蕪城，窗外的雨，不是落下來的，是砸下來的。

豆大的雨點兇狠地拍打著玻璃窗，發(fā)出沉悶而密集的“噼啪”聲，像無數(shù)只冰冷的手在急切地叩擊，想要撕裂這層脆弱的屏障。

然而，這一切狂暴的自然聲響，都被屋內(nèi)另一場風(fēng)暴死死地壓了下去。

“你還有臉回來？！

看看你那副鬼樣子！

這個家遲早要被你敗光！”

母親的聲音像淬了冰的碎玻璃，尖利得能劃破耳膜，每一個字都帶著刻骨的恨意和絕望。

她似乎站在客廳中央，聲音穿透薄薄的門板，首首刺進(jìn)許知意蜷縮的小房間。

回應(yīng)她的是父親更加粗暴的怒吼，像困獸的咆哮，伴隨著什么東西被狠狠摜在地上的碎裂聲，刺耳得令人心悸：“**砰——嘩啦！

**閉嘴！

錢錢錢！

你眼里除了錢還有什么？

老子在外面拼死拼活，回來還要聽你這喪門星嚎！

這日子過不下去了！

不過了！”

許知意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

她死死咬著下唇，幾乎嘗到一絲腥甜。

手里緊緊攥著一支短禿的鉛筆，指關(guān)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縮在冰涼的地板上，背靠著冰冷的床沿，面前攤開著一本兒童畫冊。

畫紙上，歪歪扭扭的線條勾勒著一個“家”的輪廓：尖頂?shù)男》孔?，旁邊站著三個火柴人，手拉著手，臉上畫著大大的、用蠟筆涂紅的笑臉。

只是那紅色，在昏暗的臺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和虛假。

屋外的雨聲、雷聲，似乎都成了這場爭吵的**噪音。

父母的叫罵聲像兩股失控的颶風(fēng)，在狹小的空間里瘋狂地沖撞、撕扯。

“不過了？

好啊！

許成棟，這話是你說的！

我受夠了！

受夠了你那些爛賭債！

受夠了你喝醉了回來發(fā)瘋！

更受夠了這個看不到頭的窮窟窿！”

母親的聲音拔得更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哭腔，混雜著徹底的崩潰，“我當(dāng)初真是瞎了眼才信了你！

這日子一天也過不下去了！

離！

明天就去離！”

“離就離！

誰怕你！

帶著你的拖油瓶滾！

老子一個人更清凈！”

父親的咆哮帶著濃重的酒氣，仿佛能穿透墻壁撲面而來。

“拖油瓶”三個字像淬毒的冰錐，狠狠扎進(jìn)許知意的心臟。

她小小的身體劇烈地抖了一下，鉛筆在畫紙上劃出一道又深又亂的黑色裂痕，瞬間撕裂了那個“手拉手”的笑臉。

又是一陣更加激烈的碰撞聲，夾雜著母親壓抑不住的痛哭和父親含糊不清的咒罵。

爭吵的內(nèi)容變得更加不堪入耳，像骯臟的泥水潑灑在房間里每一個角落。

許知意把頭深深埋進(jìn)膝蓋，用兩只小手死死捂住耳朵。

可那些尖銳的、惡毒的、充滿恨意的字眼，像無孔不入的毒蟲，依然頑強(qiáng)地鉆進(jìn)她的腦海：“……廢物！”

“……沒用的東西！”

“……跟**一樣掃把星！”

“……滾！

都給我滾！”

她感到一陣劇烈的耳鳴，嗡嗡作響，蓋過了外面的雨聲和雷聲，卻蓋不過父母那要將彼此、將這個家徹底撕碎的詛咒。

畫冊上那被撕裂的“笑臉”火柴人，在昏黃的燈光下，空洞的眼睛仿佛正望著她，帶著一種無聲的嘲諷。

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砸在畫紙上，迅速暈開那抹刺目的紅和那道絕望的黑。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咸澀的淚水和唇齒間壓抑的嗚咽，是她在這個破碎的雨夜里，唯一能為自己發(fā)出的微弱悲鳴。

鉛筆從無力的手中滑落，“嗒”的一聲輕響，滾到了黑暗的床底。

窗外的雨，依舊不知疲倦地傾瀉著，沖刷著這個冰冷的世界，也沖刷著她童年里最后一絲關(guān)于“家”的、搖搖欲墜的幻影。

這個夜晚，注定是她人生長階上第一塊冰冷刺骨、銘刻著“遺棄”的基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