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點的鐘聲敲到第三下時，蘇家書房的燈還亮著。

那盞用了十五年的護眼臺燈，光暈在舊書桌上投出泛黃的圈，像塊被遺忘在時光里的琥珀。

蘇明遠把一疊催款單推過去時，紙張邊緣割過桌面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最上面那張的 “逾期罰息” 被紅筆圈了三道，墨水暈開的痕跡像朵正在腐爛的花。

“下周舞美尾款就得付，” 林薇的聲音裹著哭腔，手里攥著張被揉得像咸菜干的撤資函，指腹反復刮著贊助方的公章，“五十萬，你讓我去搶銀行嗎？”

她的指甲在紙上掐出深深的印子，仿佛這樣就能把那行 “終止合作” 的黑體字摳掉。

書房門被推開的瞬間，爭吵聲像被掐斷的琴弦。

蘇晚意站在門框投下的陰影里，練功服后背的汗?jié)n己經(jīng)泛白，袖口磨出的毛邊沾著淺灰的舞臺粉塵。

足尖鞋包裹的紗布滲出暗褐色的漬，是血混著碘伏的顏色，在木地板上洇出細小的圓點。

她剛結(jié)束十二個小時的封閉排練，小腿肌肉還在不受控地輕顫，鏡子里映出的自己，鎖骨處那顆朱砂痣在蒼白皮膚下若隱若現(xiàn)，像枚沒被擦拭干凈的血珠。

“爸，媽?！?br>
她的聲音帶著排練廳特有的寒氣，把濕漉漉的練功包放在門邊，拉鏈頭磕到墻根，發(fā)出輕響。

掛在玄關的水晶簾晃了晃，折射的光斑落在她磨破的鞋尖上，像撒了把碎玻璃。

林薇猛地抹了把臉，起身時帶倒了木椅，椅腿與地板相撞的脆響驚飛了窗外的夜鳥。

“剛想給你留燈……” 她的目光掃過女兒磨破的袖口，喉結(jié)劇烈滾動著，最終只化作句，“廚房溫著鴿子湯?！?br>
話音剛落，就轉(zhuǎn)身去扶椅子，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

蘇明遠慌忙把催款單往抽屜里塞，動作太急，有張從指縫滑落在地。

晚意彎腰去撿的瞬間，舞團名稱和 “終止合作” 的黑體字刺得她眼仁發(fā)疼 —— 這是本月第三家撤資的贊助方，公告欄里那張《吉賽爾》首演海報，邊角己經(jīng)被穿堂風吹得卷了邊。

“舞團的事，你們早就知道了？”

她捏著那張紙，指腹陷進紙張的褶皺里。

手機在練功服口袋里震動，舞團群聊的消息彈出來：“聽說陳總監(jiān)在評估首席替補，喬薇今天加練到十點?！?br>
屏幕光映在她瞳孔里，忽然想起下午排練時，喬薇踩著她的舞鞋走過練功房，鞋跟碾過地板的聲音像在敲鼓，每下都砸在她緊繃的神經(jīng)上。

林薇的哭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急：“我們也是今天才收到函…… **跑了一整天，求遍了以前的朋友，連你舅舅都……” 她哽咽著說不下去，抓起桌上的紙巾胡亂擦拭，卻把眼淚蹭得滿臉都是。

“求有什么用？”

蘇明遠突然提高音量，煙蒂在煙灰缸里碾出火星，“當初要不是你非要給你弟買學區(qū)房，我們至于把積蓄全掏空嗎？”

“蘇明遠你混賬！”

林薇抓起桌上的玻璃杯就往地上砸，清脆的碎裂聲里，她指著丈夫的鼻子發(fā)抖，“現(xiàn)在怪起我來了？

要不是你投資失敗，我們能落到這步田地？”

晚意站在玻璃碎片中間，足尖傳來尖銳的刺痛。

剛才彎腰撿紙時，沒來得及換拖鞋的腳被碎碴劃開了道口子，血珠順著腳踝往下滾，滴在米白色地毯上，像朵突然綻開的紅梅。

她沒去看爭執(zhí)的父母，只是盯著墻上那張自己十歲時的演出照 —— 照片里的小女孩穿著粉色舞裙，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還不知道未來有天，要用夢想去填生活的窟窿。

霍驍這個名字，像枚藏在記憶深處的圖釘。

京港圈里的傳奇，霍氏集團最年輕的掌權(quán)人，財經(jīng)雜志封面上那個永遠穿著黑色西裝、左眉骨有道淺疤的男人。

上周舞團晚宴，有人說看到他的車停在劇院后門，喬薇當時眼睛亮得像淬了火，說霍總要是肯投資，《吉賽爾》就能順利首演。

“霍家…… 說什么了？”

晚意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

血還在流，她能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浸透了襪子，和足尖鞋里的紗布黏在一起，又疼又麻。

排練時磨破的水泡在此時格外敏感，每動一下都像踩著碎玻璃。

蘇明遠張了張嘴，被林薇惡狠狠的眼神釘在原地。

她突然撲過來抓住晚意的手，掌心的冷汗浸得人發(fā)慌：“別聽**胡扯，我們再想辦法，大不了把房子抵押了……抵押？”

蘇明遠冷笑一聲，從煙盒里抖出支煙，打火**了三次才燃起幽藍的火苗，“抵押了我們住哪里？

舞團欠的錢光靠房子夠嗎？

霍驍說了，只要……你閉嘴！”

林薇尖叫著去捂他的嘴，指甲幾乎要嵌進丈夫肉里，“你想讓女兒去跳火坑？

蘇明遠你還是人嗎？”

她轉(zhuǎn)向晚意時，眼淚又涌了出來，“晚意你別信他，霍家那種地方不是我們能攀的，他們的錢沾著血……”晚意看著母親激動的臉，忽然想起三年前父親投資失敗那天，也是這樣的夜晚，母親抱著她哭了整整一宿，說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總有辦法”。

可現(xiàn)在，“辦法” 這兩個字，似乎己經(jīng)被現(xiàn)實磨得沒了棱角。

窗外的風突然掀起窗簾，月光斜斜地切進來，在書房地板上投下道慘白的光帶。

晚意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像只折斷翅膀的天鵝。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是葉蓁蓁發(fā)來的消息，附帶張**到的照片 —— 喬薇拿著個文件袋走進藝術總監(jiān)辦公室，嘴角噙著志在必得的笑。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懸了很久，終究沒回消息。

練功房的鏡子、磨破的舞鞋、父母爭吵的臉、喬薇得意的笑…… 這些畫面在腦海里旋轉(zhuǎn)，像支混亂的圓舞曲。

藝術總監(jiān)陳墨總說：“真正的舞者，能讓痛苦變成足尖的力量?！?br>
可她現(xiàn)在只覺得，自己的力量正在被什么東西一點點抽干。

“爸，” 晚意抬起頭，目光穿過父母的爭執(zhí)，落在蘇明遠夾著煙的手上。

煙頭的紅光在他布滿***的眼睛里跳動，“霍家到底說什么了？”

蘇明遠的煙燒到了指尖，他猛地扔掉煙頭，在褲子上蹭了蹭手，喉結(jié)滾動著，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霍家那邊…… 托人遞了話，” 他避開晚意的目光，聲音低得像從喉嚨里擠出來，“說可以幫我們還清所有債務，還能給舞團注資……”林薇發(fā)出一聲壓抑的嗚咽，捂住臉蹲在地上。

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足尖的疼痛仿佛在瞬間消失了。

她盯著父親躲閃的眼神，忽然明白了什么：“代價呢？”

空氣像被凍結(jié)的湖面。

蘇明遠的喉結(jié)又動了動，過了很久才說：“霍家…… 想讓你和霍驍…… 結(jié)婚?！?br>
“結(jié)婚？”

晚意重復這兩個字時，感覺舌尖發(fā)苦。

那個只在雜志上見過的男人，那個傳聞中冷漠寡言、手段狠厲的男人，要和自己結(jié)婚？

她想起那些關于商業(yè)聯(lián)姻的八卦，胃里突然一陣翻涌。

“是契約婚姻！”

林薇突然站起來，眼淚糊了滿臉，“只有兩年！

兩年后你就能回來，繼續(xù)跳你的舞……” 她說著說著，聲音越來越小，最后變成了啜泣，“晚意，媽對不起你……”晚意看著母親痛苦的臉，又看向父親躲閃的眼神，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卻像根針，刺破了書房里壓抑的空氣。

她低頭看著地毯上的血跡，想起十五歲那年第一次跳《天鵝湖》，也是這樣在舞臺上崴了腳，血染紅了潔白的舞裙，卻還是咬著牙跳完了整場。

那時老師說她有股狠勁，適合當首席。

“契約婚姻？”

她重復道，指尖無意識地劃過鎖骨處的朱砂痣，“霍驍……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

一個站在金字塔頂端的男人，什么樣的女人得不到，為什么會選擇和一個負債累累的舞者做交易？

蘇明遠從抽屜里拿出個燙金信封，推到她面前：“這里面有他的資料，還有…… 協(xié)議初稿。”

信封上印著霍氏集團的 logo，燙金的字體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晚意沒有去碰那個信封。

她能想象里面會寫些什么：兩年內(nèi)扮演恩愛夫妻，不得干涉彼此私生活，到期后和平離婚，她能得到一筆豐厚的補償金。

這像場明碼標價的交易，而她是那個待售的商品。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是陳墨發(fā)來的：“明早九點來我辦公室，談談首席的事?！?br>
晚意盯著屏幕上的字，忽然覺得很累。

十二年的舞蹈生涯，每天十個小時的訓練，無數(shù)個磨破的水泡和扭傷的腳踝，難道最終要靠一場婚姻來維系？

她看向窗外，夜色濃稠得像化不開的墨，只有幾顆疏星在云層里閃爍，像被揉碎的希望。

“我考慮一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穿過寂靜，清晰地落在空氣里。

林薇猛地抬起頭，眼里閃過一絲希冀：“晚意，你……我需要時間。”

晚意打斷她，彎腰撿起地上的練功包，動作太大牽扯到腳踝的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但她沒吭聲，只是扶著墻慢慢站起來，“我明天還要排練?！?br>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下，沒有回頭：“爸，媽，別再吵了?！?br>
書房的燈在她關上門的瞬間熄滅了。

走廊里的感應燈應聲亮起，暖黃的光打在她帶血的腳踝上，像給傷口鍍了層金邊。

樓梯轉(zhuǎn)角的鏡子里，映出個疲憊的身影，練功服的褶皺里藏著未干的汗，足尖的血跡洇在地板上，像串斷斷續(xù)續(xù)的省略號。

回到房間，晚意先去衛(wèi)生間處理傷口。

酒精棉擦過皮膚時，尖銳的疼讓她倒吸一口冷氣，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無力感，像被扔進了深不見底的泳池，拼命掙扎卻抓不住任何東西。

她脫下沾滿血跡的襪子，足尖的紗布己經(jīng)和皮肉黏在一起，輕輕一扯就鉆心地疼。

鏡子里的腳布滿老繭和新傷，腳趾甲蓋泛著不正常的青紫色 —— 這是舞者的勛章，也是她們的枷鎖。

處理好傷口，晚意坐在書桌前，拿起那個燙金信封。

霍驍?shù)恼掌≡谫Y料首頁，黑白照片上的男人輪廓分明，左眉骨的疤痕在光影下格外清晰，眼神冷得像結(jié)了冰的湖面。

資料里寫著他的年齡、履歷、商業(yè)成就，卻沒有任何關于私人生活的描述，像本精心編輯的商業(yè)手冊。

協(xié)議初稿只有寥寥幾頁，條款卻寫得清清楚楚：婚姻期限兩年，期間需配合出席必要的公開活動，不得泄露契約真相，不得干涉對方私生活，違約方需支付巨額賠償金。

作為回報，霍家將還清蘇家所有債務，并向舞團注資兩千萬。

兩千萬，足夠《吉賽爾》順利首演，足夠舞團撐過這個難關，足夠…… 讓她繼續(xù)站在舞臺上。

晚意把協(xié)議放在桌上，指尖劃過 “霍驍” 的簽名，鋼筆字跡凌厲，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強勢。

她想起喬薇說過的話：“為了跳舞，犧牲點什么又算得了什么？”

那時她還覺得這話太功利，現(xiàn)在卻發(fā)現(xiàn)，自己也站在了同樣的十字路口。

手機在此時亮起，是舞團群聊的新消息。

喬薇發(fā)了張自己在練功房的照片，配文：“為了夢想，全力以赴”。

下面一片附和的評論，有人說 “喬首席加油”，有人問 “是不是要確定首演名單了”。

晚意關掉手機屏幕，黑暗中，鎖骨處的朱砂痣仿佛在發(fā)燙。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夜風帶著涼意灌進來，吹起她額前的碎發(fā)。

遠處的劇院亮著盞孤燈，那是舞臺上方的工作燈，無論有沒有演出，總會亮到天明。

她想起第一次站在那盞燈下的情景，七歲的自己穿著不合腳的舞鞋，緊張得手心冒汗，卻在音樂響起的瞬間忘記了所有恐懼。

那時她以為，只要足夠努力，就能一首跳下去。

可生活不是舞臺，沒有那么多童話結(jié)局。

晚意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回到書桌前，拿起筆。

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協(xié)議上，照亮了 “乙方簽名” 那行空白。

她的筆尖懸在紙上，遲遲沒有落下。

樓下傳來父母房間開門的聲音，接著是輕輕的腳步聲，停在她的房門外。

過了很久，又輕輕離去。

晚意閉上眼睛，腦海里閃過舞臺的燈光、父母的爭吵、喬薇的笑臉、霍驍冷漠的眼神。

最終，這些畫面都漸漸模糊，只剩下《吉賽爾》的旋律在耳邊回響，那是她最愛的片段，悲傷卻充滿力量。

筆尖終于落下，在空白處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晚意三個字，筆畫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

簽完最后一筆，她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眼淚無聲地打在協(xié)議上，暈開了墨跡，像朵突然綻放的墨花。

窗外的風漸漸停了，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來了，而她的人生，從這一刻起，拐向了一條完全陌生的路。

書桌上的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是陳墨發(fā)來的消息：“晚意，相信你自己，也相信舞臺?！?br>
晚意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摩挲了很久，終究沒有回復。

她知道，從簽下名字的那一刻起，自己的舞臺，己經(jīng)和從前不一樣了。

晨光爬上窗臺時，晚意己經(jīng)換好了干凈的練功服。

腳踝的傷口被仔細包扎過，足尖鞋里墊了厚厚的紗布。

她對著鏡子系好鞋帶，動作熟練得像做過千百遍。

鏡子里的女孩，眼睛里還有未消的***，卻己經(jīng)沒有了昨晚的迷茫。

鎖骨處的朱砂痣在晨光下格外清晰，像枚重新點燃的火種。

她拿起練功包，輕輕帶上門。

樓下的餐桌上，擺著溫好的牛奶和面包，父母的房間門還關著，大概是一夜沒睡。

走出單元樓時，清晨的陽光灑在身上，帶著種久違的暖意。

晚意抬頭看向遠處的劇院，那盞孤燈己經(jīng)熄滅，取而代之的是金色的朝陽。

她深吸一口氣，朝著劇院的方向走去。

腳步因為傷口有些蹣跚，卻異常堅定。

這場以婚姻為名的交易，究竟會走向何方，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只要還能跳舞，就還***。

足尖踩在人行道上，傳來隱隱的疼。

晚意嘴角卻微微上揚，像個即將上場的戰(zhàn)士，帶著傷痕，也帶著勇氣。

新的一天開始了，而她的故事，才剛剛翻開最曲折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