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搖籃區(qū)”最常見的**音。

不是那種能洗凈污垢的傾盆大雨，而是連綿、冰冷、帶著鐵銹味的灰色細(xì)雨，仿佛天空也在過濾著什么，只留下最無害的濕氣。

雨水順著金屬屋檐滴落，在下方渾濁的水洼里敲打出單調(diào)的節(jié)奏。

艾登站在自家狹小窗洞的陰影里，目光穿過模糊的強化玻璃，落在對面那棟一模一樣的灰白色混凝土方盒上。

3-*單元。

老雅各布的家。

就在半小時前，那里還亮著昏黃的、被嚴(yán)格限制瓦數(shù)的燈光。

現(xiàn)在，只剩下一個漆黑的方塊，像被剜掉的眼睛。

“凈化隊”來得毫無預(yù)兆，卻又在意料之中。

兩輛涂著暗啞啞灰色、沒有任何標(biāo)識的封閉式裝甲車碾過濕漉漉的街道，悄無聲息地停在3-*門口。

車門滑開，下來的不是**，而是穿著密封式防護(hù)服、戴著呼吸面罩和全覆式頭盔的人形。

他們的動作精準(zhǔn)、高效，像一群冰冷的機(jī)器。

沒有喊叫，沒有掙扎——至少從艾登的角度聽不到。

他只看到老雅各布被兩個“凈化者”夾在中間拖了出來。

老人穿著睡覺的單衣，赤著腳，踩在冰冷的雨水中，瘦小的身軀佝僂著，像一片風(fēng)干的葉子。

他的嘴巴似乎在動，但聲音被面罩和雨聲徹底吞噬。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似乎捕捉到了艾登這邊窗洞的微光，短暫地停留了一瞬。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絲艾登無法解讀的微光，像即將熄滅的余燼。

艾登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

他看到老雅各布的女兒，那個總是怯生生、在社區(qū)配給點幫忙的瑪莎，猛地從門里沖出來，撲向父親。

一個凈化者甚至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戴著厚重手套的胳膊，像拂開灰塵一樣將她擋開。

瑪莎跌倒在濕冷的地上，泥水濺臟了她的衣褲。

她抬起頭，嘴巴大張著，艾登能想象那無聲的尖叫。

但一個凈化者己經(jīng)站在她面前，面罩上冰冷的視窗對著她。

瑪莎的尖叫瞬間卡在喉嚨里，化為劇烈的、無聲的顫抖，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掐進(jìn)臉頰的肉里，身體蜷縮起來，仿佛要把自己縮進(jìn)地里。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

裝甲車的后門“哐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隔絕了老雅各布最后的身影。

引擎發(fā)出低沉壓抑的嗡鳴，車輛再次碾過積水，消失在雨幕和街道的拐角，只留下兩道迅速被雨水抹平的車轍印。

雨還在下。

街道空無一人。

對面3-*的窗戶黑洞洞的。

瑪莎還蜷縮在門前的泥水里，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

幾扇其他單元的窗戶，在艾登余光掃過的瞬間，窗簾微微晃動了一下，隨即徹底靜止，恢復(fù)了死寂。

整條街，整個社區(qū)，甚至整個搖籃區(qū)，都陷入了一種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雨滴敲打金屬和水洼的聲音，單調(diào)地重復(fù)著，像在為一場沒有哀樂的葬禮敲響喪鐘。

艾登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帶著鐵銹味的空氣刺入肺腑。

他感到胃里沉甸甸的，像塞了一塊鉛。

老雅各布說了什么？

沒人知道。

也許是抱怨配給又少了，也許是哼了一句記不清調(diào)子的舊歌謠，也許……只是提了一個不該提的詞，一個被“Mother”系統(tǒng)判定為“不當(dāng)言論”、可能沾染了“認(rèn)知污染”的詞。

在這里，知識是毒藥，記憶是瘟疫。

好奇心，是通往畸變或虛無的捷徑。

搖籃區(qū)，這個由高聳的灰色金屬圍墻和無形能量屏障圈起來的巨大囚籠，存在的唯一意義就是“安全”——無知的安全。

歷史？

被抹去了。

科學(xué)？

被**到只剩下維持基本生存的機(jī)械操作。

哲學(xué)？

那是引發(fā)精神畸變的最大溫床，絕對禁止。

人們知道的，只有“Mother”允許他們知道的：如何操作分配到的工具，如何領(lǐng)取定量的合成營養(yǎng)膏，如何保持沉默。

艾登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狹小、簡陋的居所。

一張硬板床，一個金屬儲物柜，一張小桌，一盞同樣被限制亮度的燈。

墻壁光滑冰冷，沒有任何裝飾，也沒有任何可以書寫的工具。

這里的一切，都被設(shè)計成無法承載“多余”信息的樣子。

安全，無菌，也……死氣沉沉。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塊今天配給的、寡淡無味的營養(yǎng)膏，機(jī)械地塞進(jìn)嘴里咀嚼。

味同嚼蠟。

老雅各布最后那個疲憊的眼神，瑪莎捂嘴顫抖的身影，還有那兩輛無聲駛來的灰色裝甲車，在他腦海里反復(fù)閃現(xiàn)。

無聲的葬禮。

埋葬的不僅是老雅各布，還有某種在搖籃區(qū)幾乎絕跡的東西。

艾登咽下最后一口膏體，喉嚨發(fā)緊。

他走到窗邊，再次看向外面。

雨還在下，灰色的雨幕籠罩著灰色的建筑，街道空蕩。

只有對面門口，瑪莎似乎終于動了，她慢慢地、極其艱難地從泥水里爬起來，踉蹌著退回了那個漆黑的門洞，“砰”地一聲關(guān)上了門。

死寂，再次統(tǒng)治了一切。

艾登靠在冰冷的墻壁上，閉上眼睛。

一種難以言喻的壓抑感，像這灰色的雨，滲透進(jìn)他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