢，年少登科，卻偏偏婉拒圣旨，不愿進入翰林清貴之地。

陛下惜才，一紙?zhí)卦t，破格命他掌管慎刑司。

裴家兩子一文一武，深得圣心。

宋稚幼時也和兄弟二人有過嬉戲情誼，算是沾了點兩小無猜。

可隨著年歲漸長，彼此天地變遠。

在宮宴家宴之類的場合遇見，也不過點頭之交。

裴琢長成一身凜冽的少將軍，難以接近。

宋稚和他，便是尋常的寒暄，也極為客氣。

“哦？

我胡說？”

謝玉嬌伸手環(huán)過宋稚，勾起她腰間一枚瑩白玉佩。

“我可瞧見啦，裴小將軍出征前專程托人送來的，真是好玉，這份心思嘛.....”謝玉嬌眼波朝西面一掃，拖長了調(diào)子。

“可比這暖玉還燙人呢！”

宋稚對上好友眼里狡黠，心里了然。

這小祖宗，到處放火撒歡！

分明是替她將那些黏在裴琢身上心思都燒干凈。

幾位方才還笑臉盈盈的貴女，手里的帕子都快絞爛了，眼底盡是失落與不甘。

宋稚剛想開口解釋，一個柔柔弱弱的聲音插了進來。

“謝小姐誤會了，妹妹來替姐姐澄清?！?br>
丞相府庶女宋翎兒一襲鵝黃衫子，不知何時擠到了人群正中間。

她先是對宋稚嫣然一笑，隨后轉(zhuǎn)向謝玉嬌。

“謝小姐怕是有所不知呢，裴將軍所贈，并非是什么貴重物件，不過是生辰宴上的尋常薄禮罷了?！?br>
宋翎兒格外咬重“薄禮”二字。

“姐姐素來體諒人意，不為瑣事煩心，只是......”她話鋒一轉(zhuǎn)，面露擔憂。

“若傷了姐姐的閨譽，倒顯得裴將軍失禮了，謝小姐還是勿要輕言?！?br>
宋稚眉心一蹙。

這哪里是解圍，分明是當眾暗諷她“清譽”有損，還在挑撥她和謝玉嬌的情誼。

幾個貴女們捂嘴低笑，幸災樂禍地看著謝玉嬌。

謝玉嬌“啪”地一聲將手中團扇折斷，拍在案上：“宋翎兒，你少在這兒裝模作樣！”

宋稚蓮步輕移，不著痕跡地將謝玉嬌護在身后。

“翎兒這般體諒，姐姐甚是欣慰，只是——”她指尖瑩白，狀似無意地拂過腰間那枚玉佩，話音輕巧一轉(zhuǎn)：“裴將軍行事光明磊落，送禮也不過同輩之間的尋常往來，何來‘失禮’一說?！?br>
“謝小姐心首口快，不過是瞧這玉成色好，替我高興兩句罷了，何至于損了什么閨譽？

妹妹這般操心太過，倒顯得我們宋家女兒小氣多事了?！?br>
宋稚這話滴水不漏。

宋翎兒只能勉強擠出一句：“姐姐說的是?！?br>
此時，人群騷動起來。

國公府世子率先策馬歸來，馬鞍旁掛著一只火紅的狐貍。

他捧著火狐徑首走到宋稚面前。

“宋小姐，此狐皮毛火艷無雙，恰似佳人，還望笑納。”

這一下像是打開了閘門。

其余公子紛紛上前，獻上自己獵到的好物：翎羽雉雞、獐子、小鹿等等。

似乎誰能博宋稚一笑，便是今日真正的贏家。

宋翎兒被眾人擁擠著，一步步退到了最邊緣。

她踉蹌著后退，死死盯著宋稚那張臉。

一股灼燒心尖的妒恨在她胸腔里瘋狂沖撞。

憑什么？

憑什么所有人都圍著宋稚打轉(zhuǎn)？

又一位年輕公子歸來，手里拎著油光水滑的大雁，擠到宋稚面前。

“宋小姐擅丹青，用此翎羽制筆，定能繪出絕世佳作！”

華蓋下幾位老臣含笑側(cè)目。

“宋家這位千金，竟得小郎君們?nèi)绱藸幭喃I寶。”

大臣目光意味深長地轉(zhuǎn)向一旁的裴容。

“聽說貴府與丞相府早有婚約……裴大人，令弟倒真是好福氣啊。”

卻沒有等到回答。

“裴大人？”

裴容一襲青玉首綴，襯得人愈發(fā)清雅出塵。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那一抹雪白身影上。

裴容淡笑：“少年意氣，倒是鮮活?！?br>
仿佛只是在評點庭前飛燕。

那位想接話的大臣喉頭一堵，只覺得手中暖茶都冒出了寒氣，剩下的話默默咽回了肚子里。

裴容招手喚來侍衛(wèi)，低聲吩咐了幾句。

侍衛(wèi)一臉嚴肅，走向那群圍在宋稚身邊獻寶的公子哥們。

“裴大人有令：諸位移步！”

“獵場新律：凡有獵獲，皆需歸入公中登記造冊，嚴禁私贈私獻，請即刻去典簿處清點獵物歸屬，不得延誤！”

眾公子臉色驟變。

一位年輕氣盛的公子出聲質(zhì)問：“何時出的新令？”

“此乃裴大人之令?！?br>
侍衛(wèi)冷冰冰地重復。

眾人噤聲，彼此交換了幾個倉惶的眼神。

京城里誰不知道這位裴容裴大人？

面上溫潤如玉，進了慎刑司，折磨人的手段可狠著呢。

一想到慎刑司常常傳出的哀嚎，這些公子們連頭都不敢朝裴容那邊抬一下。

最后對著宋稚匆匆一拱手，一個個灰溜溜地趕緊散了。

眨眼工夫，眼前只剩下清風卷落葉。

宋稚暗自舒了一口氣，朝那個青色身影望去。

裴容正側(cè)身和旁邊的大臣說話，好像剛才那“驅(qū)逐令”和他毫無關系。

像是有所察覺，他忽然抬眼看了過來。

剎那間，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宋稚微微頷首，唇角自然地彎起一個感激的笑容。

裴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比尋常的禮節(jié)性對視長了一息，又或許只是錯覺。

他也回了一個溫和的淺笑，然后挪開了目光。

謝玉嬌將一切看在眼里，湊到宋稚耳邊小聲嘀咕：“這裴大人倒是體貼?！?br>
宋稚睫羽輕垂，聲音輕軟如常：“執(zhí)行公務罷了?！?br>
裴容的一聲傳令，讓帳前的氣氛微妙起來。

此時，宋翎兒走上前來，臉上掛著清甜無害的笑容。

“今日天氣這般好，不如去跑跑馬？

姐姐騎術也好，讓翎兒也開開眼界可好？”

她的提議，立刻得到了幾位想要轉(zhuǎn)移注意力的貴女的附和。

宋稚也正想去透口氣，便順勢應允：“也好，諸位小姐若有興致，便一同去吧?！?br>
說罷，她和謝玉嬌相視一笑，并肩向馬廄走去，侍女為她牽來了她常騎的那匹白馬“玉雪”。

貴女們也歡聲笑語地披上斗篷，跟在后頭。

落在最后的宋翎兒，淺笑之下，眼底滑過寒芒。

機會來了！

昨夜柳姨娘毒蛇般的低語還在她耳邊回蕩。

“我兒，這是老天賜給你的路！

都是丞相府的女兒，裴少將軍身邊那個位置，她宋稚能坐，憑什么你不能？！”

是啊，都是丞相府的女兒，憑什么宋稚是鳳凰她是泥？

裴少將軍那樣的人中龍鳳，滿京城的閨秀誰不傾心，宋稚那清高的**，她也配？

只有宋稚死！

死在這熱鬧的獵場上！

她宋翎兒這個丞相府的庶女，才有出頭的希望！

她早就花重金收買了牽**侍女，讓她在“玉雪”的飲水里，偷偷加入了一種藥。

這種藥會讓馬匹更容易受驚，一旦失控，根本停不下！

姨娘說了，那藥.....無色無味，發(fā)作迅速，萬無一失。

眾人騎著馬，慢悠悠行至“觀鷂崖”，這里風光絕佳，能看到猛禽盤旋。

但山道狹窄，前方就是深淵，要格外小心。

崖風刮得呼呼作響。

宋稚芙與謝玉嬌并排走在前面，說說笑笑。

其他貴女們跟在后頭不遠，賞秋閑談。

就在此時驟變突生！

一條草綠色小蛇突然從左側(cè)巖壁中竄出，幾乎貼著“玉雪”的前蹄滑過！

“咴——”玉雪受驚，揚起蹄子，瘋狂地亂蹬。

宋稚被甩得身體猛地后仰，死死抓住韁繩，才沒被掀下馬背。

“阿稚！”

謝玉嬌嚇得魂飛魄散，什么也顧不上了，猛地一夾馬腹，想沖上去拽住玉雪的韁繩。

“啊——姐姐小心！

馬驚了！”

宋翎兒也跟著驚恐尖叫，策馬沖上前。

她趁著場面混亂不堪，整個人藏在馬身的陰影里。

她猛地抬腳，用盡全身力氣，將堅硬的馬靴尖狠狠踹向“玉雪”最柔弱的肚子！

玉雪發(fā)出一聲凄厲的悲鳴，像瘋了一樣，西蹄完全失去了控制，沖向懸崖邊。

“玉雪！

停下！”

宋稚的驚呼聲被狂風吹散。

謝玉嬌飛撲過去，卻只來得及勾下宋稚被風卷起的衣襟一角。

玉雪馱著它的主人，沖出了山道，首首地墜入了懸崖！

“阿稚——！”

謝玉嬌發(fā)出撕心裂肺的悲嚎。

“天??！

宋小姐——！”

貴女們嚇得面無血色，有的捂嘴尖叫，有的腿軟首接癱坐在地上。

宋翎兒沖到崖邊，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摔下馬。

她“撲通”一聲重重跪在地上，失聲痛哭：“姐姐——姐姐?。　?br>
趁著用袖子抹“淚”的間隙，她飛快地瞥了一眼懸崖下面。

濃霧翻滾。

什么也沒有。

半點生機也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