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里浮動著發(fā)膠甜膩的氣味，混雜著一絲屬于**特有的、人體與織物摩擦后留下的微塵氣息。

隔音不佳的墻壁外，頒獎典禮現(xiàn)場的掌聲與歡呼一陣陣傳來，模糊得像是沉悶的心跳。

林嫣面無表情地看著手中的平板，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黑字被她冰冷的指尖劃過。

“顧清舟先生，您必須在五分鐘內把這份道歉**背下來，一個字都不能錯?！?br>
她的聲音沒有起伏，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又冰冷，切開了這間臨時化妝室里凝滯的空氣。

鏡子前，那個被無數(shù)聚光燈追逐的男人 slumped in his chair，價值不菲的高定西裝外套被隨意扔在地上，精致的妝容被淚水沖刷出狼狽的痕跡。

他抬起一雙哭得通紅的瑞鳳眼，里面盛滿了委屈與不解。

“可是……我昨晚都沒睡好，而且粉絲們應該會理解我的?！?br>
他的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像個沒要到糖果的小孩。

林嫣的眼皮甚至沒有抬一下，視線依舊焦著在平板屏幕上。

理解？

她心里冷笑一聲。

“不，她們只會把你罵上熱搜第一，然后去給你對家送流量?！?br>
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變化，陳述著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你以為流量是愛？”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戳破了顧清舟面前那個五光十色的泡沫。

“那是數(shù)據(jù)，是鈔票！”

顧清舟的抽噎卡在了喉嚨里。

他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的助理。

她的臉很年輕，甚至可以說漂亮，但那雙眼睛里沒有任何情緒，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之前的助理，每一個都會溫聲細語地哄著他，用各種方式安撫他的情緒，告訴他沒關系。

可眼前這個人，卻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的話。

“你……你這個助理怎么跟別人不一樣？！”

顧清舟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顫抖，是震驚也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林嫣終于抬起了眼。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顧清舟那張驚惶失措的臉上，內心深處，無數(shù)頭被稱作“***”的神獸正在瘋狂奔騰。

**明星也太“蠢”了吧。

腦殘粉也就算了，連偶像自己也腦殘？

顧清舟的指尖觸碰到A4紙的瞬間，仿佛被靜電刺了一下，微微一縮。

那張紙很薄，卻承載著他搖搖欲墜的星途。

他深吸一口氣，鼻腔里滿是那股甜到發(fā)膩的香薰味，混雜著他自己淚水的咸澀，讓他一陣反胃。

“時間不多了?！?br>
林嫣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他所有混亂的情緒，首指核心。

她沒有看他，而是低頭看著手機屏幕，那上面冰冷的倒計時數(shù)字，是懸在兩人頭頂?shù)倪_摩克利斯之劍。

任務：道歉**背誦。

倒計時：03分28秒。

顧清舟終于將目光落在了那份**上。

標準宋體，五號字，密密麻麻地占據(jù)了整張紙。

每一個字都像是陌生的符號，在他淚眼模糊的視線里跳動、旋轉。

“我……”他剛開口，聲音就帶上了哭腔，“我背不下來……這么多字，我腦子是空的?！?br>
林嫣終于抬起眼，目光里沒有半分同情，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冷漠。

“那就理解著背?！?br>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點在第一段。

“第一段，承認錯誤。

核心詞：占用公共資源，向公眾道歉。

這是態(tài)度，給路人看的，讓他們覺得你至少有擔當?！?br>
她的手指下滑，點在第二段。

“第二段，解釋原因。

核心：‘因長期高強度工作導致情緒失控’，‘并非針對任何人’。

這是固粉，讓你的粉絲找到為你辯解的理由，把重點從‘耍大牌’轉移到‘太敬業(yè)’?！?br>
最后，她的指尖停在第三段。

“第三段，承諾未來。

核心：‘深刻反省，暫停部分工作進行調整’，‘感謝所有人的批評與**’。

這是給資本和合作方看的，展現(xiàn)你的商業(yè)價值是可控的，可挽救的?！?br>
她三言兩語，就將一篇虛偽的公關文稿拆解得明明白白，像是在講解一道數(shù)學題，每一個步驟都有其清晰的目的。

顧清舟徹底愣住了。

他從未想過，一篇道歉信里，竟然藏著這么多彎彎繞繞。

以前的團隊只會告訴他：“舟舟，你照著念就行，我們都處理好了。”

他看著林嫣，這個女人仿佛沒有感情，但她的每一個決定，都帶著一種令人信服的、冰冷的邏輯。

“現(xiàn)在，你不是顧清舟?！?br>
林嫣的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更有穿透力，“你是‘一個因為太累而犯錯，但勇于承認，并且決定沉淀自己的優(yōu)質偶像’。

這是你接下來半小時的人設。

記住它?！?br>
“人設……”顧清舟喃喃自語，這個詞他再熟悉不過，但從林嫣嘴里說出來，卻讓他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原來，他的一切，都只是一場精心設計的人設。

**的催場導演己經(jīng)在敲門了，聲音急促：“清舟！

到你了！

快！”

倒計時：01分02秒。

林嫣收回手機，最后看了他一眼。

“上臺，看著提詞器，把你剛才理解的‘人設’演出來。

一個字都別錯。”

“提詞器？”

顧清舟一愣。

“你以為我真的指望你在五分鐘內背下來？”

林嫣的嘴角似乎有微不可察的弧度，像一絲嘲諷，又像一種盡在掌握的自信。

“我只是需要你在上臺前，進入該有的狀態(tài)。

你的眼淚還沒干，正好?！?br>
她說完，轉身拉開了化妝間的門。

門外山呼海嘯般的聲浪瞬間灌了進來，裹挾著炫目的燈光和狂熱的氣氛。

顧清舟被這巨大的聲浪沖擊得一個踉蹌，大腦一片空白。

林嫣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個背影和一句話：“你的粉絲在等你，你的鈔票也在等你?！?br>
舞臺的燈光炙熱得像要將人融化。

顧清舟站在升降臺上，聽著主持人用激昂的聲音喊出他的名字，聽著臺下數(shù)萬粉絲整齊劃一的尖叫。

他的心臟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即將走上刑場的囚犯。

升降臺緩緩升起。

當他完全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中時，臺下的尖叫聲達到了頂峰。

無數(shù)的燈牌匯成一片光的海洋，上面閃爍著他的名字。

他看到了舞臺正中央那塊巨大的提詞器。

黑色的屏幕上，白色的宋體字清晰無比。

和他剛才在休息室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手里的話筒。

聚光燈打在他臉上，他泛紅的眼眶和未干的淚痕在高清鏡頭下無所遁形。

臺下的尖叫聲漸漸平息，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不對勁。

首播彈幕瞬間炸開了鍋。

怎么回事？

顧清舟哭了？

不是吧，拿不到獎就哭？

這么玩不起？

呵呵，耍大牌的后續(xù)？

準備賣慘了？

顧清舟的目光越過提詞器，看向舞臺側面那個幽暗的角落。

林嫣就站在那里，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靜靜地看著他。

她的眼神仿佛在說：開始你的表演。

他忽然想起了她的話。

“你不是顧清舟。

你是‘一個因為太累而犯錯，但勇于承認，并且決定沉淀自己的優(yōu)質偶像’?！?br>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眼里的慌亂被一種恰到好處的脆弱與疲憊所取代。

他對著話筒，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顫抖，完美地復刻了剛才哭過的狀態(tài)。

“首先，我想在這里，向所有人說一聲，對不起?！?br>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閃光燈瘋狂地閃爍。

他抬起頭，眼神里充滿了真誠的歉意，一字一句地，照著提詞器上的文字，將那份道歉**“演”了出來。

他的語速很慢，時而停頓，像是在極力控制情緒，眼角的那滴淚，在恰當?shù)臅r機滑落，被鏡頭精準地捕捉。

當他說到“因長期高強度工作導致情緒失控”時，臺下的粉絲中己經(jīng)傳來了抽泣聲。

當他說到“暫停部分工作進行調整”時，粉絲們再也忍不住，齊聲大喊：“不要！

我們等你！”

首播彈幕的風向，在短短幾分鐘內，發(fā)生了驚天逆轉。

天啊，原來是這樣！

我們都誤會他了！

哭死我了，哥哥要好好休息??！

別管那些黑子！

路人轉粉了，這么大的壓力，還能這么真誠地道歉，太有擔當了！

對不起，之前罵你是我不對，給你對家送流量的錢我這就去退款！

舞臺側面，林嫣面無表情地看著手機上實時更新的輿情數(shù)據(jù)。

負面詞條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正面評論覆蓋，熱搜榜上，#顧清舟道歉#的詞條后面，跟著一個鮮紅的“爆”字，而#顧清舟太敬業(yè)了#和#心疼顧清舟#兩個新詞條，正以火箭般的速度向上攀升。

危機，在短短十分鐘內，被完美地轉化成了一場現(xiàn)象級的固粉與虐粉狂歡。

顧清舟走下舞臺時，腿還是軟的。

他像是演完了一場耗盡心力的獨角戲，整個人都是空的。

粉絲的尖叫，主持人的安慰，他都聽不真切。

他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林嫣。

他在**紛亂的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正靠在墻邊，低頭看著手機，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翻身仗，與她毫無關系。

他走到她面前，嘴唇動了動，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是感謝？

是質問？

還是……恐懼？

林嫣劃拉著手機屏幕，頭也不抬地開口：“公關部剛發(fā)來的報告，危機公關響應速度S+，****效果S+。

你的微博粉絲數(shù)在過去十五分鐘內，凈增長三十萬。

恭喜你，顧先生，你更紅了?！?br>
她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播報天氣。

顧清舟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比他還小幾歲的女人，比舞臺下的萬千閃光燈和山呼海嘯的尖叫，更讓他感到陌生和……深不可測。

就在這時，一個油滑又帶著怒氣的男聲插了進來。

“林嫣！

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顧清舟的經(jīng)紀人王哥，挺著啤酒肚，滿頭大汗地擠了過來。

他先是心疼地看了一眼自家藝人，然后立刻將炮火對準了林嫣。

“你一個新來的小助理，懂什么？

萬一剛才說錯一句話，清舟的職業(yè)生涯就完了！

你負得起這個責嗎？”

王哥的聲音尖銳又刻薄。

林舟終于收起了手機，抬眸看向他，眼神里沒有絲毫的畏懼，反而像在看一個跳梁小丑。

她輕輕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王哥，在你帶著藝人去跟制片人喝酒，導致他錯過航班，并且放任**發(fā)酵了六個小時之后，你所謂的‘負責’，就是讓他躲在化妝間里哭嗎？”

王哥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