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囚車旅程，如同一場醒不來的噩夢。

顛簸、饑餓、寒冷，以及同車人絕望的哭泣和差役不耐煩的呵斥，構(gòu)成了沈清顏對“罪奴”身份最初的認知。

她緊緊靠著車壁，盡量減少晃動，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不是休息，而是在腦海中一遍遍回憶父親教授的醫(yī)理藥方，這是她唯一能保持清醒和理智的方式。

抵達京城時，正值盛夏。

高大的城墻投下巨大的陰影，仿佛一只蟄伏的巨獸。

她們并未被投入大牢，而是被首接送往了西市的官奴市場。

空氣中混雜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高臺上，像貨物一樣被展示的，是無數(shù)和她一樣命運的人，眼神麻木或驚恐。

“都精神點！

待會兒宮里來的中**人要來挑人，要是被看上，是你們的造化！”

人牙子尖著嗓子喊道。

清顏低垂著頭，盡量收斂起所有可能引人注意的光芒。

她知道自己容貌出眾，但這在此時絕非幸事。

她只希望憑借“通曉文墨，略懂藥理”這點技能被選中，因為只有進入皇宮，她才有可能接觸到核心的檔案卷宗。

果然，一名面白無須、身著青色太監(jiān)服制的宮中采買太監(jiān)，在仔細審視過一批批奴仆后，目光在清顏身上停留了片刻。

“抬起頭來。”

聲音尖細，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清顏依言抬頭，目光卻謙卑地垂下。

“嗯，模樣還算周正。

識得字？

會算數(shù)？”

太監(jiān)問。

“回大人，民女……奴婢讀過《女則》、《千字文》，會記賬?！?br>
清顏低聲回答，刻意隱去了深厚的醫(yī)學底蘊。

太監(jiān)又隨意考校了幾個字，清顏均謹慎答對。

“聽說沈太醫(yī)醫(yī)術(shù)不凡，你可曾學過？”

太監(jiān)似乎隨口一問，眼神卻銳利如刀。

清顏心頭一緊，背上瞬間滲出冷汗。

她穩(wěn)住心神，恭敬答道：“父親……罪臣雖偶有傳授，但奴婢資質(zhì)愚鈍，只認得幾味尋常草藥，不敢妄稱學過?！?br>
太監(jiān)盯著她看了半晌，似乎在權(quán)衡。

最終，或許是看她舉止沉穩(wěn)，不像那等會惹是生非的，點了點頭：“罷了，宮里太醫(yī)院正缺幾個打理藥材、識得字的雜役，就你吧。

規(guī)矩些，宮里不比外邊，一步踏錯，就是萬丈深淵?！?br>
“謝大人恩典！

奴婢謹記教誨?！?br>
清顏深深叩首，心中五味雜陳。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辦好一應文書，換上粗糙的灰色宮裝，她被編入新入宮的低等宮女隊伍，由一名老太監(jiān)領(lǐng)著，從一扇偏僻的側(cè)門，步入了那象征天下權(quán)力巔峰的紫禁城。

一入宮門，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面市井的喧囂被徹底隔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和肅穆。

朱紅的高墻一眼望不到頭，金色的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眼的光芒，漢白玉的臺階漫長而冰冷。

來往的宮人皆低眉順眼，腳步匆匆，不敢交頭接耳，只有衣裙摩擦的窸窣聲和規(guī)律的腳步聲，如同設(shè)定好的程序。

她們沒有被首接分去太醫(yī)院，而是先被帶到了一個叫做“浣衣局”的地方。

領(lǐng)路的太監(jiān)與一個身材肥胖、面色嚴厲的管事嬤嬤交接。

“張嬤嬤，這是新來的，叫……沈清顏，先在你這兒學著規(guī)矩，等內(nèi)務府那邊安排好了，再調(diào)去太醫(yī)院?！?br>
老太監(jiān)說完，便轉(zhuǎn)身離開了。

張嬤嬤瞇著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著清顏，目光在她即使穿著粗布衣裳也難掩的清麗面容上停留片刻，冷哼一聲：“太醫(yī)院？

呵，到了我這兒，就得守我這兒的規(guī)矩！

管你以前是小姐還是千金，現(xiàn)在就是最低等的浣衣婢！”

清顏心中一沉，但不敢表露，只能恭敬應道：“是，奴婢明白?！?br>
浣衣局的景象，讓她真切體會到了宮廷最底層的艱辛。

巨大的院子里，密密麻麻全是埋頭漿洗的宮女。

時值盛夏，空氣中彌漫著皂角和汗水的混合氣味，悶熱難當。

她們雙手長時間浸泡在漂著劣質(zhì)皂角水的木盆里，紅腫潰爛者不在少數(shù)。

沉重的宮裝、床幃，需要反復捶打、漂洗，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麻木。

清顏被分到的活計是清洗宮女們的普通衣物。

她從未做過如此粗重的活，不一會兒，纖細的手指便被粗糙的布料和堿**破了皮，**辣地疼。

腰背更是酸脹難忍。

“新來的？

細皮嫩肉的，一看就沒干過活。”

旁邊一個年紀稍長、面容和善的宮女小聲對她說，“我叫小蝶，你慢點做，不然手很快就廢了。”

小蝶偷偷塞給她一小塊豬油，“晚上抹點，能好受些。”

清顏心中涌起一絲暖意，低聲道謝。

在這冰冷的環(huán)境中，一點微不足道的善意都顯得無比珍貴。

張嬤嬤時不時過來巡視，稍有不順眼，便是厲聲斥罵，甚至用藤條抽打。

清顏親眼看到一個宮女因體力不支暈倒，被張嬤嬤命人用冷水潑醒，呵斥其“裝死偷懶”。

夜幕降臨，勞作并未停止。

昏暗的油燈下，宮女們?nèi)岳m(xù)趕工。

清顏疲憊不堪，卻不敢有絲毫懈怠。

她一邊機械地搓洗衣物，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著西周。

她注意到，有幾個宮女似乎格外巴結(jié)張嬤嬤，而另一些則如小蝶一般，默默承受。

等級，無處不在。

即使在這最底層，也有無形的壁壘和傾軋。

深夜，大部分宮女終于得以回到擁擠不堪、氣味難聞的統(tǒng)鋪宿舍休息。

清顏躺在硬邦邦的板鋪上，聽著周圍壓抑的啜泣和沉重的鼾聲，望著窗外被宮墻切割成狹小方塊的夜空，心中一片冰涼。

這里的殘酷，遠**的想象。

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

她悄悄拿出那本醫(yī)書手札，借著窗外微弱的光線，摩挲著父親熟悉的字跡。

這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際，窗外似乎傳來一陣極輕微的、壓抑的嗚咽聲，以及……像是重物拖行的摩擦聲。

聲音來自院子深處那口據(jù)說早己廢棄的古井方向。

清顏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小蝶白天似乎無意中提過，那口井……不太平，前幾年曾淹死過一個小宮女，之后便時有怪事發(fā)生。

那聲音，是風聲，是野貓，還是……？

她屏住呼吸，仔細聆聽。

嗚咽聲似乎消失了，但一種莫名的寒意，卻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這死寂的浣衣局深夜，似乎隱藏著比白日勞作更可怕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