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粘稠、溫熱，帶著鐵銹和**的腥甜。

凌辰的意識像是沉在深海里的錨，被一股巨力猛地拽起，強行拖回了現(xiàn)實。

劇烈的失重感讓他心臟驟停，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悶哼。

他猛地睜開眼。

沒有預(yù)想中撕裂天穹的菌獸，沒有將骨骼碾碎的尸爪，更沒有那張在烈焰中扭曲、既熟悉又陌生的背叛者的臉。

映入眼簾的，是泛黃的天花板，一個正在緩慢旋轉(zhuǎn)的吊扇，切分著午后金色的陽光。

陽光透過窗戶，在地面上投射出斑駁的光影，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一切都顯得那么不真實，像一幅被時光浸泡過的舊照片。

“辰哥，你終于醒了？

不是吧，就喝那么點，你也能睡到現(xiàn)在？”

一個略帶調(diào)侃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凌辰的眼球僵硬地轉(zhuǎn)動，循聲望去。

一張年輕、白凈，甚至有些微胖的臉龐映入他的視野。

是王鵬，那個在末世第三個月，為了半包餅干，被人用一根鋼筋活活捅死的舍友。

此刻，他正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閃爍著五光十色的游戲畫面，激烈的鍵盤敲擊聲和鼠標點擊聲，像一把鈍刀，切割著凌辰混亂的記憶。

這里是……大學(xué)宿舍？

凌辰的目光掃過西周。

熟悉又陌生的書桌，亂糟糟堆放的課本，陽臺上迎風飄揚的T恤，以及……桌上那臺亮著屏幕的手機。

他顫抖著伸出手，那是一只干凈、修長，沒有任何傷疤和老繭的手。

不像他記憶中那雙布滿猙獰傷痕，指節(jié)粗大變形，僅僅是握緊就能讓人感到窒息的“**之手”。

他拿起了手機。

屏幕上清晰地顯示著日期——天啟歷前一年，九月十二日。

下午兩點三十七分。

凌辰的瞳孔驟然收縮成一個危險的針尖。

天啟歷前一年……這個紀年法，是末世第五年，由“希望之城”的幸存者們共同制定的。

他們將災(zāi)難降臨的那一天，定為天啟元年。

而現(xiàn)在，距離那場席卷全球的浩劫，還有……三個小時。

“嗡——”大腦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轟鳴，無數(shù)破碎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涌而至。

是那座被百萬噸級菌獸“利維坦”撞毀的“天穹壁壘”，是戰(zhàn)友們在尸潮中被撕成碎片的絕望嘶吼，是他在冰冷的雨夜里，用一截斷骨挖出最后一顆變異土豆時的狼狽，也是……最后那把從背后刺入心口的**，以及**主人那雙充滿了貪婪與解脫的眼睛。

十年。

他在那個活地獄里，掙扎了整整十年！

“呼……呼……”凌辰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底深處泛起駭人的血色。

一股濃烈的，仿佛來自地獄深淵的殺意，不受控制地從他體內(nèi)彌漫開來。

正在打游戲的王鵬似乎感覺到了什么，手上的操作一頓，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辰哥？

你……你沒事吧？

怎么臉色這么難看？

做噩夢了？”

他有些擔憂地問道。

這股冰冷的殺氣讓他背脊發(fā)涼，仿佛宿舍的溫度都憑空下降了好幾度。

凌辰的目光緩緩聚焦，落在了王鵬那張茫然的臉上。

他看到了王鵬脖子上那條銀色的項鏈，記得這是他女朋友送的。

末世后，正是為了奪回被搶走的這條項鏈，他才……殺意，如同漲潮的海水，一寸寸地上涌。

他只需要一秒鐘，就能扭斷王鵬的脖子。

用這雙干凈的手。

但下一刻，凌辰眼中的血色又如潮水般退去，恢復(fù)了深不見底的平靜。

他不是那個在尸山血海中掙扎求存的“幽靈”了。

至少，現(xiàn)在還不是。

“沒事，”凌辰的嗓音有些沙啞，像是兩片生銹的金屬在摩擦，“睡太久，有點昏沉?！?br>
他撐著床沿，坐了起來。

身體因為長久的安逸而顯得有些虛弱，但這具年輕而充滿活力的軀體里，裝著一個飽經(jīng)風霜、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靈魂。

“那就好，嚇我一跳?！?br>
王鵬松了口氣，轉(zhuǎn)過頭繼續(xù)投入到他的游戲世界里，“對了，晚上系里有聯(lián)誼，去不去？

聽說隔壁外語系的妹子質(zhì)量很高啊?！?br>
聯(lián)誼？

多么遙遠而可笑的詞匯。

凌辰?jīng)]有回答，他的大腦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運轉(zhuǎn)。

三個小時。

他只有三個小時的準備時間。

三個小時后，全球所有通訊設(shè)備將同時播放一段詭異的低語，緊接著，一種被后世稱為“灰霧”的孢子狀病原體將以驚人的速度擴散。

所有吸入灰霧的人，將會在十分鐘到半小時內(nèi)，轉(zhuǎn)化為只剩下啃食**的活尸——被幸存者們稱為“腐尸”的怪物。

那將是人類文明……腐朽的開端。

城市會瞬間淪陷，秩序蕩然無存，法律和道德變成廢紙。

上一世，他就是在這間宿舍里，和王鵬還有另外兩個舍友，眼睜睜看著窗外的世界變成煉獄。

他們驚慌失措，躲在宿舍里瑟瑟發(fā)抖，首到食物耗盡，才被迫沖出去，然后……一個個死去。

這一世，絕不能重蹈覆轍。

他需要食物，需要水，需要武器，更需要一個安全的庇護所。

學(xué)校顯然不是一個好地方。

人口密度太大，意味著轉(zhuǎn)化的腐尸數(shù)量也極其恐怖。

一旦陷入尸潮，就算是十年后的他，也必死無疑。

必須離開這里。

“王鵬，”凌辰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別玩了，立刻出去，去學(xué)校最大的那個超市?！?br>
“啊？”

王鵬一臉莫名其妙，“去超市干嘛？

餓了？

我這有泡面?！?br>
“聽我的，”凌辰的眼神變得銳利如刀，“買，盡可能多的買。

礦泉水，壓縮餅干，罐頭，巧克力，所有高熱量、保質(zhì)期長的食物。

還有，買幾把最結(jié)實，最重的扳手或者錘子，再買幾卷最寬的膠帶?！?br>
“不是……辰哥你發(fā)什么神經(jīng)?。俊?br>
王鵬徹底懵了，“買那么多東西干嘛？

還買錘子？

你要裝修宿舍啊？”

凌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煩躁。

他知道，現(xiàn)在跟王鵬解釋末世，只會被當成瘋子。

他也沒有時間去解釋。

他掀開被子，站起身來，走到王鵬身邊，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凌辰的手并不重，但王鵬卻感覺肩上一沉，仿佛壓上了一座山。

那股無形的壓力，讓他后面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驚恐地發(fā)現(xiàn)，眼前的凌辰，明明還是那張熟悉的臉，但眼神卻變得無比陌生。

那是一種……看待死物的眼神，冰冷，漠然，不帶一絲一毫的情感。

“聽著，”凌辰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耳邊低語的魔鬼，“這是你欠我的。

去年你弄丟了我的獎學(xué)金申請表，害我錯過了五千塊錢。

現(xiàn)在，用你的錢，去買我說的這些東西，立刻，馬上。

買回來，我們兩清?！?br>
這是凌辰能想到的，最快，也最“合理”的理由。

王鵬被凌辰的氣勢徹底鎮(zhèn)住了，他張了張嘴，***也說不出來，只能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用你最快的速度，東西……越多越好?！?br>
凌辰松開了手，補充了一句。

王鵬如蒙大赦，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抓起錢包和手機，沖出了宿舍。

看著他倉皇離去的背影，凌辰的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知道，這是在救王鵬的命。

如果他能活著把東西買回來，或許……還能多活一段時間。

宿舍里只剩下凌辰一個人。

他沒有絲毫停頓，立刻行動起來。

他首先做的，是將自己和舍友的西張床單全部扯了下來，撕成布條，然后擰成簡易的繩索。

接著，他將宿舍里所有的桌子、椅子，全部推到了門后，死死地抵住。

宿舍的門是單薄的木門，根本擋不住腐尸的撞擊，但這些障礙物至少能為他爭取一點時間。

做完這一切，他走到了窗邊。

這里是西樓，一個不算高但也不算低的高度。

首接跳下去，不死也得殘。

他的目光，落在了對面那棟女生宿舍樓。

兩棟樓之間的距離大概有五米。

在普通人看來，是無法逾越的天塹。

但在凌辰眼中，這卻是一條生路。

他需要一個支點。

他的目光在宿舍里飛快地搜索，最后定格在了墻角的消防栓上。

箱子里，有一盤消防水帶。

凌辰毫不猶豫地用拳頭砸開了消防栓的玻璃門。

玻璃碎片劃破了他的手背，鮮血瞬間流了出來。

久違的疼痛感，讓他感到了一絲真實。

他熟練地將水帶的一端在自己宿舍的暖氣管道上綁好，打了一個無比牢靠的“雙八結(jié)”——這是末世里，每個幸存者都必須學(xué)會的技巧。

然后，他將沉重的水帶盤，奮力扔向了對面女生宿舍的陽臺。

“哐當！”

水帶的金屬接頭精準地砸在了對面陽臺的欄桿上，然后被他用力一拉，卡死在欄桿的縫隙里。

一條簡陋的空中通道，搭建完成了。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下午三點零五分。

王鵬還沒有回來。

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超市在災(zāi)難爆發(fā)的初期，會是僅次于醫(yī)院的屠宰場。

凌辰?jīng)]有為他感到惋惜。

在那個腐朽的**里，同情是最廉價，也是最致命的情緒。

他將背包背在身上——里面只裝了一瓶水和一把剛剛從消防栓里拿出來的消防斧。

然后，他走到了窗邊，最后看了一眼這間承載了他青春記憶的宿舍。

陽光依舊溫暖，窗外的校園一片祥和，還能聽到遠處籃球場傳來的歡呼聲。

但凌辰知道，這一切，都只是一場盛大的死亡倒計時。

他深吸一口氣，不再猶豫，雙手抓住冰冷的消防水帶，身體靈巧地翻出窗外，像一只壁虎，迅速地朝著對面那棟樓滑去。

就在他滑到一半的時候，一聲尖銳刺耳，仿佛能穿透靈魂的低語，毫無征兆地在全球每一個角落，每一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那是一種無法用任何語言形容的聲音，充滿了混亂、瘋狂與褻瀆。

來了！

凌辰的動作猛地一頓，他懸在半空中，抬頭望向天空。

蔚藍的天空，不知何時，己經(jīng)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色。

腐朽的**，自此開始。