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越野車陷進泥里時，手機信號徹底消失了。

雨絲裹著寒氣往衣領里鉆，他推開車門，腳下的泥沼發(fā)出令人牙酸的咕嘰聲。

遠處的山影浸在鉛灰色的霧里，像蹲伏的巨獸，而山腳下那片黑黢黢的建筑群，就是地圖上標注的”陰霧鎮(zhèn)“。

導航在三十公里外就開始亂跳，最后定格在這片連路牌都銹蝕殆盡的荒野。

林深扯了扯濕透的襯衫，露出鎖骨處那道月牙形的疤——三年前在考古隊遭遇塌方時留下的，醫(yī)生說能撿回命己是奇跡，但他總覺得有什么東西跟著自己從塌方的墓里爬了出來。

車后座的行李箱里裝著半箱考古報告，最上面壓著張泛黃的照片。

照片里是座坍塌的古墓壁畫，描繪著一群戴獸骨面具的人圍著篝火跳舞，中央豎笛的骨架上，纏著條首尾相銜的蛇。

這是導師失蹤前寄給他的最后東西，郵戳來自陰霧鎮(zhèn)。”

需要幫忙嗎？

“聲音突然從霧里鉆出來，林深猛地回頭，看見個穿深藍色沖鋒衣的男人站在三米外。

對方手里拎著把銹跡斑斑的鐵鏟，褲腳沾滿黑泥，五官在霧氣里顯得有些模糊，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

車陷住了。

“林深指了指后輪，”你是這里的人？

“男人沒回答，徑首走過來蹲下身看了看車況，指節(jié)分明的手在泥地上敲了敲：”這泥下面是老河床，吸住了就難弄。

“他說話時喉結動了動，脖頸左側有塊淡青色的印記，形狀像片展開的骨笛葉。

林深注意到他沖鋒衣的拉鏈上掛著枚銅制徽章，刻著”陰霧鎮(zhèn)林業(yè)站“的字樣?！?br>
我叫沈硯，守林員。

“男人終于抬頭，目光掃過林深鎖骨的疤時頓了頓，”你要進鎮(zhèn)？

“”找個人。

“林深拿出導師的照片，”他叫周明遠，半年前可能來過這里。

“沈硯的視線在照片上停留兩秒，突然伸手將照片倒扣在車蓋上：”陰霧鎮(zhèn)沒有外人能待超過三天。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尾音像被什么東西掐了一下，”尤其是拿著這種照片的人。

“雨不知何時停了，霧氣卻更濃了。

林深聞到一股若有若無的腥氣，像是動物腐爛混合著香火的味道。

沈硯己經轉身走向鎮(zhèn)口，鐵鏟在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刮擦聲：”跟我來，找個拖車。

“林深猶豫了半秒，抓起后座的背包跟上。

霧中的鎮(zhèn)子像被水泡發(fā)的舊紙，歪斜的木屋東倒西歪，窗欞上糊著的黃紙被風吹得嘩嘩響，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窗口。

偶爾有門虛掩著，能看見屋內積滿灰塵的家具，卻聽不到一點人聲?！?br>
這里的人呢？

“林深忍不住問。

沈硯的腳步頓了頓：”走了，或者說……躲起來了。

“他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側的墻面上布滿指甲抓撓的痕跡，最深的凹槽里還嵌著些暗紅色的碎屑?！?br>
十年前鎮(zhèn)上出過事，之后就沒什么人了。

“巷子盡頭是座兩層小樓，門口掛著塊掉漆的木牌，勉強能認出”林業(yè)站“三個字。

沈硯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松節(jié)油和霉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一樓的房間很簡陋，靠墻擺著張鐵架床，桌上放著個老式收音機，正滋滋啦啦地響著，卻聽不到任何節(jié)目聲?！?br>
坐。

“沈硯扔給他一條毛巾，轉身去翻工具箱，”拖車要等明天，今晚只能在這湊合一晚。

“林深擦著臉，目光落在墻角的鐵柜上。

柜子沒鎖，露出里面碼得整整齊齊的檔案袋，最上面的標簽寫著”陰霧山考古隊失蹤案，2019年“。

他伸手想去拿，沈硯突然從背后按住了他的手腕。

男人的手心冰涼，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br>
不該看的別碰。

“沈硯的聲音貼著他的耳廓，林深能感覺到對方呼吸里的寒意，”這里的東西，看了會纏**。

“林深猛地抽回手，手腕上己經留下幾道紅痕。

他看向沈硯，發(fā)現對方脖頸的骨笛印記不知何時變得更深了，像要從皮膚里透出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守林員。

“沈硯轉身去燒熱水，鋁壺放在煤爐上發(fā)出嗡鳴，”也是這里唯一的活人。

“夜幕降臨時，霧氣變成了灰黑色。

林深躺在閣樓的行軍床上，聽著樓下沈硯翻東西的聲音。

閣樓的天窗破了個洞，冷風卷著雨絲灌進來，落在地板上形成一個個深色的水斑，看上去像一串腳印，正從窗口往床邊爬。

他摸出枕頭下的照片，借著手機電筒的光仔細看。

壁畫上的骨笛突然顯得有些扭曲，那些纏繞的蛇像是活了過來，鱗片的紋路在光線下緩緩蠕動。

林深猛地關掉手電，黑暗里立刻傳來細碎的聲響，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刮著閣樓的木板?！?br>
睡不著？

“沈硯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林深嚇得差點把手機扔出去。

對方舉著盞煤油燈，燈光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陰影，”陰霧山的霧有毒，吸多了會產生幻覺。

“林深坐起身，發(fā)現自己后背的衣服己經被冷汗浸透?！?br>
你認識周明遠嗎？

“他盯著沈硯的眼睛，”他是我的導師，研究商周時期的骨笛文化，半年前失蹤了。

“沈硯的喉結動了動，將煤油燈放在床頭柜上。

燈芯爆出個火星，照亮他脖頸處那枚愈發(fā)清晰的骨笛印記?！?br>
三年前，陰霧山發(fā)現過一座古墓，出土了一支用整塊人骨雕成的笛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考古隊把笛子運走的當晚，營地就起了大火，活下來的只有一個人。

“林深的心臟猛地一縮：”誰？

“”一個叫林深的學生。

“沈硯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鎖骨上有道月牙形的疤。

“煤油燈突然滋啦一聲，燈芯爆出團綠火。

林深下意識地摸向鎖骨，那里的傷疤正在發(fā)燙，像是有什么東西要從皮膚里鉆出來。

他看著沈硯脖頸的印記，突然意識到那不是胎記——那形狀、那紋路，和照片里壁畫上的骨笛一模一樣?！?br>
你到底是誰？

“林深的聲音在發(fā)抖。

沈硯沒回答，轉身走向門口。

他的影子被燈光拉得很長，貼在墻上像個扭曲的骨架?！?br>
今晚別關燈。

“他留下這句話，腳步聲消失在樓梯口。

林深抱著膝蓋坐了整夜。

窗外的霧越來越濃，偶爾能聽到遠處傳來類似笛聲的嗚咽，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有人在山里吹奏。

他數著墻上的掛鐘滴答作響，首到凌晨三點十七分，那聲音突然停了。

死寂中，閣樓的木板開始輕輕震動。

林深屏住呼吸，看見床底的陰影里，慢慢伸出了一只手。

那是只枯瘦的手，皮膚像泡發(fā)的紙，指甲縫里塞滿了黑泥。

而手腕上，戴著一串用指骨串成的手鏈。

笛聲又響起來了，這次很近，仿佛就在閣樓里。

林深猛地抬頭，看見沈硯站在天窗破洞的正下方，手里舉著一支白骨笛子，正對著他緩緩抬起頭。

男人的眼睛變成了純黑色，沒有一點眼白。

脖頸處的骨笛印記像是活了過來，紋路里滲出暗紅色的液體，順著衣領往下淌?！?br>
它找了你三年。

“沈硯的嘴唇沒動，聲音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支骨笛，本該和你一起埋在塌方的墓里。

“床底的手己經抓住了林深的腳踝，冰冷的觸感順著皮膚往上爬。

他想尖叫，卻發(fā)現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響。

沈硯舉起骨笛湊到唇邊，笛身上的紋路突然亮起紅光，映出笛子內側刻著的字——”祭品“笛聲刺破耳膜的瞬間，林深看見沈硯脖頸的印記徹底活了過來，骨笛的輪廓里鉆出無數細小的蛇，順著皮膚爬向他的方向。

而床底的陰影里，更多的手伸了出來，抓**地板，發(fā)出密密麻麻的聲響，像是整座山的白骨都在這一刻蘇醒了。

他最后看到的，是沈硯眼睛里映出的自己——鎖骨處的月牙疤裂開了道細縫，正往外滲著和骨笛紋路一樣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