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晉興寧元年（363年）三月，暴雨如傾。

雨鞭抽打著京口丹徒縣的茅草屋頂，破洞處漏下的水在泥地上匯成渾濁的溪流。

劉翹一腳深一腳淺地踹開柴門，蓑衣上的雨水潑濺在墻角堆放的農(nóng)具上，鐵鋤和木耒的陰影在油燈昏黃的光里猙獰晃動。

“穩(wěn)婆來了！”

他喘著粗氣，將一個渾身濕透的老婦人推進(jìn)里屋。

老婦人顧不得擰干衣擺，急急撲向土炕。

炕上，趙安宗蜷縮在薄薄的麻絮被里，面色慘白如紙，汗水和淚水糊了滿臉，每一次宮縮的劇痛都讓她喉間發(fā)出野獸般的嗚咽，指甲深深摳進(jìn)身下發(fā)黑的稻草墊。

屋角陰影里，劉翹的母親、彭城劉氏這一支如今最年長的婦人，蜷在吱呀作響的藤椅中，枯瘦的手指神經(jīng)質(zhì)地捻著一串磨得發(fā)亮的桃核念珠，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炕上掙扎的兒媳，嘴里反復(fù)念叨著，聲音嘶啞，帶著濃重的彭城口音：“作孽啊…彭城劉氏，高祖苗裔，落到這步田地！

你爹那點俸祿，連口稠粥都喝不熱乎！

這日子，比佃戶都不如！”

油燈被穿堂風(fēng)吹得忽明忽滅，墻上的人影也跟著扭曲晃動。

接生婆趙媼跪在炕沿，粗糙的手在趙安宗高隆的肚腹上用力推按，嘴里念念有詞。

突然，她動作一頓，借著昏暗的光線，目光死死黏在新生兒剛剛娩出、還沾滿血污和胎脂的小腳丫上。

那小小的腳掌心，赫然綴著七顆殷紅如血的痣點，排布竟似北斗！

“老天爺！”

趙媼倒抽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diào)，“腳掌七星！

這可是……住口！”

一聲低吼如炸雷般響起。

劉翹不知何時己站在門邊，臉色鐵青，蓑衣上的雨水還在不斷滴落，在他腳邊積起一小灘水洼。

他一步跨到炕前，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股濕冷的寒氣，幾乎將油燈的光完全擋住。

他布滿血絲的眼睛兇狠地瞪著趙媼，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狠厲：“管好你的嘴！

這等話傳出去，是想招禍嗎？

想讓我們一家子都不得好死？！”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墻角堆著的破舊犁鏵、缺口的鐮刀，還有窗臺上那個積滿灰塵、藥渣早己干涸的瓦罐——那是去年趙安宗病重時賒來的藥，至今沒還清藥錢。

屋頂?shù)穆┯甑蔚未鸫?，像敲在人心上?br>
趙媼被他眼中那股近乎瘋狂的戾氣懾住，渾身一哆嗦，剩下的話生生咽了回去，再不敢看那嬰兒的腳掌，只埋頭繼續(xù)忙碌，嘴里含糊地應(yīng)著：“是…是…老身多嘴，多嘴了…”屋外的暴雨沒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嘩啦啦沖刷著破敗的茅屋，沖刷著丹徒這片貧瘠的土地。

**門閥如天塹，高懸于九霄。

王與馬，共天下**的余音在建康的朱門玉戶間回響，瑯琊王氏、陳郡謝氏子弟，烏衣巷里詩酒**，清談玄理，視這江北烽煙、流民哀鴻如塵芥。

而在這京口，扼守大江南北的咽喉之地，在那些世家高門眼中，不過是屯聚流民、蓄養(yǎng)北府精兵的“北府”所在。

寒門庶族、流離失所的北來僑民、被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的土著農(nóng)戶，如野草般在這片飽浸血汗的土地上掙扎求生。

“哇——！”

一聲嘹亮到幾乎撕裂雨幕的啼哭，猛地刺破了茅屋里的壓抑和死寂。

這哭聲帶著新生命不顧一切的蠻橫，竟暫時壓過了屋外滂沱的雨聲。

一個渾身通紅、皺巴巴的小生命，在祖母絕望的祈禱、接生婆驚懼的沉默和父親焦灼而兇狠的注視中，降臨在這風(fēng)雨飄搖的亂世，降臨在這丹徒田壟間最卑微的角落。

他的小腳丫，那七顆殷紅的痣點，在昏暗搖曳的油燈光下，像一串沉默燃燒的血色星辰。

劉翹緊繃的身體終于晃了一下，他慢慢走到炕邊，伸出手，帶著厚繭的手指極其輕微地碰了碰嬰兒溫?zé)岬男∧槨?br>
那指尖帶著雨水的冰涼和泥土的氣息。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墨黑的夜空，瞬間照亮了屋內(nèi)每一張臉——趙安宗虛脫的蒼白，劉母刻滿苦難的皺紋，趙媼殘留的驚悸，還有劉翹眼中那復(fù)雜難辨、混雜著疲憊、兇狠與一絲渺茫微光的眼神。

緊接著，滾滾驚雷炸響，仿佛要將這搖搖欲墜的茅屋徹底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