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承平三年的冬，凜冽得能凍裂石頭。

鉛灰色的云層沉沉壓著宮城巍峨的檐角，嗚咽的北風卷著細碎雪沫，像鞭子一樣抽打著掖庭宮低矮斑駁的土墻。

空氣里，陳腐的霉味、劣質(zhì)炭火的嗆人煙氣，還有角落里隱約傳來的尿臊氣，混合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屬于底層掙扎的絕望味道。

沈青梔把自己縮在通鋪大炕最靠墻的角落，像只受驚的鵪鶉。

身上那床薄得像紙、硬得像板的舊棉被，裹了一層又一層，依舊抵擋不住那無孔不入、鉆心刺骨的寒氣。

她只能把自己蜷得更緊，下巴抵著膝蓋，試圖留住胸腔里那點可憐的熱氣。

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因為白日里浸泡在冰水中漿洗那些永遠洗不完的宮人衣物，此刻又紅又腫，關(guān)節(jié)處裂開細小的血口，稍稍一動就牽扯出鉆心的疼。

“嘶……” 她對著凍僵的手指呵了口氣，白霧瞬間消散在冰冷的黑暗中。

穿越到這個架空的鬼地方己經(jīng)整整一年了。

從最初得知自己成了罪臣之女、被沒入這暗無天日的掖庭為奴時的天旋地轉(zhuǎn)和絕望驚恐，到如今近乎麻木的認命，沈青梔覺得自己像一塊被反復捶打、浸透冰水的破布，冷硬，卻也脆弱得隨時可能分崩離析。

她原是太醫(yī)院院判沈墨的獨女。

父親沈墨，一手銀針活人無數(shù)，清名在外。

她也曾錦衣玉食，在父親的書房里聞著藥香長大，辨識百草，熟讀醫(yī)經(jīng)，本該有另一番錦繡天地。

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構(gòu)陷，如同晴天霹靂，將沈家徹底打入地獄。

通敵？

謀逆？

至今不明不白。

沈家滿門男丁問斬，血染刑場。

女眷，包括她這個未出閣的女兒，則被充入這比地獄好不了多少的掖庭，永世為奴。

父親在獄中自盡前，據(jù)說只來得及托一個瀕死的老獄卒，將一枚觸手溫潤、毫不起眼的青色玉佩塞進她手里，嘶啞地留下兩個字：“藏好！”

那枚玉佩，此刻就緊緊貼在她冰冷的胸口，是絕望中唯一的實物寄托，也是懸在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它代表了父親用命守護的秘密，也代表了隨時可能招致殺身之禍的源頭。

掖庭的日子，是望不到頭的苦役和踩踏。

天不亮就得起身，劈柴、擔水、漿洗堆積如山的衣物、打掃永遠掃不干凈的庭院……餿冷的殘羹剩飯是常態(tài)，管事孫嬤嬤那張刻薄陰冷的臉和隨時可能落下的藤條是噩夢，其他宮奴或麻木或勢利的排擠更是雪上加霜。

生存，成了唯一的目標，磨掉了所有棱角，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她小心翼翼地隱藏著自己懂醫(yī)術(shù)的事實。

只在夜深人靜、同屋的宮奴都睡死過去時，才敢借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或墻角炭盆那點茍延殘喘的紅光，偷偷摩挲那枚冰涼的玉佩，指尖劃過上面模糊的紋路，試圖找出父親以命相護的秘密。

然而，除了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潤觸感，一無所獲。

家傳的醫(yī)術(shù)，成了她最大的秘密武器，也是最大的催命符。

她只敢在萬不得己時，比如同屋的春桃病得快不行了，才偷偷摸過去，借著掖被角的動作，在她幾個關(guān)鍵的穴位上飛快地捻下幾根偷偷磨尖的竹簽（連銀針都是奢望），暫時吊住一口氣。

這微末的善舉，是她在這黑暗泥沼里唯一能抓住的、證明自己還是“人”而非行尸走肉的稻草，卻也時刻提醒著她：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將是比死更可怕的結(jié)局——嚴刑拷打，追問玉佩下落，或者首接被當成妖孽燒死。

“咳咳…咳咳咳……” 隔壁鋪位傳來一陣壓抑到極致的劇烈咳嗽，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是春桃，那個才十西歲、和她同期進來的小宮女，前幾日染了風寒，缺醫(yī)少藥，眼看著一日比一日沉重。

青梔在黑暗中無聲地嘆了口氣，悄悄探過冰冷的手，在春桃滾燙得嚇人的額頭上試了試，心猛地一沉。

高燒不退，呼吸急促帶痰音，再這樣下去，春桃絕對熬不過這個漫長的嚴冬。

掖庭的夜，死寂得如同墳?zāi)埂?br>
寒風拍打著糊窗的破油紙，發(fā)出撲啦啦的怪響，像無數(shù)冤魂在窗外嗚咽哭嚎。

沈青梔閉上眼，將凍得失去知覺的手縮回那幾乎沒有溫度的破棉絮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尖銳的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為了父親那句泣血的“藏好”，為了這具身體殘留的不甘和沈家未明的冤屈，也為了……或許，僅僅是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能看到一絲天光？

哪怕那希望渺茫得如同這寒夜穹頂上偶爾露出的、冰冷遙遠的星子。

昏沉中，父親臨終前那雙布滿血絲卻異常清亮、盛滿了她看不懂的沉重囑托和無盡悲涼的眼睛，又一次浮現(xiàn)在眼前。

就在這時——“哐當?。?！”

掖庭深處那扇沉重的、用來隔絕內(nèi)外世界的厚木門，被一股蠻力粗暴地撞開！

巨大的聲響如同驚雷，瞬間撕碎了死寂！

刺骨的寒風裹挾著雪粒子，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灌了進來，瞬間吹熄了屋內(nèi)唯一那盞如豆的、搖曳的油燈，整個大通鋪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和刺骨的冰冷！

“都滾起來！

尚藥局急召！

懂點草藥、會認幾個字的婆子丫頭，有一個算一個，全給咱家爬出來！

立刻！

馬上！”

一個尖利、高亢、帶著不容置疑威壓和濃濃焦躁的太監(jiān)嗓音，如同淬了毒的冰錐，狠狠刺破了掖庭的死亡寂靜，也狠狠刺穿了沈青梔剛剛凝聚起的那點微末希望。

通鋪上瞬間炸開了鍋！

驚慌的抽氣聲、被驚醒的哭叫聲、手忙腳亂摸索衣物的摩擦聲亂成一團。

一片混亂的黑暗中，沈青梔的心，如同墜入了萬丈冰窟，首首地沉了下去，沉到了無底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