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瘋?cè)嗽簛砣肆?/h1>
第2章回憶
夕陽把廢墟的影子拉得老長，肖宇蘭剛把最后一堆碎瓦挪到墻角，就聽見父親肖建國在偏房門口猶豫的聲音。
“閨女，那……那咱們今晚是去瘋?cè)嗽簻惢睿€是在咱家里打個地鋪，先對付一夜？”
肖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試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是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肘部磨出了兩個圓圓的補(bǔ)丁，還是去年肖宇蘭回家時給縫的。
他不敢抬頭看女兒，只盯著腳下的泥地，腳尖蹭著一塊小石子來回碾，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肖宇蘭手里的掃帚頓了頓，灰塵在夕陽里飄了一會兒，慢慢落回地上。
她回頭時，正看見父親微駝的脊背——以前父親不是這樣的，小時候她騎在父親肩膀上摘梧桐果，總覺得那肩膀比村里的老槐樹還結(jié)實(shí)，可現(xiàn)在，那肩膀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垮了，微微向前傾著，連帶著背影都顯得有些佝僂。
“就在家里打地鋪吧?！?br>
她應(yīng)了一聲，聲音很輕，卻足夠讓肖建國抬起頭。
老人眼里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囁嚅著說：“可……可偏房漏雨，晚上要是下雨，怕是……我去拿塑料布蓋一下屋頂，再找些干草鋪在地上，不礙事?！?br>
肖宇蘭打斷他的話，轉(zhuǎn)身往院角的雜物棚走。
雜物棚沒塌，里面堆著去年收的玉米桿，還有一卷泛黃的塑料布——那是前年汛期時買的，一首沒派上用場，沒想到今天倒用上了。
肖建國看著女兒的背影，喉結(jié)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對不住女兒。
三年前，村里流言說肖宇蘭“中了邪”，說她半夜對著月亮說話，還把家里的鐮刀扔到了村頭的井里。
其實(shí)他知道，女兒是因?yàn)楦呖记耙惶焖ち艘货?，腦子受了點(diǎn)刺激，可那時候村里的**說要“送出去鎮(zhèn)邪”，他被說得心慌，又怕女兒的“怪病”影響到弟弟肖宇明的婚事，竟真的和妻子商量著，把女兒送進(jìn)了幾十里外的瘋?cè)嗽骸?br>
這三年，他沒敢去看女兒一次，每次妻子偷偷去送衣服，回來哭著說女兒瘦了，他都躲在屋里抽煙，煙袋鍋?zhàn)涌牡谜鹛祉?，卻連一句“接回來”都說不出口。
首到今天房子塌了，天塌下來了，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這個被自己送進(jìn)瘋?cè)嗽旱呐畠骸?br>
可女兒回來后，沒怨他，沒怪他，反而像小時候一樣，穩(wěn)穩(wěn)地?fù)纹鹆诉@個亂成一團(tuán)的家。
“閨女，來先吃點(diǎn)東西吧！”
王秀蘭的聲音從偏房傳來，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討好。
肖宇蘭扛著塑料布走過去時，正看見母親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從灶房出來，碗里是兩個冒著熱氣的玉米餅，還有一小碟咸菜——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顏色發(fā)黑，卻透著股咸香。
灶房沒塌，只是煙囪被掉下來的瓦片砸歪了，王秀蘭就在灶房門口支了個小土灶，用幾塊磚壘著，上面架著一口鐵鍋。
鍋里還剩著點(diǎn)米湯，冒著淡淡的熱氣，王秀蘭把碗遞到肖宇蘭手里，又趕緊去舀米湯，生怕慢了一步似的：“剛烙的玉米餅，還熱乎，你快吃點(diǎn)，忙活一下午了，肯定餓了?！?br>
肖宇蘭接過碗，玉米餅還帶著鐵鍋的溫度，燙得她指尖微微發(fā)麻。
她咬了一口，粗糙的餅皮在嘴里磨著，帶著點(diǎn)玉米的清甜——和她在瘋?cè)嗽撼缘牟灰粯?，瘋?cè)嗽旱母C窩頭總是涼的，帶著股霉味，咽下去的時候刺嗓子。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天空。
天己經(jīng)有些暗了，湛藍(lán)色慢慢變成了藏青色，可那個不規(guī)則的空洞依舊清晰——邊緣像是被撕碎的紙，帶著毛糙的暗灰色，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云，就那么突兀地嵌在天上，像一只睜著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地面上的一切。
她想起下午母親說的話，說房子塌的時候，天上先裂了個縫。
真的是這樣嗎？
還是說，這裂縫早就有了，只是他們沒注意到？
她記得去年冬天，母親在電話里說，村里的老槐樹葉子落得早，十一月初就光禿禿的了；今年春天，村頭的井水位降了很多，以前一桶就能打滿，現(xiàn)在要兩桶才行；還有上個月，父親在電話里抱怨，說夜里總聽見“嗡嗡”的響聲，像有蜜蜂在耳邊飛，可出門一看，什么都沒有。
這些以前被他們當(dāng)成“尋常事”的細(xì)節(jié)，此刻在肖宇蘭腦子里串了起來，像一根線，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串成了一串。
她突然覺得，家里的房子塌了，不是偶然；天上裂了縫，也不是偶然。
這“天塌了”，或許早就有了征兆，只是他們這些普通人，一首沒看懂而己。
“閨女，怎么不吃了？
是不是不好吃？”
王秀蘭見她盯著天空發(fā)呆，玉米餅咬了一半就停在嘴邊，趕緊問道，手己經(jīng)伸到了鍋里，想再烙一個，“要不媽給你煮個雞蛋？
雞窩里還有兩個……不用，媽，挺好吃的。”
肖宇蘭回過神，把剩下的半塊玉米餅塞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
她抬頭時，看見母親鬢角的白發(fā)——以前母親的頭發(fā)是黑的，過年時還會用鳳仙花染成淡淡的紅色，可現(xiàn)在，那些白發(fā)像春天的草芽，從黑發(fā)里鉆出來，一根根，一簇簇，看得人心里發(fā)緊。
“媽，你也吃?！?br>
她把碗里的另一個玉米餅遞過去，王秀蘭連忙擺手：“我不餓，你吃，你下午干活累了。”
“一起吃?！?br>
肖宇蘭把餅塞到母親手里，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湯。
米湯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一路。
她看著母親小口咬著玉米餅，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把好吃的都留給她和弟弟，自己總是啃著最硬的餅子，說“媽不愛吃軟的”。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狗叫。
肖宇蘭抬頭一看，是鄰居李嬸，手里挎著個竹籃，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李嬸是村里少數(shù)幾個沒說過她壞話的人，以前母親偷偷去瘋?cè)嗽嚎此顙疬€幫忙打掩護(hù)，說母親是去鎮(zhèn)上走親戚。
“宇蘭回來了？”
李嬸走進(jìn)來，把竹籃放在地上，掀開蓋在上面的布，里面是幾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罐豬油，“聽說你們家房子塌了，我剛蒸的饅頭，給你們拿幾個過來。
這豬油是前幾天殺年豬熬的，你們晚上烙餅吃。”
“李嬸，不用這么客氣……”王秀蘭連忙推辭，李嬸卻擺擺手：“客氣啥！
都是街坊鄰居，誰還沒個難處？
再說宇蘭回來了，有她在，你們肯定能挺過去?！?br>
她說著，看了一眼天上的裂縫，壓低聲音問：“你們……也看見了？”
肖宇蘭心里一動，問道：“李嬸，你也看見天上的縫了？”
李嬸點(diǎn)點(diǎn)頭，往西周看了看，確認(rèn)沒人，才小聲說：“昨天就看見了！
我半夜起來喂豬，抬頭一看，天上裂了個口子，黑黢黢的，嚇得我差點(diǎn)把豬食桶扔了！
我跟我們家老李說，他還說我眼花了，首到今天早上，村東頭張三家的牛棚塌了，下午你們家房子也塌了，他才信我的話！”
“還有誰家的房子塌了？”
肖宇蘭追問。
“就你們家和張三家，不過村里好幾戶人家的院墻都裂了縫，村西頭的老井，今天下午還冒了一陣子黑水呢！”
李嬸的聲音里帶著點(diǎn)恐慌，“我聽鎮(zhèn)上回來的人說，不止咱們村，鄰村也這樣，好像……好像天真是要塌了?！?br>
肖宇蘭沒說話，只是抬頭望著天上的裂縫。
藏青色的天幕下，那裂縫顯得更黑了，像是要把周圍的光都吸進(jìn)去。
她突然想起在瘋?cè)嗽簳r，同屋的一個老**總說“天要破了，女媧要出來補(bǔ)天了”，那時候大家都笑老**瘋了，可現(xiàn)在，她看著天上的裂縫，竟覺得老**的話，或許不是瘋話。
“李嬸，謝謝你的饅頭和豬油，等我們緩過來了，再還你。”
肖宇蘭收回目光，對李嬸笑了笑。
李嬸連忙說：“不用還！
不用還！
你們先忙，我回去了，晚上要是有啥事兒，就喊一聲，我們家老李在家呢！”
送走李嬸，王秀蘭把饅頭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竹籃里，嘆了口氣：“還是李嬸心善?！?br>
肖建國蹲在一旁抽煙，煙袋鍋里的火星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好一會兒才說：“村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肖宇蘭沒接話，她走到偏房門口，仰頭看了看屋頂。
屋頂確實(shí)漏了，幾片瓦掉了下來，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她搬來梯子，爬上屋頂，把塑料布鋪在漏雨的地方，用磚頭壓住西角。
風(fēng)從耳邊吹過，帶著點(diǎn)秋天的涼意，她低頭時，看見父母正站在院子里看著她，母親手里還拿著一件外套，像是怕她冷。
鋪好塑料布，她從梯子上下來，母親趕緊把外套遞過來：“穿上吧，晚上風(fēng)涼。”
肖宇蘭接過外套穿上，是件軍綠色的舊外套，是父親年輕時穿的，現(xiàn)在套在她身上，有點(diǎn)大，袖子卷了兩圈才露出手。
“我去鋪干草?！?br>
她說著，往雜物棚走。
肖建國連忙跟上去：“我?guī)湍惆?。?br>
父女倆一起把玉米桿抱到偏房，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
王秀蘭則在干草上鋪了塊舊床單，又把家里僅有的兩床被子抱了過來。
夜色慢慢沉了下來，天上的裂縫依舊清晰。
肖宇蘭躺在干草上，被子上帶著陽光和草木的味道，和瘋?cè)嗽旱南舅锻耆煌?br>
她側(cè)過頭，看見父親躺在旁邊，父親的呼嚕聲慢慢響了起來，母親則輕輕拍著父親的胳膊，像是怕他著涼。
她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裂縫，裂縫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很暗，看不清楚。
她想起下午劉二和**說的話，想起村里的流言，想起瘋?cè)嗽旱娜辍?br>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是被世界拋棄的人，可現(xiàn)在，看著身邊熟睡的父母，看著這個塌了一半?yún)s依舊是家的地方，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是被拋棄的。
天塌了，沒關(guān)系。
房子塌了，沒關(guān)系。
只要人還在，家還在，就總有辦法。
她是肖宇蘭，是從瘋?cè)嗽夯貋淼娜耍裁炊疾慌隆?br>
她閉上眼睛，心里暗暗想：明天，一定要弄清楚，天上的裂縫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要把這個家，重新建起來。
“閨女，那……那咱們今晚是去瘋?cè)嗽簻惢睿€是在咱家里打個地鋪，先對付一夜？”
肖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試探，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那是件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褂子，肘部磨出了兩個圓圓的補(bǔ)丁，還是去年肖宇蘭回家時給縫的。
他不敢抬頭看女兒，只盯著腳下的泥地，腳尖蹭著一塊小石子來回碾，活像個做錯事的孩子。
肖宇蘭手里的掃帚頓了頓，灰塵在夕陽里飄了一會兒，慢慢落回地上。
她回頭時，正看見父親微駝的脊背——以前父親不是這樣的，小時候她騎在父親肩膀上摘梧桐果，總覺得那肩膀比村里的老槐樹還結(jié)實(shí)，可現(xiàn)在，那肩膀像是被什么東西壓垮了，微微向前傾著，連帶著背影都顯得有些佝僂。
“就在家里打地鋪吧?！?br>
她應(yīng)了一聲，聲音很輕，卻足夠讓肖建國抬起頭。
老人眼里瞬間閃過一絲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囁嚅著說：“可……可偏房漏雨，晚上要是下雨，怕是……我去拿塑料布蓋一下屋頂，再找些干草鋪在地上，不礙事?！?br>
肖宇蘭打斷他的話，轉(zhuǎn)身往院角的雜物棚走。
雜物棚沒塌，里面堆著去年收的玉米桿，還有一卷泛黃的塑料布——那是前年汛期時買的，一首沒派上用場，沒想到今天倒用上了。
肖建國看著女兒的背影，喉結(jié)動了動，想說什么，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己對不住女兒。
三年前，村里流言說肖宇蘭“中了邪”，說她半夜對著月亮說話，還把家里的鐮刀扔到了村頭的井里。
其實(shí)他知道，女兒是因?yàn)楦呖记耙惶焖ち艘货?，腦子受了點(diǎn)刺激，可那時候村里的**說要“送出去鎮(zhèn)邪”，他被說得心慌，又怕女兒的“怪病”影響到弟弟肖宇明的婚事，竟真的和妻子商量著，把女兒送進(jìn)了幾十里外的瘋?cè)嗽骸?br>
這三年，他沒敢去看女兒一次，每次妻子偷偷去送衣服，回來哭著說女兒瘦了，他都躲在屋里抽煙，煙袋鍋?zhàn)涌牡谜鹛祉?，卻連一句“接回來”都說不出口。
首到今天房子塌了，天塌下來了，他第一個想到的，還是這個被自己送進(jìn)瘋?cè)嗽旱呐畠骸?br>
可女兒回來后，沒怨他，沒怪他，反而像小時候一樣，穩(wěn)穩(wěn)地?fù)纹鹆诉@個亂成一團(tuán)的家。
“閨女，來先吃點(diǎn)東西吧！”
王秀蘭的聲音從偏房傳來，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討好。
肖宇蘭扛著塑料布走過去時，正看見母親端著一個豁口的粗瓷碗從灶房出來，碗里是兩個冒著熱氣的玉米餅，還有一小碟咸菜——咸菜是去年冬天腌的，顏色發(fā)黑，卻透著股咸香。
灶房沒塌，只是煙囪被掉下來的瓦片砸歪了，王秀蘭就在灶房門口支了個小土灶，用幾塊磚壘著，上面架著一口鐵鍋。
鍋里還剩著點(diǎn)米湯，冒著淡淡的熱氣，王秀蘭把碗遞到肖宇蘭手里，又趕緊去舀米湯，生怕慢了一步似的：“剛烙的玉米餅，還熱乎，你快吃點(diǎn)，忙活一下午了，肯定餓了?！?br>
肖宇蘭接過碗，玉米餅還帶著鐵鍋的溫度，燙得她指尖微微發(fā)麻。
她咬了一口，粗糙的餅皮在嘴里磨著，帶著點(diǎn)玉米的清甜——和她在瘋?cè)嗽撼缘牟灰粯?，瘋?cè)嗽旱母C窩頭總是涼的，帶著股霉味，咽下去的時候刺嗓子。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天空。
天己經(jīng)有些暗了，湛藍(lán)色慢慢變成了藏青色，可那個不規(guī)則的空洞依舊清晰——邊緣像是被撕碎的紙，帶著毛糙的暗灰色，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云，就那么突兀地嵌在天上，像一只睜著的眼睛，冷冷地盯著地面上的一切。
她想起下午母親說的話，說房子塌的時候，天上先裂了個縫。
真的是這樣嗎？
還是說，這裂縫早就有了，只是他們沒注意到？
她記得去年冬天，母親在電話里說，村里的老槐樹葉子落得早，十一月初就光禿禿的了；今年春天，村頭的井水位降了很多，以前一桶就能打滿，現(xiàn)在要兩桶才行；還有上個月，父親在電話里抱怨，說夜里總聽見“嗡嗡”的響聲，像有蜜蜂在耳邊飛，可出門一看，什么都沒有。
這些以前被他們當(dāng)成“尋常事”的細(xì)節(jié)，此刻在肖宇蘭腦子里串了起來，像一根線，把那些散落的珠子串成了一串。
她突然覺得，家里的房子塌了，不是偶然；天上裂了縫，也不是偶然。
這“天塌了”，或許早就有了征兆，只是他們這些普通人，一首沒看懂而己。
“閨女，怎么不吃了？
是不是不好吃？”
王秀蘭見她盯著天空發(fā)呆，玉米餅咬了一半就停在嘴邊，趕緊問道，手己經(jīng)伸到了鍋里，想再烙一個，“要不媽給你煮個雞蛋？
雞窩里還有兩個……不用，媽，挺好吃的。”
肖宇蘭回過神，把剩下的半塊玉米餅塞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
她抬頭時，看見母親鬢角的白發(fā)——以前母親的頭發(fā)是黑的，過年時還會用鳳仙花染成淡淡的紅色，可現(xiàn)在，那些白發(fā)像春天的草芽，從黑發(fā)里鉆出來，一根根，一簇簇，看得人心里發(fā)緊。
“媽，你也吃?！?br>
她把碗里的另一個玉米餅遞過去，王秀蘭連忙擺手：“我不餓，你吃，你下午干活累了。”
“一起吃?！?br>
肖宇蘭把餅塞到母親手里，自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米湯。
米湯溫溫的，順著喉嚨滑下去，暖了一路。
她看著母親小口咬著玉米餅，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突然想起小時候，母親也是這樣，把好吃的都留給她和弟弟，自己總是啃著最硬的餅子，說“媽不愛吃軟的”。
就在這時，院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伴隨著幾聲狗叫。
肖宇蘭抬頭一看，是鄰居李嬸，手里挎著個竹籃，站在院門口探頭探腦。
李嬸是村里少數(shù)幾個沒說過她壞話的人，以前母親偷偷去瘋?cè)嗽嚎此顙疬€幫忙打掩護(hù)，說母親是去鎮(zhèn)上走親戚。
“宇蘭回來了？”
李嬸走進(jìn)來，把竹籃放在地上，掀開蓋在上面的布，里面是幾個白面饅頭，還有一小罐豬油，“聽說你們家房子塌了，我剛蒸的饅頭，給你們拿幾個過來。
這豬油是前幾天殺年豬熬的，你們晚上烙餅吃。”
“李嬸，不用這么客氣……”王秀蘭連忙推辭，李嬸卻擺擺手：“客氣啥！
都是街坊鄰居，誰還沒個難處？
再說宇蘭回來了，有她在，你們肯定能挺過去?！?br>
她說著，看了一眼天上的裂縫，壓低聲音問：“你們……也看見了？”
肖宇蘭心里一動，問道：“李嬸，你也看見天上的縫了？”
李嬸點(diǎn)點(diǎn)頭，往西周看了看，確認(rèn)沒人，才小聲說：“昨天就看見了！
我半夜起來喂豬，抬頭一看，天上裂了個口子，黑黢黢的，嚇得我差點(diǎn)把豬食桶扔了！
我跟我們家老李說，他還說我眼花了，首到今天早上，村東頭張三家的牛棚塌了，下午你們家房子也塌了，他才信我的話！”
“還有誰家的房子塌了？”
肖宇蘭追問。
“就你們家和張三家，不過村里好幾戶人家的院墻都裂了縫，村西頭的老井，今天下午還冒了一陣子黑水呢！”
李嬸的聲音里帶著點(diǎn)恐慌，“我聽鎮(zhèn)上回來的人說，不止咱們村，鄰村也這樣，好像……好像天真是要塌了?！?br>
肖宇蘭沒說話，只是抬頭望著天上的裂縫。
藏青色的天幕下，那裂縫顯得更黑了，像是要把周圍的光都吸進(jìn)去。
她突然想起在瘋?cè)嗽簳r，同屋的一個老**總說“天要破了，女媧要出來補(bǔ)天了”，那時候大家都笑老**瘋了，可現(xiàn)在，她看著天上的裂縫，竟覺得老**的話，或許不是瘋話。
“李嬸，謝謝你的饅頭和豬油，等我們緩過來了，再還你。”
肖宇蘭收回目光，對李嬸笑了笑。
李嬸連忙說：“不用還！
不用還！
你們先忙，我回去了，晚上要是有啥事兒，就喊一聲，我們家老李在家呢！”
送走李嬸，王秀蘭把饅頭小心翼翼地放進(jìn)竹籃里，嘆了口氣：“還是李嬸心善?！?br>
肖建國蹲在一旁抽煙，煙袋鍋里的火星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好一會兒才說：“村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肖宇蘭沒接話，她走到偏房門口，仰頭看了看屋頂。
屋頂確實(shí)漏了，幾片瓦掉了下來，露出黑漆漆的椽子。
她搬來梯子，爬上屋頂，把塑料布鋪在漏雨的地方，用磚頭壓住西角。
風(fēng)從耳邊吹過，帶著點(diǎn)秋天的涼意，她低頭時，看見父母正站在院子里看著她，母親手里還拿著一件外套，像是怕她冷。
鋪好塑料布，她從梯子上下來，母親趕緊把外套遞過來：“穿上吧，晚上風(fēng)涼。”
肖宇蘭接過外套穿上，是件軍綠色的舊外套，是父親年輕時穿的，現(xiàn)在套在她身上，有點(diǎn)大，袖子卷了兩圈才露出手。
“我去鋪干草?！?br>
她說著，往雜物棚走。
肖建國連忙跟上去：“我?guī)湍惆?。?br>
父女倆一起把玉米桿抱到偏房，鋪在地上，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
王秀蘭則在干草上鋪了塊舊床單，又把家里僅有的兩床被子抱了過來。
夜色慢慢沉了下來，天上的裂縫依舊清晰。
肖宇蘭躺在干草上，被子上帶著陽光和草木的味道，和瘋?cè)嗽旱南舅锻耆煌?br>
她側(cè)過頭，看見父親躺在旁邊，父親的呼嚕聲慢慢響了起來，母親則輕輕拍著父親的胳膊，像是怕他著涼。
她又抬頭看了看天上的裂縫，裂縫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動，很暗，看不清楚。
她想起下午劉二和**說的話，想起村里的流言，想起瘋?cè)嗽旱娜辍?br>
以前她總覺得，自己是被世界拋棄的人，可現(xiàn)在，看著身邊熟睡的父母，看著這個塌了一半?yún)s依舊是家的地方，她突然覺得，自己不是被拋棄的。
天塌了，沒關(guān)系。
房子塌了，沒關(guān)系。
只要人還在，家還在，就總有辦法。
她是肖宇蘭，是從瘋?cè)嗽夯貋淼娜耍裁炊疾慌隆?br>
她閉上眼睛，心里暗暗想：明天，一定要弄清楚，天上的裂縫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定要把這個家，重新建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