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后院洗衣房的青石板被泡得發(fā)滑，蘇晚跪在木盆前，指節(jié)被皂角水浸得發(fā)白。

她正低頭搓洗著三小姐的石榴裙，突然聽見院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李管事，相爺?shù)囊馑际?，讓那小賤蹄子今晚就送過去？”

是粗使婆子王嬸的聲音，“可三小姐明明說要嫁定了新科狀元，這臨時換個替身……閉嘴！”

李德全的公鴨嗓像淬了冰，“相府的事輪得到你嚼舌根？

那丫頭長得跟三小姐七分像，又沒個撐腰的，不頂她誰頂？

侯府的聘禮都收了，總不能讓相府落個悔婚的名聲?！?br>
搓衣板“咔”地裂開道縫。

蘇晚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水珠順著發(fā)梢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坑。

她想起半月前在偏院掃落葉時，三小姐把殘茶潑在她身上，笑著說“賤骨頭也配抬頭看主子”；想起上個月冬夜里被趕到井邊洗衣，手指凍得像胡蘿卜，老嬤嬤還拿竹板抽她手背——原來這些年的打罵，早把她的命算進了相府的算盤里。

“替嫁”兩個字在耳邊嗡嗡作響。

蘇晚望著院角那株老槐樹，樹杈間有個被她藏了三年的破布包，里面是她偷偷跟醫(yī)婆學的《千金方》抄本。

她攥緊濕淋淋的裙角，喉間像塞了塊燒紅的炭：“我蘇晚，寧可死在逃路上，也不當誰的棋子?！?br>
月上柳梢頭時，洗衣房的燈滅了。

蘇晚裹著打補丁的粗布衫，縮在柴堆后等了半個時辰，首到巡夜的梆子聲敲過三更。

她摸出藏在鞋底的碎瓷片，挑開后窗的銅鎖，借著墻根的陰影往角門挪——這是她觀察了三個月的路線：戌時二刻，門房老張頭會去茅房，守夜的兩個護院愛在西墻根賭錢。

夜風卷著桂花香撲來，蘇晚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她翻上半人高的矮墻，正欲縱身躍下，突然聽見拐角傳來腳步聲。

“李管事說那丫頭最會鉆空子，東角門加兩個人！”

是阿翠的聲音？

蘇晚懸在墻上的腳猛地縮回來——阿翠是她的貼身小丫鬟，平時連螞蟻都不敢踩，怎么會……“阿翠姐，您別著急，咱們把各院門鎖了，她能飛出去？”

另一個丫鬟的嗤笑讓蘇晚后背發(fā)涼。

她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白日里跟阿翠說要“去后園采些艾草”，怕是被有心人聽了去。

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蘇晚咬著牙往相反方向跑，繞過演武場，穿過梅林，終于看見那道半掩的偏門。

門閂上的銅環(huán)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她剛要撲過去，肩頭突然被人扣住。

“往哪兒跑？”

趙三的手像鐵鉗，隔著粗布衫都能硌得她骨頭生疼。

這個侯府派來的護衛(wèi)生得虎背熊腰，腰間佩刀的流蘇掃過她腳踝，“相府的丫頭也敢耍心眼？”

蘇晚本能地抬腳去踢，卻被趙三反手扭住胳膊按在墻上。

她聽見自己的肩胛骨發(fā)出“咔”的輕響，喉間腥甜翻涌——這是她第三次逃跑，前兩次被抽了三十鞭，這次怕是要更狠。

“李管事！

抓住了！”

趙三的吆喝驚飛了枝頭的夜鳥。

月光下，李德全搖著檀香扇走過來，臉上的肥肉跟著笑意顫動：“好個蘇晚，你當這相府是你家菜園子？”

他伸出油膩的手指戳她額頭，“明兒一早就送你去侯府，再敢跑……”他壓低聲音，“我讓人把你賣到西疆，給那些老軍當泄憤的玩物。”

柴房的霉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蘇晚被鐵鏈鎖在柱子上，腕子上的皮被磨破，血珠順著鐵鏈往下滴。

她望著頭頂漏進來的月光，舌尖抵著被自己咬破的嘴唇——疼，疼得清醒。

李德全的話還在耳邊：“三小姐說了，你這張臉要是破了相，侯府退親，你就等著被浸豬籠吧。”

所以他們不會真?zhèn)哪槨?br>
蘇晚舔了舔嘴角的血，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這是她的**。

第二日天剛蒙蒙亮，柴房的門被踹開。

兩個粗使婆子架著她往偏院走，嫁衣的金線硌得脖子生疼。

路過廊下時，阿翠突然撞過來，塞給她個布包，低聲道：“這是我攢的止血藥粉……小姐保重?！?br>
蘇晚垂眸，指腹觸到布包上的針腳——是阿翠夜里偷偷縫的，針腳歪歪扭扭，像她小時候學寫字。

她攥緊布包，聞見里面淡淡的藥香，喉嚨突然發(fā)緊。

可還沒等她開口，婆子就扯著她往前拽：“磨蹭什么？

侯府的迎親隊都到門口了！”

侯府的朱漆大門像張吃人的嘴。

蘇晚被推上花轎時，瞥見門樓下站著個穿玄色錦袍的嬤嬤，面容冷得像塊冰。

轎簾被風掀起一角，她看見街道兩旁的百姓交頭接耳，目光像刀一樣刮過她的蓋頭。

蓋頭下，蘇晚的手指輕輕撫過袖中布包。

她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卻比任何時候都清醒：既然逃不出這局棋，那就只能做執(zhí)棋的人。

“少夫人，請下轎?！?br>
玄色錦袍的嬤嬤不知何時站到了轎前，聲音像浸了霜。

蘇晚攥緊裙角，踩著紅綢下轎，看見侯府門內影壁上“?！弊值慕鹌嵩陉柟庀禄窝邸@一局，她蘇晚，定要贏個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